正踟蹰犹豫的李稹元听见有人喊,忙抬了头,看见陆氏和沈老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目光最后落在闻讯跑出来的沈乐妍和沈乐柏身上,笑缓缓地走过来道,“我想着初二你们该来走亲的,果然来了。”

沈乐萍对他家心里有气,就朝他冷哼了一鼻子。沈乐妍忙拍了下沈乐萍的头,朝他如常地笑道,“你们今天没走亲吗?”

夏氏的哥嫂和她搭上话后,他们年后也会走舅舅家。

李稹元就无声地摇了摇头,接下来便不知道说什么话了。

陆氏和沈老二在听到夏氏再嫁的时候,一是为夏氏的做法而感到沉心,二来夜里没事,也提过也不知道李稹元在这件事上是个什么态度。

十三四岁的少年,懂得也不少了。便是他真心盼着夏氏的日子好,也不免有些不适应。

此时突然见着他,又见他这样的神态,两人也猜不准他是单纯的不好意思,还是知道了夏氏的想法,而觉得无话可说。

但总归,他有心找来,陆氏和沈老二心里头还是一松的。

便主动扯开话头,“你娘还好吗?在家做什么呢?”接着还请他到陆家去坐坐。

李稹元先是如常地答了两句,挺好,在家忙过节等话,又轻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就不去了。”

陆氏也想着这里头有外人,怕他不自在,也没勉强,瞅了瞅大儿子道,“要不,你和元哥儿去镇上转转?”

沈乐柏正有一肚子话要问他,听了就点头,“成。”

李稹元也松了口气,朝陆氏等人歉意地笑了下。和沈乐柏往镇上走。

陆氏忙追过去塞给儿子几个钱,“别光在街上瞎转悠,要有开着的茶楼什么的,你们也去坐坐。”

沈乐柏应了一声,和李稹元往街上去了。

年初二,大家都忙着走亲,街上的铺子都关了张,便是没关张的也是卖油盐酱的杂货铺子。两人无声地走了一会儿,李稹元见前方不远处有个铺子,前门的地坪向阳避风也还干净,就指着那门槛子说,“咱们去那里坐坐。”

沈乐柏就无声点点头,走过去,两人坐下,又是一阵无话。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开口问,“我听我娘说,你们家正在做那粉条子,后来我也尝着了,极好吃的。”

沈乐柏嗯了一声说,“是啊,那是妍丫头听人家说来的。”

他心里有气,没掌握好语气,出口的话就有些冲。

李稹元因此而微微怔了一下说,“我也听我娘说了,我娘很夸她呢。”

夏氏说这件事,有可能是真。夸的话,再不可能是真。

沈乐柏就哼了一声,偏头认真地看着他说,“是真的夸了吗?”

两人离得近,李稹元被突然直逼视过来的视线盯得怔了一怔,薄薄的唇紧紧抿着,好一会儿才问,“你这是怎么了?”

两人以往很要好。沈乐柏也是和他一道儿上过学堂,上到十岁,才下学去学了木匠。两个男娃儿,因为从前的情谊,还有家里大人亲近,一道做农活,相互帮衬,哪怕没有这层娃娃亲,关系也差不到哪儿去。

何况有了这门亲,夏氏早先也常在他面前说,亏得沈老二一家等等。李稹元并没有因沈乐柏不上学之后,就和他疏远了。

今儿连听他两句话语气都不好,不免讶然。

当然,他心里也不是没有个推测的方向,那就是沈乐柏极有可能是因夏氏突然再嫁,而对他有气。

因而那话,问的也不是很有底气。

沈乐柏却还以为他是知道了夏氏的心思,跟被蜂蛰了一样,跳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恼怒地喝道,“我怎么了,我还要问你,到底怎么了呢!”

李稹元更是莫名,他缓缓站起身子说,蹙起清秀的眉,带着几丝恼怒说,“我娘再嫁,是我能管的了吗?”

说得沈乐柏反倒愣了,他呆愣愣地看着李稹元说,“就因为这个?”

话头说开了,李稹元反倒踏实了,把脸扭到一旁去,“不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哪个?”说着,他把头转过来,紧紧盯着沈乐柏,“可我倒是好奇,你方才是因为什么?”

他在读书上聪明,在旁的事上也不傻。

先前夏氏不让他回去,是说她再嫁,怕儿子脸上不好看。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亲娘毫无征兆的再嫁,着实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也害怕村人那些指点,因而就没回去。

可过年时,他问夏氏年后去不去沈家走亲。——从定娃娃亲那一年开始,他们一向是初三去沈老二家走亲的。

夏氏则说,初二要去给韩府的老太太请安,初三要去舅舅家。

至于何时去沈家,却没给个准话儿。

李稹元便忖她可能有什么旁的心,却因夏氏之前和他说,沈家对她再嫁,如何的满意,如何的认可等语,还以为沈家并没有觉察出异样呢。

这会子排除了沈乐柏不是因夏氏再嫁再恼他,那只有一个原由了。

他便盯着沈乐柏问,“我娘是不是说什么了?”

沈乐柏想到这件事就有气,就哼了一声说,“你自己回家去问她。”

说罢转大步就要走,走出五六步,见李稹元还蹙眉立在那里,街上行人都是携家带口,说说笑笑的,他一个人孤伶伶的立着,显得分外可怜。

立在那里站了一会子,又走回来,别别扭扭地问他,“你在那家,有人欺负你吗?”

李稹元先是讶然,接着看着他,慢慢地笑了,“没有,挺好的。”

沈乐柏被他笑得发窘,又觉得他娘欺负自已的娘和妹妹,他反倒还担心他挨不挨欺负,就气哼了一声说,“管你好不好!”

说罢,大步走了。

李稹元目送他拐进了巷子,这才缓慢地挪动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沈乐柏并没有走远,在巷子里立了一会儿,伸出头看他,见他缓缓往后街方向走。清瘦的脊背挺得直直的,看起来孤伶单薄,也怪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儿的,反倒怔了好一会儿,才回了姥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