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利益或者说名声上来说,沈家这个挑子撂得颇合杨二夫人的心意,就好似有人冷不丁地扔过一个日进斗金的铺子一样。

但是从实际上来说,这又不合杨二夫人的心意。

自家的铺子和与旁人合开的铺子,其差别不外乎帐头上玩不玩虚头,掌着铺子的人得不得力,两边的意见是不是相左。

眼下,杨家合家上下几乎都当这个铺子是外人的,自然没有意见相不相左这一说。而帐上玩不玩虚头,这件事杨二夫人却早门清的。铺子里盘帐的时候,何四和卢管事也去过几回,沈家人是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再没半点虚头。

而这人得不得力,当然也是肯定的。做为东家,这铺子杨小五没操一丝心,就给开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红火,这样的人要不得力,那可没得力的人了!

可是这么合心意又得力的人,突然冷不丁要撂挑子,自然不合杨二夫人的心意。

这又合心意又不合心意的,足叫杨二夫人默了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心腹周妈妈忖出自家夫人的意思,上前一步,朝沈乐妍笑道,“沈姑娘也别沉心,这都是那起子小人心思,姑娘的为人怎么样,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至于那个方家三姑娘么……”因杨二夫人没表态,周妈妈到底也没敢说出来杨家代出头的话,只是笑着劝道,“姑娘只管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沈乐妍因这话其实有些小小怨怼,要是换成你家姑娘,看你还说不说这话了?!但她却没表露出来,这本来就和人家不相干!

歉意满满地朝周妈妈笑,“这位妈妈,其实我自己个儿也没有多在意。可我还有爹娘兄嫂弟弟妹妹呢!要是因为我一个,连累了下边的弟妹,我心里可不落忍。”

沈乐妍说的是再实不过的实情,周妈妈就没话说了。可是沈家要是撂了挑子,周妈妈也确实觉得惋惜。

杨家家大业大可用的人众多是不假,可那些精干的管事们身上都领着皇家采买的大事要事,余下的人中,像沈家这么用心且能干的人,可不太好找。

想了想,又朝沈乐妍笑道,“那要这样说,不用姑娘出面,姑娘的爹娘和兄嫂也能顶上。”

沈乐妍今儿是来撂挑子,也是来找助力的。事情务必办得让人心里没有半分的疙瘩,闻言忙朝周妈妈笑道,“这位妈妈说的也不错,可是咱们做生意的,不就是求个财嘛。我爹和兄嫂是能管,可我方才说了,他们一来是精力跟不上,二来,要比着贵府上那些精干老练见多识广的还是没法子比的。”

顿了下她看了眼杨二夫人,再度朝周妈妈笑道,“咱们要是没有精干老练的人是不说了,眼下明明有,为什么不用这些精干老练的呢?”

听出她这话还是一心为杨家,且也没法子叫人辩驳。周妈妈就不知道怎么接话好了,带着几分纳罕打量了沈乐妍几眼,又去看杨二夫人。

杨二夫人当然也听出沈乐妍的善意,同时也明白沈家这是拿了准主意了。正要说话,就听外头小丫头报,“五少爷回来了。”

杨二夫人忙朝外头道,“让他进来。”

这本是儿子的铺子,他要是愿意接手过来,自己个经营,那就再好不过了。

自打和沈家合开了铺子,杨五少爷这小半年来,真可谓是人生得意马蹄疾。

在和他相熟的那一众公子哥当中自不必提,就是到了哪家,见了哪家的老太太太太,也是满口子的夸赞。

才刚进府的时候,听说沈乐妍带着新品来找杨二夫人,进了府直朝杨二夫人的院落而来,为的是在亲娘面前再讨几句夸。

哪想到沈乐妍竟然来是撂挑子的。

杨家五少爷只听了一半儿就恼上了,气呼呼地往椅子上一坐,不依地朝沈乐妍喝道,“当初哄我掏银子的时候,你左一个点子,右一个保证,现在我银子也掏了,你却说你家管不来了,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虽说杨小五语气不好,但他一来,沈乐妍心里其实是一松的。有些话,杨二夫人自持身份不会说,而人家不问,她也不好直愣愣地说,倒是杨小五这一发火,有些话她倒是可以趁机说开来。

连忙起身赔着笑道,“五少爷您先别气,您听我说。”

才得了半年的夸赞,眼瞅着就要长了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杨小五能听她说才怪呢!气得把身子往旁边一扭,不看她。

沈乐妍也没强求人家非得看她,含笑看着气鼓鼓的杨小五,缓缓地把自家的难处短板一一摆出来,杨小五只管不听,口口声声说沈乐妍骗了他。

沈乐妍就无奈了,“我怎么骗你了?”

杨五少爷愤愤地指着她控诉,“当初你说合开的铺子的时候,可是大包大揽的,什么事都有你们家呢,那会儿你求着我靠着我,想要赚几个钱,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眼下你们钱也赚到手了,就想过河拆桥,没门儿!”

杨五少爷对沈乐妍的信服,其实并不是从合开铺子的时候开始的,而是从裴三少爷那酒坊子开张就略微明了一些,要不然,也不会她一提新鲜的点子,苏七少爷一起哄,他就上勾。

而从开了铺子后,他确实没操一丝心就有一月比一月多的利钱可拿,当然就更信服了。至于沈乐柏和高华,还有沈老二,杨五少爷表示,即不熟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过。

眼下沈乐妍说把这铺子交到杨家手上,他又不耐烦经营,还得杨二夫人接着。可是他娘接手的铺子,和他还有多大关系?

杨五少爷只要一想自己辛苦了半年多的铺子,到头来却变成了旁人的,就心塞得不行。

沈乐妍可真无语了,和杨家合开铺子的事儿并不久远,她当时的话,自己可记得真真的,哪有大包大揽?

可她也懒得他计较那么多,见杨五少爷一味的不肯听,干脆使起了激将法,“五少爷,有句话我早想说来着,又怕唐突您,这才没说。”

能唐突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正听好话听得起劲儿杨五少爷跟蝎蛰似的跳起来,“什么话?”

沈乐妍故意犹豫地看了眼杨二夫人,又飞快摇头赔笑,“也没什么话,是我嘴快了,您权当没听到!”

杨五少爷虽然已年满十六岁了,可是因为家境优渥,长到这么大算是一丝挫折也没受过,一听沈乐妍的话头有可能听到了关于自已什么不好的话,哪能权当没听过。

气得胀红了脸,“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沈乐妍虽然想用激将,但是杨二夫人这个亲娘在跟前儿呢,也不能说得太直白了,就含糊地道,“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话,五少爷还是别听了……”话到这里,见杨五少爷瞪眼,沈乐妍赶忙认怂,“好好好,我说。”

顿了下她含糊地道,“就是有一回我去铺子里,有人去买货,听见几句,说什么这明明是人家赚来的钱,杨家五少爷偏还往自己脸上贴金,四处和人家说嘴,说是自己赚来的,也不嫌那个什么……”

杨五少爷气得顿时脸黑如墨。这话之前也有不开眼的人在他面前提过,不过那会儿杨五少爷正得意,权当他放了个屁!可是这会儿……

沈乐妍一见有门,立马换了策略,也跟着气愤起来,“要不是当时我怕赶走了生意,早和她们理论去了。这生意五少爷虽然没管日常经营,可是这铺子能开起来,可离不了五少爷您这一双慧眼!这要换了旁人,谁敢谁又有这样的魄力,只看见少少的一两样东西就一下子拿那么些银子和我们家合伙开了这样的铺子?!这份魄力,别说像您这个年岁的世家少爷了,就是生意场上老道的生意人也不如!”

杨五少爷脸上不是免显露出一丝得意。和沈家合作确实是他心头第一等的得意事。沈乐妍从这方面夸,可算是挠到杨小五的痒痒处了。

见挠准了方向,沈乐妍再接再厉,直把杨五少爷夸得跟个慧眼识千里马的伯乐一样,紧接着她话头一转,一副颇是为杨小五不平的模样,“可是五少爷,能看到您这不凡眼力的明眼人到底还是少的,那些蠢笨的人,哪会想那么多,就只会看眼前!她们不是说这钱不是您赚来的么?那您就让她们看看啊!反正这铺子木工那一摊子,有我哥哥,绣娘那一边呢,有我嫂子还有潘嫂子,我往后要是想到了什么新鲜的花样子,我只供您这一个铺子。您这后头,还有老太太大老爷大太太二老爷二太太并堂兄弟姊妹帮您搂台,这么些人齐心协心的,赚钱那还不是松松的?眼下呢,缺就缺一个掌舵人。以我看,您来当这个掌舵人最合适了!

人家都说,大海航行靠舵手!您想想,您要亲手掌着舵,带着这铺子乘风破浪,砥砺前行,做得满池州府皆知,做得满天下皆知,将来再做成屹立不倒的百年老号,到那个时候,谁还敢在背后嘀咕您,小看您?便是最蠢笨的人,也知道了您的本事,提起来都要翘大拇指!您的这份成就,就跟那天上的太阳在那明晃晃的摆着呢,谁要敢质疑敢直视,一准得闪瞎她们的狗眼!”

沈乐妍说着,还把胳膊豪迈地一挥,一脸傲视天下的模样。

为了劝杨小五顺顺当当把经营大权接过去,沈乐妍这会儿算是舍了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