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夫人听着这话新鲜,自铺子开张以来,那铺子里出过多少新品,都是沈家人想到了就去做,做出来就在铺子里卖,可没有哪一回专程来听她的意见。
当然,杨二夫人也不挑这个理儿。虽说她家富了这么些年,人手充足,各司其职,但认真论起来,事情可不算少。这间铺子本来就是盼着小儿子出息才开起来的,结果呢,铺子是赚钱了,小儿子却没一丝长进。杨二夫人最盼的那个盼想落了空,也没那个精力去过问这铺子。
过去这半年来,也只是听儿子说起,或是突然想起来了,问何四媳妇一回,知道那铺子生意红火,运转正常,沈家人再没一丝藏私的,也没再多问。
本来嘛,好好的铺子,干活的人又得力,做为东家只要收钱就成了,人家不给东家寻一丝的麻烦,她也没啥可过问的。
这会嘛……
杨二夫人虽然有些诧异,也没往旁处想。
下意识往丁香百合打开的包袱上瞄了一眼,不觉眼前一亮。
那包袱里头不是从前常见的贴布绣品之类的物件儿。而是星星和鱼形的大迎枕,还有同样精巧的小挂件儿。星星枕是立体的,而大鱼迎枕的造形虽简,线条却格外的流畅,形状新鲜有趣儿。更重要的是做成这些东西的布料。大鱼迎枕倒还是从前的贴布绣法,除了鱼身大面积的月白绫缎之外,只有鱼肚靠尾部那边用些红粉黄绿紫等布块做了贴布。
而那个星星枕却是白蓝两色的条纹布做成的,这让人一眼看去,格外的亮眼又简洁大方。
杨二夫人不由得伸了手,贴身丫头忙将那个星星枕递来,杨二夫人凑近细看,恍然哦了一声,朝沈乐妍笑,“这原是两色的布料拼成的,我才刚心里还纳闷呢,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稀奇的布料。难为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沈乐妍这回做的东西,还是抄的。这是她从前极家的一家店里出的新品。这一家主打北欧风情,整个店铺里的东西都是偏冷的色调。这些东西和沈乐柏做的那些原木色的家什配起来,格外的清新整洁,让人眼前一亮。
虽说和时下的审美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在沈乐妍看来,审美这东西,总得有东西可审,才能形成一定的审美观。时下嘛,根本没人做出来,大家都想不到,审美当然无从谈起。
可是要有人做出来呢?
哪怕和时下的审美不相符,总也能入几个人的眼。更何况,她做的这些东西,只是新而已并不妖。
没道理好看又新奇的东西,没人喜欢。
接过杨二夫人的话,指着自己的头苦笑,“您还别说,这东西呀还真是为难着想出来的。”顿了下,沈乐妍又笑道,“我是想着,五少爷这铺子最初定的就是个求新求巧。虽说这小半年来,铺子里也在不断的出新品,但那都是在花样和配色上出新,大体上还是最开始开铺子的时候的老路子。我也是怕一直没新品,让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名声又落下去,又或者叫人家说,五少爷这铺子开得其实名不符实,这是想了想,在家里拿着那些素缎子配了又配,配出这么一个还算是让人耳目一新的颜色。就是又怕这东西新得太妖了,所以才特意过来让您帮着给掌掌眼。”
沈乐妍一边说丁香百合吴妈妈三个一边在心里暗暗地撇嘴儿,姑娘为着这绣品铺子出新品的时候是发愁不假,但这回的东西还真没发什么愁,就连配色,也不过试了几色深深浅浅的蓝色,就敲定了。
正说着,杨三姑娘带着小丫头进来。
沈乐妍看见忙站起来相迎。
杨二夫人忙朝她摆手,“你只管坐着,甭理她。”
放眼整个杨家,除了几个在背后等着看杨五少爷的笑话儿的,也就数这位杨三姑娘对她哥哥这铺子上心了。自打铺子开起来之后,没往使丫头婆子往铺子里采买物件儿。
因为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对沈乐妍这个始作甬者,倒也有几分好感。这是听人说她突然来了,还带了新品让杨二夫人帮着掌眼,这才急匆匆地过来。
进了屋子,一眼看到沈乐妍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的几样新巧的物件儿,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和沈乐妍搭话,一面朝桌子快步过来,一边朝她摆手笑,“你只管坐你的。”
几步走到桌子面前,把那个大鱼迎枕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眼里带着毫不饰的喜爱看向沈乐妍,“这就是你给我我哥哥那铺子里出的新品么?”
沈乐妍点头笑,“是。三姑娘瞧着怎么样?”
怎么样?杨三姑娘当然觉得好。事实上,她自打往那铺子里去过两回之后,就被那里面的摆设给吸引住了,这些天不住的琢磨着怎么样把自己的闺房按照哥哥铺子里给摆治摆治。
杨三姑娘看多了堆金砌玉的奢华就有些嫌俗气,想赶个新赶个巧儿。
只是她和哥哥说了好几回,让杨小五帮着参谋一下。杨小五赚钱的事儿还不想拿主意呢,哪愿意动这个脑子?杨三姑娘不问则已,只要一提,他都是一副烦不胜烦的模样,摆手让她自己个去铺子里找高华,或者让何四媳妇帮她操持。
杨三姑娘可信不过何四媳妇的眼光,她自小锦衣玉食的,见识也广,也知道这些新事物好归好,可是一个弄不好,就显得不沦不类。
这会儿好容易遇着正主了,杨三姑娘的心思再度活泛起来。朝沈乐妍大大地点了点头,又偏着头一边打量她一边笑问,“我哥哥那铺子据说都是你亲手布置的?”
沈乐妍点头笑,“算是我出的主意,大家伙合力参谋的。”
杨三姑娘还比沈乐妍小几个月,才刚满十四岁。她自问见多识广,自小也读书,小的时候,还跟着杨二老爷去过两趟京城,可是就连她这样的,也想不到家什还有绣品上的出新,竟然能新奇到这个地步。
不由得好奇,“这些,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沈乐妍心说,就凭她在前世不过是中人之姿的脑子,她怎么可能想得出来?但是眼下,想不出来也得想的出来了。
就笑,“就是胡乱琢磨的。”见杨三姑娘一脸的不信,她想了想,又加了几句,“从前跟着我村子里的老先生学识字的时候,常听他讲外头的事儿。说是有好些读书人最爱田园风光,还写过好些关于田园的诗,还教了我好几首。我当时就想着,农家里这些东西也是天天见的,并没有觉得有好多,但是被写成了诗之后,听起来又似乎很好。后来我和我哥做的那个鸟窝一样的秋千,我们家请的那个白先生又很喜欢,我是打那儿得的启发。心里想着,要是把惯常见的东西往精致里做,肯定也有好些人喜欢。”
说到这儿,她朝杨三姑娘一笑,“听说您也往铺子里去过几回,想是也看见了。那铺子里的东西,若是做得粗的话,不管是竹编篮子,还是草编的小物,还是桌椅板凳,都是极平常的东西,别说您家了,就是小有家资的人家也瞧不上。但是要是往精致里做,也就显得讨巧多了。”
沈乐妍的意思,其实就是抽离和衬托。诗人把田园景致最美好的部分抽离出来,就显得格外的有意境。而她的想法就是把农家里惯常见的东西给抽离出来,再加以精细化,再用好东西衬托一下,也就显得格外的不一样了。
杨三姑娘好似听明白了,笑,“原来这还是你家的本等。”
“是啊。”沈乐妍笑。眼下杨小五那铺子里,不管是篮子还是桌椅,甚至绣品的用料,和贵重都不沾边。都是农家和小门小户的常用之物。
她神态稳稳的,谈笑如常。没有妄自菲薄,也没有自得自傲。这让杨三姑娘不由得好感大增,想了想,又笑问她,“也不知道若是把铺子里的摆设搬到家里来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