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妍并不在乎人家给不给自己做衣裳,当然,裴老太太的话她也没听到。

裴二太太范氏这次被亲侄女儿气得吐血,动了真怒,当天就把送范家姑娘的人手给点齐了,收拾了一日,隔了一天就把范家姑娘强着送上了船。

她一走,沈乐妍的日子就格外的安宁悠闲了。

只是,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一清净,就急得发慌。东厢房里书倒是有,不过老太太这里,就别想看到闲书了。裴家当然有藏书楼,不过,她也不想兴师动众的劳动别人去找什么有意思的书,显得太不见外了不是么?

于是她每天练上一个时辰的字儿,就往裴老太太那里去转转。

这日早饭后,她觉得脸上的痂快要掉了,就想试着和裴老太太辞行。早饭后也顾不得练字儿,就去了裴老太太的院子里。

才刚到正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一阵的算盘声。

文书通报之后,打了帘子请她进去。

坐在临窗塌子上的裴老太太就朝她招手道,“来,听说你闲得无聊,给你找件事儿做做。”

塌子对面,有一张大案,上前摆满了帐本,文海和另一个叫吉祥的丫头,正在那里一个看帐本,一个打盘算。

沈乐妍笑缓缓在塌前的杌子上坐了,看着那一桌的帐本朝裴老太太笑道,“打算盘算帐我是在行。可是不能给您打,也不给您算!”

裴老太太就道,“为什么?”

沈乐妍便笑,“不管是对铺子,还是对居家过日子来说,这帐本都是最机密的东西。我怕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老太太过后回过味来儿……”她抬手在自己脖子上狠狠地划拉一下,笑,“……灭口!”

“呸!”裴老太太笑啐了一口,“我还没那么小气,也没那么不知轻重!能把底子都叫你这个外人瞧去了?那不是白活了这么大年岁?!”

沈乐妍笑着站起身子,“老太太即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着,在文海身边坐下,活动了下手腕,盯着那算盘子笑了起来。

真是几天不见份外想念呐。

裴老太太就指着她和乔嬷嬷笑,“你瞅瞅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本等是商家。”

沈乐妍还没蠢到当面和裴老太太分证商家怎么了,大家都是人,谁比谁高贵了之类的话。而是笑了下,上手拿了算盘,在空中一拉一推,把算盘子归了位,听着吉祥念出来的数字,十指翻飞,算盘声在室内响了起来。

听着有清脆有节律的算盘声,看她身姿端正,坐在桌边,神情认真,唇边带笑,十指灵巧的翻飞着,娴静中自有一股神采飞扬。

裴老太太微微笑了下,闭了眼。看来这算帐的本事不是虚的。

屋里盘算声足足响了小半个时辰,沈乐妍才那把帐本给初算兼复核了一遍儿。算盘声一停,裴老太太就睁开眼睛,朝乔嬷嬷道,“带人把小库房里稍好些的料子,各个颜色都拿上一半匹的。”

转向沈乐妍道,“即你闲着没事儿,我就再给你找件事做做……”

乔嬷嬷听了这话,就上前笑道,“是我们府上大姑太太家又要添丁了,老太太呢,想着往常送贺礼,不过老几样儿。今年就想送个新鲜,正好姑娘家和杨家合开那铺子里头的贴布绣不错,比从前的百家被样式新些。听说那铺子里头的样式,都是姑娘的主意,这正主就在眼前儿,我们也不必专程去铺子里定花样了,这个件事,就请姑娘费费心。”

“哦……”沈乐妍了然点头,虽然她已经为花样子愁得抓掉了好几团头发了,但这件事还真不好推。再有,她突然想到了那个上门订货的贾妈妈。

早先她怀疑上裴二太太,就有疑惑,那贾妈妈可能是裴二太太这边的人。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而且有那么一丝怪异。

可是后来,她家只顾着灭火,也忘了把这件事告诉裴家了。

她先是应承了乔嬷嬷的话,等乔嬷嬷带着人去小库房拿布匹了,沈乐妍见四下无人,就把这件事悄悄地告诉了裴老太太,虽然她在裴府里,并没有见过那个贾妈妈,“她只付了定钱,也不知道我大嫂那里有没有把货做出来。要真个儿做出来,那人不去取,铺子可亏大了,足四百六十两的银子呢!”

裴老太太先是蹙了蹙眉,接着幽幽地笑了,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放心,银子不叫你亏了,赶明儿没人去取,你使人送到我这里。银子我出了!”

看来,这细心和谨慎也不算太差。

沈乐妍想了想,觉得那个贾妈妈真个是范氏的人,原是她定的东西,突然出现在裴老太太这里,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就点了点头,朝裴老太太笑道,“那成,我让我大嫂给您打个八折!”

裴老太太噗的一声笑了,“原来我也就值打个八折了!”

“利钱薄嘛,再说了,您老人家可是个财主。应该不在意这点儿银子的!”沈乐妍笑说道。

裴老太太嗯了一声,有些感慨地道,“这些年,有人称我老祖宗,有人称呼老封君的,这老财主,还是头一遭听到,新鲜呐!”

乔嬷嬷带进人,听见后头一句话,就笑问,“老太太正说什么新鲜的事儿呐!”

裴老太太斜了沈乐妍一眼,“你问她。”

沈乐妍就硬着头皮把方才的话说了,不好意思地笑,“就是打个比方……”

乔嬷嬷心说,这比方也太……罢,这个沈家姑娘时时不忘她自家本色。

顺着那话调笑了两句,把搬出来的布匹摆好,请裴老太太过目。

裴老太太起了身,叫上沈乐妍,依次指着那布匹道,“这是湖州的素锦,这云州的菱锦,这是金陵的云锦,川中的蜀锦。这几样,是这两年兴起来的雨花锦、浣花锦和散花锦。”

手一转,转到文书放在最后面的那些布匹上,“那些呢,有素锦,有菱锦,也有蜀锦,不过是前两年的样式了,不是今年时新样式,不就好做了东西送人。”

说着,朝乔嬷嬷道,“清点一下,这些几年前的样式还有多少,送到大太太那里,让她看着处置吧。”

乔嬷嬷应了一声,裴老太太又接着说起了绫缎纱,诸如花素绫、广绫;还有什么雪缎,织锦缎,妆花缎;平素绢、提花绢;单罗纱,绫纱,绡纱等。

听得沈乐妍看着那些光华流转,大同小异的布料一脸的懵。

正懵着,裴老太太问,“才刚我说的,你都记住了没了?哪一样料子能用,哪一样料子不能用,心里可盘算好?”

沈乐妍就更懵了,明着欺负她是个土包子是不是?

裴老太太看着她这一脸的懵,心里一声叹,底蕴底蕴,哪是一时半刻能学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