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过后,年味儿骤然浓烈起来。有家里没种番薯的人家,早早就着手准备过年的衣食;家里种了番薯的人家,也忙着制粉条粉皮,好趁着天好,镇上人也多,大家去零散着卖个钱儿。
村子里忙碌的人多了起来,连脚步都透着忙年的喜气儿。
沈乐妍帮着陆氏里里外外地清扫洗涮了两天,把家里彻底收拾干净了,陆氏自然也忙着操持过年的吃食。
她闲下来无事,就找出家里的大木桶,烧了两大锅水,在烧了炭盆的暖融融的屋子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也给三个小的都从头到尾洗了洗。
就着炭火的暖气烘干了头发,见午后的天,晴好无风,暖融融的。便拉着沈乐萍沈乐梅到堂屋外的墙根处坐着,给两人梳辫子。正梳着,穿戴一新的夏氏竟然屈尊光临她家的小院儿。
沈乐妍嘴里咬着红头绳,一边给沈乐梅缠辫子,一边如常朝她打招呼,“李婶子来了?”
夏氏有些矜持地点了点头,搭眼儿睃过沈家经过这两天收拾,看起来格外整洁的院子,不见陆氏的身影,便问,“你娘呢。”
沈乐妍飞快把红头绳缠好,一边打结一边笑说,“往别家兑黏黍去了。”
黏黍就是大黄米,蒸了后,和糯米一样有黏性,也可以做炸年糕。吃起来又香又甜,滋味儿不比糯米差。实际上,对只有在小时候,才吃过一两回黏黍炸年糕的沈乐妍来说,这东西的吸引力比糯米要大得多。
原陆氏也没想起这茬儿来,还是半午的时候,孙长发家的过来说话,说起她家想去村里种着这东西的人家兑一些,沈乐妍便说想吃。番薯全卖出去了,陆氏心里头特别高兴,女儿的这点子小心愿,她咋能不满足?
吃过午饭就称了二十斤麦子,往孙长发家的说的那户人家去了。
夏氏似乎讶异了一下,又似乎松了口气儿,朝沈乐妍笑道,“原是这样啊,可是我来得不巧了。”顿了顿她说,“我这里有事,也不能久呆。你娘回来,你告诉你娘,就说,原是再嫁,也不好和初嫁一样,要行大小定了。今儿我就往娘家去,正日子是腊月二十。”
沈乐妍就笑了,夏氏这是得多怕见陆氏,才让她一个十岁的女娃儿替她传这样的话?!
脸上仍是如常地笑道,“行,我记下了。等我娘回来我就和她说。”
夏氏舒了口气就要走,沈乐妍又扬声喊住她道,“李婶子,你往后不回来了吗?稹元哥哥也不回来了吗?”
夏氏没想到沈乐妍会问这个,眼中添了几分焦躁,“嗯,往后不回来了。元哥儿往后要在韩家族学读书,也不回来了。”
“哦。”沈乐妍如个孩子一般,先是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接着又满怀希冀地看着她,“那往后,我能往你家去找稹元哥哥玩吗?”
夏氏面容突地一敛,大概是因面对个孩子,觉得不用掩饰情绪,冷淡地说道,“不能了。他往后上学忙的很!”
沈乐妍就暗暗笑了,你说不能我还偏要说去了。
依旧瞪大眼睛不甘心地问,“那他总有常休的时候啊。再说了,你们的新家我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总得认认门儿,往后好走亲戚!”
夏氏还未说话,院门口突地转进了一个胳膊上挎着包袱的农家妇人,不耐烦着一张脸,狠厉着一双眼,瞪着沈乐妍,一叠声的问,“走什么亲戚?走什么亲戚?往后你们两家还有什么亲戚可走?!”
沈乐妍一眼就认出这妇人是夏氏的娘家嫂子。听陆氏说,当年李秀才临终时,也把夏氏的哥嫂找来了,向他们托付这娘俩。这个郭氏可是东扯西拉一味的诉艰难,李秀才几乎都要跪地求了,这两口子还是不吐口儿。
当年夏氏伤心伤得很,李秀才去了好几年,都不和哥嫂家往来。还是后来她家在沈老二和陆氏的帮衬下,日子渐好了些,李稹元渐大,她哥嫂上赶着来瞧她,两家才重新来往上了。
夏氏却还是不能忘之前的事,她哥嫂头一回来看过她之后,她找到陆氏这里,抹着泪儿诉了半天的心酸委屈。这是沈乐妍七岁那年发生的事儿,她还有印像。
没想到这么快又拧成一股绳了。
此时,见郭氏这般神态,这样的语气,以及那话里透出来的意思。
沈乐妍就笑了,你们的心思终于不藏了是吗?
她不带丁点儿孩子被斥的委屈和愤怒,反而笑眯眯地问郭氏,“可是我和稹元哥哥是定过亲的呀,我们两家都走了六七年的亲戚了,咋突然就没亲戚可走了呢?”
郭氏被她的神态弄得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瞅瞅四下无人,只有眼前这四个孩子,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盯着沈乐妍,呸了一声道,“到了现在,你还想嫁元哥儿?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性,你哪一点儿配我家元哥儿?!”
沈乐妍正笑得灿烂的脸,毫无征兆地猛然一沉,学着她的语气,气愤阴寒又怨毒,呸了回去,“承了我们家多少年的恩情,自己攀上高枝,说甩开就甩开,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那脸,瞅瞅脸皮还在不在?!”
郭氏和夏氏都被她这突然变了的脸色惊好一会儿都没回神。
特别是夏氏,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儿凌厉外露,眼中带着只有大人们才有的不屑嘲讽等神态的农家丫头,竟然有一瞬的脸热心慌。
尴尬地笑着上前打圆场,“哎哟,你听岔了,元哥儿他舅母不是那个意思。”一边说一边给郭氏递眼色。
郭氏会意,虽然心有不甘,还是配合着缓了脸色,朝沈乐妍扭曲着一张笑脸说,“哎呀,就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到底先前的话头,太过狠厉不留情面,她连找个遮掩的话也找不到。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之前那话,沈乐妍不气夏氏有退亲的心思,或者退亲。她唯独气夏氏,在这件事上暗挫挫的,即想退亲,也没脸说,就这么吊着沈老二两口子。
她要当真坦坦****的来退亲,恳切地道歉,请沈老二两口子原谅。不止沈乐妍不气,就连沈老二两口子初听说这件事时,可能会伤心生气,等这一腔伤心和气都出了后,也会怜惜她的不易,从而消了气,顺顺当当地退了亲的。
明明是她没脸来说,也不想在沈老二两口子面前附低做小,又怕世人戳她的脊梁骨。先是瞒着吊着,故意不说,让沈老二两口子暗中揣摩。
如今又借着郭氏的口,把这件事在她面前捅出来,再借她的口转给陆氏,她自己倒免了亲自张口的尴尬。
即然把一张脸皮看得那么重要,怎么在这件事,就这么不要脸?!
还有方才,郭氏说什么走亲不走亲的话时,夏氏若是没心,明明可以拦着的,却纵着她说。
这是明着让郭氏欺负一个孩子。
即然她不要脸,还要欺负人。
沈乐妍也不可能给她脸!
当下就冷哼,“想要顺顺当当的嫁人,就安生些!惹恼了我家,咱们豁出去闹一场……”说着,她瞅着夏氏冷冷地笑了,“……我想韩家应该还不知道咱们两家的事儿吧?”
夏氏身子猛地一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乐妍,一向温婉的眉眼间,透着几丝恐惧,还有压抑不住的厉色。
郭氏更是气得手指哆嗦着,点着沈乐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乐妍对此只有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