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沈老二一家盘清了帐目,和刘大交了帐,给伙计们发放了工钱红利,封了铺子,启程回家过年。
到了家,沈老二甚至来不及和涌过来看望他们的左邻右舍打招呼,就叫上儿子女儿拎着大包的年礼往老沈头那院儿去了。
沈老二是想着,这都几个月过去了,老爹就是再执拗,也该松动松动了,再者这又是年关,正是儿子们给爹娘送年礼的时候。
可没想到,进了院儿还没开口,老沈头就摆手,“拿回去,拿回去!”
沈老二就无奈了,“爹,这都过去多久了,您咋还这么拗啊。”
又发动女儿儿子们帮腔。
沈乐妍就道,“爷爷,你还是收下吧,这些日子不是都好好的嘛。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
“好好的?”老沈头拨高声气,下面的话还没出口,马氏已“娘啊”一声冲进了老宅。
看到沈老二一家人,马氏愣了下,大概是瞧见沈陈氏不在,转身横横的走了。
“这是好好的?”老沈头说了一句,摆手,“都拿走都拿走,有松哥儿她娘呢,你娘可受不了委屈!”
马氏就如陆氏说的那样,可是个耐不住没人说话的儿。可家里的亲人她能得罪的,她都得罪光了。那些心思正的街坊是看不惯她行事。早先和她要好的刘槐家的和墩子媳妇,也因为银子闹崩,跟几辈子世仇一样,提起她来不往地上啐口唾沫不算完!
亲戚嘛,她娘家兄弟到现在还闹着呢,也算成仇了。
孤单的马氏就又想起来沈陈氏。沈陈氏也不比儿媳妇好多少,和刘槐家的当街那一扭打,再兼老沈头这么避人的要压制她,很是没脸。
马氏往她跟前一凑,两人就又热呼起来。婆媳俩倒是天天结伴儿往那些信佛的老太太家里跑。
这些人呢,一来是马氏家的事儿不关已,再者,能给佛祖门下拉一个虔诚子弟,那可是积阴德的事儿。三来呢,那些和这些信佛老太太搅在一处的香火婆子们,巴不得再拉人手里来呢。有了人就有银子啊。
马氏又正是个“我有银子我怕什么”的主儿。见人家对她亲热有加,这不该出银子的地方出得却是爽快得很,连带沈陈氏也跟着大儿媳得了那些信佛老太太和香火婆子的奉承。
这婆媳俩就愈发的要好起来了。
“爷爷,别的你不要,吃的东西你总得留下吧。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是要吃点好的呢,我们家在府城开着铺子,让你们过年还吃得不像个样子,人家可戳我爹的脊梁骨呢!”听完老沈头的话,沈乐妍就劝。
“是啊,爹,吃食和衣裳,你们留着。钱……”沈老二迟疑了一下,劝老沈头,“我又没拿多,只有二十两银子,你还是留着吧。”
老沈头不肯要,最后沈乐妍姊妹几个轮翻上阵,老沈头只接了五两,再不肯多收了。
府城铺子开张咋着也要等到出了年界,在家里要住小半月呢。沈老二也不急惶,揣着余下的银子回了家,打算等过几天再来和老爹说说话儿,劝劝他。
腊月二十一,沈老二到村子里不杀年猪的人家里买了一头猪,照例请孙长发沈长生还有沈老三过来帮忙杀猪,沈老四这回不等人请也一早来了。
杀了猪吃完了杀猪宴,沈老二家就开始忙忙碌碌的准备过年。
大年三十晚上小家吃团圆饭,中午沈老二照例把家里的小辈们都请来。
人还是去年那些人,但是侄子侄女一里一里大了,像芳姐儿都快两岁了,去年还要吃奶呢,今年就能坐桌吃些软烂的食物了。沈老三家的三个孩子,老大沈乐怡比沈乐萍小一岁,翻过年也十一岁了,老二沈乐静也快九岁了,小乐杨也是满四岁了。
虽然能吃桌的还是去年那么些人,可这一长大,就显得人多出不少。再加沈老二也挂心着老大家的两个丫头,往年没来,也没强着。今年眼看着老大两口子不靠谱,叔婶儿们再把这两个丫头给漏了,就愈发显得这两个孩子可怜,就打算也请来。
往年摆了两桌,今年沈老二提议,干脆也给陆氏三妯娌,还有杜氏姜凤丫这几个单摆一桌,剩下的沈乐柏沈乐松沈乐材和他们兄弟三个坐一桌,沈乐妍等女娃儿也单坐一桌。
合计完这些,沈老二就问陆氏,“大哥那里要不要去说一声呢?”
陆氏摆手道,“大嫂我是不想看她那脸的,大哥你要想叫,你就叫。你们男人到东厢房去吃,别在我面前碍眼。”
姜凤丫的事儿,虽不是沈老大的主意,也是个拎不清的帮凶,陆氏对他再没一点子好感。
沈老二犹豫了一下,觉得还得叫。
正要出去呢,突见沈乐秀哭得一脸泪冲了进来,“二叔,你救救我二姐,我娘要把她送给那个冯婆子当佛祖门下的侍女咧!”
沈老二就是一惊,“啥时候的事儿?你二姐人呢?你爹知道不知道?”
“二姐在家哭呢,说要不想活了。”沈乐秀抹着泪道,“我爹可能不知道吧。是我二姐偷听我娘和冯婆子的话才知道的。说是初八正好是为众星下界的日子,这一天把二姐送到佛祖面前,天上的神仙看得见呢……”
“二叔,你快去,二姐说趁着过年干脆一根勒死自己算了……”沈乐秀扑过来拉沈老二。
其实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沈乐文后头还有话,“年是年年要过的,旁的时候死,她想不起我来,过年的时候,总要想一想……”
沈老二被这话一吓,魂儿几乎都飞了,甩开沈乐秀的手,撒脚就往沈老大家跑。
和别家不管丰简,都是热热闹闹的,一院子过年的喜气儿不同,沈老大家冷冷清清的,除了贴着新对子,院中不见一个人儿,厨房里更是半点热气没有。
马氏的心不在这上面儿,只要她自己高兴就好。沈老大的心更不在这上面儿,只要有银子吃酒就好。
沈老二搭眼扫过院子,就往沈乐文住的东屋里冲,却发现门从里面给闩住了,吓得沈老二一边朝里面喊,“文丫头,你可不敢做傻事,你爷爷还在呢,谁要卖你谁要送你,也得先过你爷这关!”
一边大脚踹门,和后赶来的沈乐松和沈老三几个,合力把门踹开,沈乐文已把头伸到房梁上上垂下的套子里去了。
吓得沈老二猛的扑过去,抱住沈乐文的腿往上抬,沈乐松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凳子,挥开绳子套,把沈乐文给抱了下来。
“有啥难事你不会说?没长嘴?就这么闷不吭声要去送死?”一向老实不多话,极少动怒的沈乐松罕见的发怒了,血红着眼朝妹妹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