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二太太强舒了一口气,还没等这口气散开,怒意又起,“什么都不顺,从他回来,什么都不顺,他怎么不去死,那年死在半道儿也没这么些事儿了!”
焦嬷嬷就吓了一跳,连连摆着手忙四下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连声的劝,“太太,这话可不敢说,不敢说啊……”
那位现在可坐在老太太老爷心尖儿上,坐在裴家阖族的心尖儿上的人物啊……
范氏冷笑,“是啊,都十多年了,那一巴掌的疼大概都全忘了!”
“唉。”这是实情,焦嬷嬷也只能一声叹息。
“老太太又让他管庄子,又是给调用人手,莫不是奔着……”焦嬷嬷猜测着看向裴二太太怒意正盛的脸,小心地吐出两个字儿,“……亲事……”
这个范氏也想到了。
他年纪也到了,黄家的事儿过去十多年了,对府上的影响似乎也有限了。这一回他乡试又出个大大的风头,老太太再一放手这庄子还有人……
搁在外人眼里,那就是对他重新重视起来了……
范氏越想越糟心,万一老太太昏了头,给他寻个大好的姻亲助力,她岂不是一辈子要仰仗继子鼻息?
不行,坚决不行!
范氏“呼”的站起身子,吓了正给她添茶的焦嬷嬷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忙转身找了软布手忙脚乱的擦拭。
范氏置若罔闻,恨恨地揪着手中的帕子,如困兽一般,不住踱步。
“田嬷嬷回来了。”门外传来大丫头珍珠的声音。
“快进来。”范氏脸上一喜,忙朝外面道。
比起周全有余精明不足的焦嬷嬷,田嬷嬷才是范氏在大事上的主心骨!
田嬷嬷生着一张和气的团圆脸儿,一身松香暖色褙子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温和近人。进来先给范氏见了礼,抬眼见范氏眉间俱是怒气,走过来扶她在临窗的坑几上坐下,稳稳当当地问,“太太这是怎么了,这几日家里头出什么事儿?”
田嬷嬷的镇定让范氏心里的那股子无名火,略微消散了些。简简把裴家三少爷突然借口要种什么苞谷以及缺人手的事儿和她说了,火气又起,“他现在可了不得了。不过一句话,老太太就吐了口。庄子都叫他管,人手任他挑……”
田嬷嬷眉头微微蹙了下,又松开,温言和语地问,“太太,要庄子这事儿,是他开口讨的,还是老太太主动给的?”
“老太太主动给的。”范氏把身子扭到一旁,憋闷着气答了一句。
焦嬷嬷上前一步补充道,“是他先说起来,城郊有户人家种了咱们府城当景看的苞谷,说是外南边来的客商卖给这户人家的种子。这东西其实是极其高产的粮食。他派刘大到那家亲眼看了,说三十多斤的种子,还是种在河边滩地上,一亩也有五百斤的收成。就和老太太说,这样高产的粮食,自家庄子里也不妨种些。种子价钱,刘大已问好了,一斤一两半的银子。”
“还给老太太口算了一笔帐,说是种了这个东西,明年不管卖种子还是卖粮食,都大有赚头……”
田嬷嬷听到这里,惊讶地瞪大了眼,“这是那位说的?”怎么听着满口的商贾算计,哪像一个读书人说的话?
焦嬷嬷道,“听说老太太当时也说了……”说到这儿,焦嬷嬷觉得还是再说得明白一些,“老太太是笑着说的,像是打趣儿。”
“三……”焦嬷嬷舌头打了个磕绊,接着道,“是他说,为官么,不外乎世情经济四字。世情他还要历练,这经济二字倒可以先跟着学学。”
焦嬷嬷说着,把双手一摊,“就这么着,老太太思量了一刻,就叫他试着管管……那些庄子。”
“老太太这是抬举他!”焦嬷嬷话音一落,田嬷嬷就做出了判断!
焦嬷嬷看了裴二太太一眼,忙低声道,“可不是,我和太太才刚也在这里说呢。是给他做脸不假!”
“我忖着是为了他的亲事……”裴二太太的怒火慢慢的消退了些,面无表情的说道。
田嬷嬷思量一刻,抬头看头范氏正色道,“太太先别管老太太是个什么意思,得想想他说这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范氏眉头紧紧拧起,声音里又带了些压制不住的怒气,“你是说,他暗里打着什么盘算主意?”
“这人么,一言一行,都是有原由的。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提这件事。”田嬷嬷说着,认真思量了一下,“再说,咱们这位三少爷,可不是闲着没事儿到老太太跟前儿承欢说话逗趣儿的人。”
这倒是!
自从他回到裴家,虽说老太太这位亲祖母事事周全,关切疼爱,他却一直是淡淡的,除了每日的问安,几乎没有多往老太太那里去过几回,便是去了,也多是沉默不言。
“那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范氏就不明白了。
怕她抢了他娘的嫁妆?
可这府里谁不知道,自打黄氏去了后,那些产业一直握在老太太手里,莫说是她了,便是大太太闵氏曾暗示过几回,老太太也装作没听见。
所以这根本不可能!
那就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他缺钱用!
可做为裴家二房的嫡长子,又是这么个有出息的嫡长,老太太只有敞开了任他用的份儿,再没有苛责的道理。
除非他那个缺钱的去处,不能叫老太太知晓。
范氏瞬间想到一个地方。
心头即有抓着把柄的隐隐兴奋,又有沉甸甸的担忧。
“你去瞧瞧明儿去江家坐客,宁姐儿的衣裳准备妥当了没有。”范氏顺手指了一事,打发焦嬷嬷出去,把田嬷嬷拉近一些,凑到她耳边低语起来,“你说,父亲信上说的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田嬷嬷谨慎地四下看看,又走到外头挑了帘朝外瞄了一眼,示意珍珠把远远做活的丫头们都赶得远了一些,这才返身回了内室,在坑沿上侧坐了,身子凑向范氏,“老爷即然来信说了,肯定是听到了什么。可,他要是真有那些信,能不露出一点子端倪?现在他大了,有些心机了。可老爷不是说,当年那封信递过去的时候,他才八岁吗?八岁的孩子,我不信他能多沉住气。可湖州老宅的人都说,他小时候,除了去学堂,就是和左近乡庄里的孩子们疯玩儿,并没有异样。可……”
田嬷嬷话头一转,“……要说他没有那封信,眼下他想法设法的弄银子,是要做什么呢?除了接济和州黄家人之外,难保没有想救他们回来的想法……”
范氏就白了脸,声音压得更低,“万一有,那……”
田嬷嬷伸手握住范氏略微有些发抖的手,轻轻一笑,“太太安心。便是有,又如何?十多年过去了,黄家可没几个喘气儿的了……”
范氏烦躁地吁了一口气,狠狠扯着帕子,“都是毛三那狗东西坏了大事,要不然,他死在那穷乡僻壤地的地方,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