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林此番归来,单从表面上来看,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靠山村的百姓们自然是羡慕的,比沈乐瑶嫁到韩家时还羡慕。于是整整一个白天,沈老大家都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致极。马氏只顾着享受街坊的夸赞和奉承,直到晚上,沈乐林从老沈头家吃酒回来。才有空子和儿子说一说这一年多以来家里发生的事儿,诉一诉她的委屈。

马氏十分委屈地诉道,“你是不知道,知道你被你爷爷撵走之后,娘的心里头啊,煎熬得不行,是日也想,夜也想,差点哭瞎了眼……”

坐在桌边的沈乐林就抬眼看马氏。眼清目明,神采飞扬,哪有哭瞎了眼?

马氏气愤地道,“你爷爷也是,竟然那么狠的心,竟然把你扔到外头任你死活。”

沈乐林淡淡地道,“还给了银子呢。”

马氏默。再道,“他就是见不得咱们家一点好,瑶丫头进韩府的时候吧,明明是大喜的事儿,他偏作死作活的要拦着……”

沈乐林,“听说大妹小产了一次。”

马氏默,再道,“还有你二叔二婶,装得一副良善大度的模样,暗地里却撺掇着你大哥大嫂,闹着跟咱们分家……”

沈乐林,“欠二叔家的银子还了吗?”

马氏,“……”

气结了半晌,马氏不依地朝沈乐林嚷道,“林小子,你是故意回来给我添堵的是不是?”

沈乐林看着马氏微叹了一声,以指按头,站起身子说,“娘,我累了,今儿又吃多了酒,我先歇着去了。”

这和马氏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的儿子不应该和她同仇敌忾吗?怎么处处和她作对还不算,似乎还不想和她多说,有远着她的意思?

这是日也盼夜也盼,盼到最后,没了盼想,却不想最终儿子真的衣锦还乡的马氏,不能够接受的!

一个箭步蹿过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喝道,“不准走!”

沈乐林倒没有执意要走,而是又很顺溜地坐下,一副有什么话你们只管说,我洗耳恭听的模样。

马氏就满意了,这个儿子还是听自己的话的!

只不过她也很乖觉的没再说旁人的不是,而是说起沈乐瑶在韩府的风光,以及韩三少奶奶给的铜鎏金的簪子那桩事来儿,恨得咬牙道,“你妹妹到前头五月里就生产了,等到孩子落了地,我要她好看!”

原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的沈乐林,听到这儿紧紧皱起了眉,微默了一下问马氏,“这件事你亲口问过瑶丫头吗?”

马氏摇头,有些无奈地道,“韩家规矩大,我们不方便进去,你妹妹也不方便出来。”

世家大族的规矩,沈乐林之前不知道,不过后来就知道了。当下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马氏,“那妹妹跟前的使唤婆子和丫头呢?你们见过吗?”

马氏呆怔了一下,摇头说道,“李家妹子……哦,就是妍丫头之前定亲的那个元哥儿他娘,后来嫁到韩家旁枝了。瑶丫头的事儿都是她张罗的。”这事儿,她白日里就和沈乐林说过了,怕儿子一时忘了,是个再度提醒的意思。

“是她说,那些婆子丫头狗眼看人低的,不理会也罢。左右我们是瑶丫头的爹娘,犯不着去讨好结识她们,没得落瑶丫头的脸面。”

沈乐林面上腾地浮现一丝冷笑。

这笑意太过突兀冷厉,吓了马氏一跳。

沈乐林片刻收了笑,淡淡地和马氏道,“娘往后还是找机会见见妹妹用的那几个婆子丫头吧,别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着话,沈乐林以指按了按头。

离家才不过一年多,可家里发生的事儿,多得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自小在马氏的骂声中长大,家里一向没有关切温情的氛围,沈乐林对姐妹兄弟之情,一直看得比较淡。

如今离家一段时日,沈乐瑶又进了韩府,一时下不能相见,倒勾起他对妹妹的淡淡忧心。

心下有些烦恼,如果他有时间,倒可以亲自去探一探这件事。

马氏这次反应倒也不慢,愣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嚷道,“你是说,是元哥儿他娘在中间捣鬼?!”

沈老大晚上也吃多了酒,头脑发昏,一直半支着头坐在那里,母子二人的话,有一句没一句的传到脑海里,权当听个热闹。被马氏这一声怒意十足的喝声,喝得打了个激灵,头脑倒清明了些,莫名地问马氏,“又怎么了?”

马氏愤愤地说,“林小子说,咱们那铜鎏金的簪子有可能是元哥儿他娘捣的鬼!”

沈乐瑶的事儿,沈乐林白日里听邻家说,晚饭时听老沈头等亲人们,大约也了解清楚了。虽然马氏才刚说那话的时候,他确实怀疑夏氏。但在此时,他却否认,摇头道,“并没有。我是说,她自己不过是个旁枝,又不是天天在府里,便是知道妹妹的情况,也不可能事事都知道。倒是那些婆子丫头,天天在跟前侍候着,可比她知道得清楚。”

即然说到这儿,他不免想多说两句,“再者,你们和这些丫头婆子搭上活,拉笼一两个肯用心当差的,万一妹妹在府里过得不好,有什么事需要帮衬,你们也能很快得到消息。”

马氏却是肉疼那银子,一日不能找那个始作俑者出口恶气,她心里一日就不得安生。将信将疑地看着沈乐林道,“真的不是元哥儿他娘?”

她这样子,沈乐林再不肯和她心中真正的猜测,“你不是说她是要靠着妹妹肚子里的孩子讨好韩家老太太吗?怎会是她?”

马氏就舒了一口气,想到女儿即将生产,又不免得意,把手一摆,重新坐下,意气风发地道,“咱们家往后也算是发达了。你得了好差事,你妹妹再生下子嗣,哼,我看以后谁还敢小瞧我!”

沈乐林没接话,只说酒意上头,要回去歇着。

马氏谈兴正浓,哪肯放他走。就连酒意略略醒过来的沈老大也不肯放他走,还和他说起一件,自打沈乐林回来就在心里盘算的事儿来,“林小子,你眼下在东家面前得用,也把三小子给带过去吧。”

两个儿子要都能在张家做工,将来都混个大管事当当,到时沈老大这个做爹的,那才叫威风八面呢。

沈老大想着,还双手掐腰,挺胸腼肚,试了试威风八面的感觉。

还真是不错!

沈乐林嘴角不由得抽了一抽,再次站起身子说,“我自己都是个打杂的,没能耐替老三寻差事。”顿了下,他又道,“爹真要想让他找个差事,就让他跟着二叔干吧。”

说罢,就推说头痛,挑帘走了。

马氏望着打晃的门帘,气得直喷气儿,“跟着他干?老二家有什么?他家的坊子早停了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