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表姐妹俩得她们亲姥娘一训,倒也安生了。自此,只晚上在两家睡着,睡醒起身,早饭也不吃,就往老宅去。
要么在各家吃了早饭,就帮着下地做活。
秋上的活计虽然不如麦收时紧张,却比麦收时累得多。又要拉粪散粪,又要犁又要耙又要打田梗,还要用耧子种麦子。
这些活计,孩子们都帮不上手,都得大人们亲自干。最多像沈乐妍和沈乐柏这样大的,能帮手牵着牲口犁地,后面扶犁踩耙扶耧子的人,非种田的老把式不可。
沈老二家的十二亩的,多数是沈老二一手扶着犁犁下来的,少半儿是老沈头和陆氏替他一会子。
等把家里的十二亩都犁好,沈老二那扶犁的胳膊酸得简直抬不起来。
而帮着牵牲口的沈乐妍和沈乐柏也在田里,一趟一趟的来回兜着跑,那腿也酸得不行。
接着是耙地和种麦子,也是吃力气的活。天天下了晌,大家真是吃饭的力气都没有气,更没心思关注旁的了。
直到麦子种下,一家人那是累得人仰马翻的。
个个蔫儿蔫儿的在家里歇了两天,才算稍稍缓过神儿。
还好的是,上回没下透的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这算是给劳累了七八天的农家人一个安慰,总归不愁田里缺墒情,麦苗子出不齐了。
沈老二瞅着雨,活动了一下胳膊,朝陆氏道,“这雨一停,咱们又该忙坊子里的事儿了。”
陆氏道,“可不是。”
槐花端了水来,送到两人面前,轻柔地笑道,“田里的活儿我没帮啥忙,要是坊子开了,我倒是能帮着做些烧火什么的活计。”
一听这话,夫妻俩心里俱是一沉。得,这还是个不打算走的意思。
沈老二没沉住气,默了一下就问,“槐花丫头,你们来住,你嬷嬷爷爷和家里的叔婶儿们不说啥?”
槐花就讶然地瞅着沈老二,“二舅是不是嫌我往的时候长,嫌我烦了,要赶我走呢?要真这样,我明儿就走!”
沈老二忙说道,“咋会赶你走呢。你就小时候来住过一段时间,可没长时间住过姥娘家呢,赶明儿要嫁了人,就更没机会了。二舅想留你还来不及呢!”
槐花就柔和地抿嘴儿笑了,带着几丝调皮说,“那要二舅不舍得的话,我就再多住些日子。”
沈老二赶忙笑道,“这是应该的。就是怕你嬷嬷爷爷多想。”
槐花很笃定地定笑道,“不会的。他们也知道姥娘姥爷自分了家后,膝下孤伶,来的时候早说了,要我多陪陪姥娘姥爷。”
这话却是真的。刘家那老两口听着孙女能攀上这么一个好亲事,喜得都没了眼睛,哪还肯拦啊,早就叫她动身往这边儿来呢。
外甥女说的这个理由,倒叫沈老二没法子再说话,毕竟是实情。
待槐花笑着出去了之后,看着她进了厨房,陆氏才瞅着一脸悻悻的沈老二悄笑,“叫你外甥女拿住了吧?”
沈老二苦笑,“这孩子……”顿了下说,“她当真打的那个主意吗?”
陆氏就哼笑,“一直住着不说走,又做这又做那的,勤快得很。不是打这个主意,我可再想不出她为啥这么勤快地帮咱们做活了。她的力气不是力气?”
沈老二就烦恼抓头,“要真这样,可咋办啊?要不,干脆挑明算了。”
陆氏道,“我和妍丫头都猜娘是知道也同意的,你要挑明的话,你看她怎么骂你!”
就沈陈氏那样,没气还能找气呢,如今没明说的事儿,她儿子主动去挑明疑她,这等于往她头上扣屎盆子,她能咽得下这口气才怪!
沈乐妍是身上有些劲儿,一来送沈乐萍三个去上学,二来也去李老太爷家里坐坐。这放假一个月,她的功课自然也停了,一个月没往老爷子家里去了。
老爷子一听她一个月,一张大字儿没写,气得不行。吹胡子瞪眼睛的,在堂屋转了十几个圈儿,斥她,“心浮气躁,聪而不勤,难成大器!”
沈乐妍心说她本来就没打算成啥大器,可是见老爷子真气着了,那话也说不出口了,倒认真地赔了个不是,主动提出每天多写一张大字,如此好说歹说,李老爷子气才消了。
她无奈地摇着头回家,一眼就看见槐花立在堂屋窗下的小花坛边,朝门帘那里伸长了脖子听得入神儿。
沈乐妍心中咯噔一下,张嘴就喊,“槐花表姐,你站在那里听什么呢?”
屋里正说话的沈老二和陆氏就吓了一跳。
两人明明看见她进了厨房的……
赶忙出来瞧。
也受了惊的槐花已赔着一张笑脸看向沈乐妍,指着花坛说,“我……我看看你种的花儿。”
沈乐妍是真生气了,她可以容忍她似是而非的说些做些有的没的,却容忍不了这种偷听墙角的行径。
要不然她也不会径直喊出一个“听”字。就沉着眼儿走近,幽幽地盯着她,“那花儿我都种在花坛里了,没往墙根种。”
槐花更是臊不可挡,慌乱地低着头说,“我……我知道,没……没往墙根儿看。”
沈老二一瞬的烦躁之后,还是顾着她的面子,就忙打圆场说,“槐花啊,你也跟着累了好多天了,去陪陪你姥娘,歇一歇吧。”
槐花低低应了一声,低着头飞快走了。
沈老二看了看还沉着脸的闺女说,“你往常也是怪通透的,咋今儿就直接给她个没脸呢。”
沈乐妍冷哼,“再通透的人也是有底线的!”
闺女这话,合陆氏的心意,她也沉着脸道,“这听墙根儿的行径,我可是瞧不惯的!”
夫妻俩常避了人,说些家常里短的事。有些话虽然自家有理,可也是自家撒气,传出去事必要生一场事端。
她一个亲戚,明明是去了厨房,却又绕过来偷听,这叫人说她什么好呢。
沈老二烦恼一叹,和陆氏道,“也不知道才刚的话她听了多少。回去会不会和咱娘哭诉!”
陆氏就哼,“哭闹起来正好儿,咱们也正大光明的让她走。”顿了顿又说,“反正这个外甥女,我心里虽然防着她,可明面儿,吃的用的,话头上我也没有对不住她的地方!”
就在一家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槐花臊不可挡地回了老宅,老沈头在屋里歇着,沈陈氏在收拾院子,一见她脸色不成脸色的回来了,沈陈氏神色一沉,放了扫帚拉她到厨房旁的草屋,低声问,“咋了?”
忍了一路的槐花,就捂脸哭了起来。
任沈陈氏怎么问她都不理会。直到她低声哭累了,才委屈地说了方才的事儿,又道,“我是亲耳听到二舅和二舅母说了,他们猜着了我来是为了啥事,也说这事是不成的。还说,还说……”
她说到这里,抬起泪眼,瞅了瞅沈陈氏,那话似乎难以出口,便又垂了头。
沈陈氏就恼了,“到底还说啥了?”
槐花垂着头咬着唇,幽幽地盯着地面,泪越滴越少,那微长的眼眸越来越冷,少了几分委屈,多了几分怨毒。
好一会儿,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可怜兮兮又伤心欲绝地道,“二舅母还说,这肯定是那个老不死的主意,她就是不想让咱们消停。她也不撒泡尿照照她那外孙女的德性,配得上我们柏哥儿吗?”
她说后面的话时,咬着牙恨着声,神情怨毒狠厉,似乎是学着陆氏的样子,要将沈陈氏生吞活剥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