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妍在他惊讶乃至震惊的目光,给他简简解释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他叔祖母家,李家老太太就闻声出来了。
沈乐妍便朝李家老太太笑道,“有客人了,您老人家快杀鸡!”然后朝两人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去往家去了。
李家老太太神色复杂地目送那个红花上衣青布裤子的丫头下了坑,这才朝李稹元笑道,“这会子来了,敢是明儿上坟吗?”
今儿已是七月十四,明儿便是中元。
李稹元点点头,复又转头看向往通往大坑的那条小道。
李家老太太也拿不准他到底在看啥,只是看着早先两家那样亲密的关系,如今那丫头对他却是似个普通街坊一样的神态,心下还是感叹的。
当下把人迎到家,去了学堂叫李老太爷回来。
而沈乐妍回到了家,见陆氏不在家,便去了田里找陆氏,一边帮她搭手干活,一边把李稹元来的事儿说了。
陆氏也是道,“是该来,快中元节了,今儿早上你爹还说,明儿上坟,你爷爷就不去了,叫你爹他们几个代劳。”
沈乐妍是个告知的意思,说完那话便帮着拨草。
有夏氏前几日在镇上的那脸子,陆氏对李稹元的回来,也并不怎么热呼了,问了两句,也埋头做活。
倒是马氏听到有人李稹元回来了,匆匆找到李老太爷家,拉着李稹元问究竟。
马氏如何攀扯夏氏给沈乐瑶找好亲事这件事,李稹元虽然没有亲历,却还是从夏氏的言行以及小丫头嘴里得知了大部分的实情。
只是,他得知的时候,沈乐瑶已经被韩老太太相看过了。
他不赞同马氏母女的做法,更不赞同夏氏的做法。在这件事中,他觉得谁都有错,当然,对于知晓韩家三少爷三少奶奶是何品性的他来说,虽然他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说一句夏氏的错更多一些。
此时他有些庆幸,这话不是沈老二的家人来问,不然,便是他有心为母掩护,那话应该也说不出口。
一阵沉默之后,李稹元道,“沈大伯娘,这件事的原委我也是听人提及的,并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形。不过听闻韩老太太拿问了当时撞沈姨娘的丫头,虽然那丫头是无心之过,到底也重重打了板子发落了她。”
马氏不免舒了一口,接着急急地问,“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李稹元真的不知,就轻轻摇了摇头。
马氏顿时目露失望。想了想又问,“你娘说,要替她请老太太示下,叫我们去看看她呢。这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李稹元再默。夏氏上次回来,提前并未告诉他,他还是过了两三日听小丫头提及才知道的。但却知道她似乎并有主动张罗这件事。
却违心地说道,“我娘正在张罗,是老太太怕她身子虚弱,暂时未应。我娘日日往主宅去看望她,说是身子恢复极好,或许再等几日,老太太就应允了。”
马氏不疑有他,大喜过望,谢了再谢,又叮咛李稹元,“你回到镇上再给你捎个话儿,就说我们等着她的信儿呢。”
李稹元点头。
看着欢天喜地出了李家的马氏,他有一瞬的脱力。
冷眼旁观的李老太太便瞧出些端倪,待饭毕,到他家的院子里安排他歇息时才问,“元哥儿,你娘她……”
李稹元默了下点头,不过,他顿了片刻说,“我会催促她的。”
李老太太自是看出他的踟蹰与为难,便沉了脸道,“你娘也真是的,放着清净的日子不过,偏要去张罗这种事,现在好了,让原该清清净净读书的儿子,也要跟着她去操心这些。”
李稹元反而笑着安慰道,“叔祖母,这并不费什么神。”
李老太太神色仍然不好看,“你明年还要下场呢。”
这算是李稹元回来这一趟,对老李家来说,带回来的最好的消息了。明年是院试年,李稹元若能一举通过县府院三试,可是李家最最年轻的秀才了。
李稹元仍旧安抚她没事。
那个总是他亲娘,李老太太也不好多言,叹息一声,叮咛了几句,便出去了。
七月十四的夜,雨过天晴的上空,一轮明月瞻瞻,渺渺光华遍洒整个院子。想到李老太爷的话,李稹元从屋里走出来,低着头缓缓在院中踱步。
实在很难想像,一个小小农家丫头,仅仅学了五天而已,不但一口气写下《三字经》《百家姓》且无一错误。就连释义亦清楚明白,亦能有自己的见解。
又用了不到一个半月的功夫,读完了《千字文》,又攻克了《幼学琼林》,关键是后者根本没有先生教导而是她自己习读的。
这对他来说,就如夏氏变化之快一样不可思议。
回想去年冬上到现在的事,他突然觉得,好似一瞬间,自己熟悉的东西,已然面目全非了。
这种让人心头发沉的感觉,他分不清是对事世变幻无常的感叹,还是……
在外头转到近子时的李稹元次日早早上了坟,不及吃早饭,便告辞而去。这般匆匆,让还没做好早饭的沈老二一家,都有些惊讶。
还好的是,七八日后,夏氏使了人来接马氏和沈老大去镇上,说韩老太太听闻马氏和沈老大忧心,故而开恩叫他们一家相见。
马氏和沈老大去见沈乐瑶的具体情形,沈乐妍不知道。只知道两口子一大早高高兴兴地去了,在镇上盘桓至傍晚时分,才高高兴兴,携带了一大堆的好东西回来。
当然,这些好东西沈乐妍也没有亲见。
不过听沈老二说,老沈头知道了这件事,把马氏两口子叫了过去,详详细细地问了一遍沈乐瑶的情形。
沈老二道,“这回是进府见了,说是在身子恢复得很好,如今看着比早先吃胖了些,气色也好。瑶丫头有眼色,会讨韩老太太欢心,在府里头还算有体面,住的地方也好,来时带了许多东西,有瑶丫头给的,也有韩老太太二太太赏下的。”
陆氏就说沈老二道,“先前的事儿是咱们先撞上了,不去问个究竟,好似咱们冷心冷肺冷心肠一样。如今她爹娘在跟前儿呢,你还往跟前凑啥?好,是她自己受;不好,也是她自己受!”
沈老二知道,这是沈乐松趁着农闲去看了杜氏,陆氏又想起当时杜氏生产的模样了。这是替杜氏气。没有沈乐瑶那一推,杜氏也不会遭那么大的罪。
也就乖觉地没再说下去,只道,“行了,我知道了。”
沈乐妍就则在一旁提醒沈老二道,“爹,你还是想想咱们家吧。自来大伯娘一高兴,旁人就准没好事儿。”
马氏得了东西,早把老沈头的叮咛给忘到了一边。她这一高兴,就高兴到八月十六早上。
陆氏和沈乐妍正往车上装往姥娘家走亲以及沈乐柏做出来的二十来个小玩艺儿,突听马氏家里传出激烈的叫骂声。
沈乐妍往车上装东西的手一顿,朝陆氏笑道,“怎么样,又让我猜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