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下雨可以歇息。沈老四又是年少新婚,夫妻俩正在屋里撕磨,听见外头有人叫门。

沈老四一脑子官司地整衣出来一瞧,却是老沈头冒雨站在栅栏外头,便奇怪地走过来道,“爹,大雨天的有事啊?”

“嗯。”老沈头点了点头,神色不辩喜怒,“家里没油了,你和我往西张村妍丫头她小姨家里灌些菜油。”

“这天气……”沈老四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色,细密密的雨帘,有些不大想动弹。可再一看老沈头的丁点儿不肯妥协的样子,他忙道,“那好,您等我换上蓑衣。”

老沈头点点头,回家拿了油罐子,套了车,自己的撑了伞,不一会儿,沈老四过来,爷两个赶着自家的驴子车往西张村去了。

西张村和东张村都在靠山村的西边。只所以叫西张和东张,是相对于这两个村子本身的位置而言的。

要去西张村,必得先从东张村过。去时,老沈头倒也没说啥,到张家的油坊里灌了油,和老张头契阔了一番,和沈老四又往回赶。

将到东张村的时候,天色更加暗陈,雨似乎大了些。老沈头就朝沈老四说,“拐到你岳丈家避避雨吧,”

沈老四身子就是一僵,忙回头,见老沈头神色如常,似乎只是一时兴起,便道,“爹,咱们空着手要啥没啥的,这么上门不合适啊。”

老沈头就瞪眼,“下雨天避个雨,还得给他们提前预备个十盒八盒礼不成?”说着,朝沈老四连连摆手,“快去,快去,我身上冷得受不住了。”

沈老四心里打着鼓,极不情愿去,却又怕老沈头瞧出端倪来,只得硬着头皮转到往他岳家去的那条街上。

老沈头撑着伞,神色木然地坐在车上,远远瞧见一户人家的泥土墙外头,堆着好大一跺子青砖,他讶然地“哟”了一声,“那是你岳丈家吧?”

沈老四硬着头皮说,“是啊。”

老沈头沉着眼瞅着那堆儿青砖说,“咋着,你岳丈家最近要起屋啊,咋没听你和你媳妇说?”

沈老四连头都不敢回,强做出一副无事的模样,答话,“才刚收了麦子,说是今年收成好,手里宽展,先把青砖给买了,省得把钱给零散着花了。说是等到秋后再卖了秋粮,再买些砖,好给她兄弟盖屋子娶亲用呢。”

老沈头就了然地“哦”了一声,朝沈老四说,“要这样,咱们不去了。省得他们忙乱,这就家去吧。”

沈老四心里先是一松,接着又忐忑。

好在接下来老沈头并没有说什么,一路沉默着到了家。老沈头拎着油罐子下了车,等沈老四把老驴卸了,牵到草屋里拴好,他才道,“老四,你来看看我这屋角有点漏雨了,有没有法子先堵一堵。”

沈老四不疑有他,应了一声,进了堂屋。

沈陈氏就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做着一件衣裳。老沈头顺手把油罐子递给她,“去放厨房吧。”顿了下又道,“这是从妍儿她小姨家买的油,我忖着是多给了。你用家里常用的油罐子量一量,看看多给了多少。”

自打上回老两口说过什么分儿子的话,两人就几乎互不说话。再后来,沈乐瑶小产,这件事即让沈陈氏沉心,更因老沈头有暗怪她的意思而特别不高兴。

自那天起,原先略有些缓和的气氛,又僵持起来。

谁张罗什么事儿,老两口是各不问话的。

此时沈陈氏仍旧没问,放下衣裳,拿了油罐子就往厨房去了。

见她进了厨房,老沈头把屋门咣当一声关上,顺手下了门闩,把正仰头看屋顶的沈老四吓得赶忙回头,老沈头已阴着脸手持荆条朝劈头盖脸地甩了过来。

还没反应过的沈老四猝不及防挨了几下子,身上火辣辣的痛,连忙躲避叫喊,“爹,你这是干啥呢,我做错了啥事了,你一声不吭就打……”

老沈头阴着脸不说话,手里那藤条越挥越急,一张脸憋得紫胀的,急剧地喘着粗气,显见是气狠了。

沈老四再混帐也不敢上手夺藤条,“哎哟”“哎哟”地惨叫着,朝沈陈氏求救,“娘啊,娘,快救我,我爹是要打死我啊……娘……”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啥事的沈陈氏在外头急得把门拍得砰砰作响,“老头子,你啥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啊……”

见里头没反应,唯有老四高一声低一声的惨叫声,以及东西翻倒落地的乒乒乓乓声,可是老沈头却不放过他,一味的闷声追打。

沈陈氏可真急了,老沈头虽然威严,儿子们小时候调皮,也上手打过,却从来没有像今儿这样,一句话不说,一味的闷头打。

沈陈氏急得慌忙往外跑,先是去叫了张氏,“快去那院儿劝着些。”

又慌忙去了学堂,叫小乐栋几个,“快回去叫你们爹娘和你大伯,你爷爷要打死你四叔呢。”

几个小的都呆了一下,也不顾正在学了,飞一般往家去了。

沈老二吓了一跳,一边往外跑一边问,“好好的,你爷爷打你四叔干啥?”

沈乐萍几个都摇头,“不知道,我嬷嬷吓得慌张跑去叫我们的。”

沈乐梅补充了一句,“嬷嬷吓得都快哭了!”

沈老二拨腿就跑,沈乐妍和陆氏也忙跟上,一进绿意昂然的巷子,就听见沈陈氏的嚎叫,隐隐还能听到沈老四的惨叫声。

沈老二飞快跑近,见沈陈氏已哭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一下一下捶打着屋门,“老头子,你要打死他,我也不活了……你开开门,要打也把我一块打死算了……”

张氏哭得满脸是泪,木呆呆地立那里。

可任凭沈陈氏怎么哭,沈老二沈老三,以及匆匆赶来的沈老大怎么劝,屋里只有沈老四的惨叫声,和荆条抽条皮肉的声响,以及老沈头粗重的喘息声,

沈老二和沈老三急得没法子,兄弟俩只好合力撞门。

好在老沈头这屋子有些年头了,木头经岁月斑驳,都有些风化了,饶是如此,兄弟俩用了全力,直撞了十几下,才把门撞开,冲进去一瞧,兄弟俩顿时惊呆了。

堂屋里,桌椅板凳翻倒了一地,桌的水碗等物,也碎了一地。

沈老四身上血迹斑斑钻到放祖宗牌位的条案下头,头发散乱着,脸上脖子上青肿紫胀,没一块好肉。

老沈头背着屋门,手持荆条站在祖宗牌位那里。

见屋门开了,他缓缓回头,静静地斜着小心走近的沈老二和沈老三,手中的荆条颓然掉落在地。

沈老二兄弟俩对了个眼儿,忙上前去扶他,“爹,到底是咋了……”

一句话未完,老沈头身子踉跄着往前一倒,“哇”的一声,喷出一大蓬鲜血。

沈老二沈老三吓得面无人色,手忙脚乱扶住老沈头倾倒的身子,院子里再次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