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头瞧着她四十多岁的人了,动不动就往地上一坐跟着小娃似的撒泼哭嚎,再看这会子,红肿着眼打着隔,真真是要多让人瞧不过,就有多让人瞧不过眼。

心下就失望到了极点。

木着脸看着马氏,直把马氏看得讪讪的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他才扫视过院中众人问,“说吧,才没安静几天呢,咋又闹?”

他语气并不严厉,却透着灰心和兴师问罪的意思,也是被问罪之一的沈陈氏不免脸上一阵阵的火辣,板着脸不吭声。

马氏也讪讪的不说话了。

沈乐妍真真是又气又笑,明知道行这一出,不但从自家拿不走钱,老沈头也不会任她们闹,也不知道,为啥还要心存侥幸过来闹。

老沈头见没人说话,不免提高声音喝道,“说话!才刚不正闹得起劲儿么?怎么这会子不说话了?”

马氏被他喝了一个激灵,心中涌上气来,索性也不管不顾了,飞快说起起因来,还很理直气壮地辩道,“自家侄女有了身子,这是大好的事儿。我和娘不过是来和老二两口子说一声……”

她话才刚到这里,被老沈头硬声打断,“不去!”

正告状告得兴起的马氏不免愣了一愣,“爹,啥不去啊?!”

老沈头高声喝道,“不去贺瑶丫头!”见马氏不甘,老沈头就笑了,“老大媳妇,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和老大那是把瑶丫头卖了!你口口声声说是聘礼的那二百两银子,可不是真的聘礼,是瑶丫头的身价银子!”

这话他早想说,虽然有埋汰自家孙女的意思,可却也是实情。只不过往常没遇着事儿,也懒得叫马氏和沈老大到跟前,跟他们多生气,就没说。

若是她自家兴头倒也罢了,如今见她一味的拿着瑶丫头生事,也该他出面扯了这层遮羞布了。

马氏难堪地紫胀着脸,强辩道,“什么身价银子,韩家就是抬妾,那也是良妾,也没要叫瑶丫头写卖身契的。”

老沈老头就萧索地把头点了几点,“咋着,到了这份儿上,你还嫌不够,非得拿张卖身契来,你才死心?”

马氏却觉得,自家闺女没得签卖身契,自己就不算卖了闺女。再说就是把闺女卖了,那也是她闺女!不服气地别过脸不吭声了。

老沈头也不想和这起子糊涂人多说,环视过众人,默了一默道,“从今儿往后,你们自己要找瑶丫头如何我不管。要是攀扯兄弟妯娌去办她的事,就得先问问我!只我要活着一天,这事儿都是我说了算!”

马氏不忿地把嘴一张。

老沈头已看向沈陈氏,嘴张了几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道,“走吧,我午饭还没吃呢。”

沈陈氏莫名地大松了一口气,忙抬脚出来。

听见陆氏家又叫嚷,立在自家门口朝这边张望的孙长发家的和另一个近邻,见这老两口出来,怕他们难为情,忙缩回院子里。

老沈头余光瞄见,又是长叹一声。

闷着头沉默着,老两口下了大坑。老沈头才缓缓地,颇是感叹瞅着头顶火辣辣的太阳开了口,“咱们把四个儿子都分出了,也分过亲戚了。这日子要是再不和顺,也只有分儿子了。”

不用他明说,沈陈氏也知道这四个儿咋分。

不外乎他看老二老三顺眼,叫老二老三供养。她看老大老四顺眼,叫老大老四供养。

要真到了那一步,叫街坊咋说她?沈陈氏脸上一阵阵的发臊,又不服气,“照你这话,这些气都是我撺掇了的?”

老沈头一声不吭闷头走着,没接她的话。

沈陈氏就更气了,也不理他。老两口分别气着,气哼哼地回了家。

回到家沈陈氏饭也不做,进屋便躺着了。

老沈头也没心思吃饭,自在院子里闷头闷了半天,抬脚到老四的院子里,见沈老四正自得地躺在院中树荫下的长椅上歇神儿。

叫起他说道,“去把你大哥叫来,我有事找他。”

沈老四不敢不听,忙起身去了沈老大家。

马氏正在家里和沈老大气着方才的事儿,突见老沈头使了沈老四叫沈老大。

她就更气了,张嘴就嚷,“爹肯定又要派我的不是?你说说,咱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就是看咱们不顺眼!”

沈老大也烦恼,按他想的,闺女有了身子,家里的兄弟们近邻们是得贺一贺。他也借机把女儿早先离家时那不算出嫁的喜气儿再给补上,谁想老二竟然不同意,老爹还把他们手中的,张罗女儿身上一应事的权利给要走了。

他怀着一肚子不忿,跟着沈老四去了老宅。

老沈头还在树下坐着,见他来,和缓着神色指了指身边的凳子,“老大啊,咱们爹俩好久没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了,如今得了闲,今儿就在一处和和气气地说着话。”

这一句话把沈老大的不忿消了个干干净净,心头又打起鼓来。老爹这神态,他是少见。比起发怒的时候,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说,他将要说的话,应该也比怒时要更严厉几分。

当下就规规正正的坐好,“爹,有啥话,你只管说。”

老沈头抬头瞅了瞅,头顶已显出老态的榆树叶子,微默了一会儿说,“老大,先不说起因,只说结果。如今你六个孩子,可是已经有三个不在你手里了。”

放逐出去的沈乐林;因马氏那一闹,彻底分出去,还欠着老二家三十多两银子的沈乐松;以及进了韩府,几乎算是卖出去的沈乐瑶。

不管将来如何,眼下,确确实实和老大家是剥离开来了。

沈老大一听老爹算这个帐,就晓得他接下来,肯定会派他这个做爹的不是。脸上不免添了几分忐忑,当然也有一些羞惭失落惆然。

半晌点点头,“是。”

老沈头就又接着道,“我是你爹,我现在活着,我管着你,你还不想让我管,将来我一闭眼去了,可是再没人管你了。到了那个时候,你才是做什么事做到哪儿哪儿是边呢。畅意是畅意了,可是老大啊,你就不想想,你畅意的事,孩子们的将来就一定能畅意?”

“孩子们落不好儿上,你们做爹娘的,将来叫谁养?”

“早先瑶丫头那事儿你们要做主时,我就想了,往后你家的事儿,我再不管了。可是又一想,下头还有材小子,文丫头和秀丫头呢,孩子们的将来他们说了不算,得大人心里透亮,他们才不受委屈啊。你六个孩子,如今只剩下三个了。这三个你要再抓不住,你这一辈子到了最后,落个光杆儿也不一定啊。”

“我是即怕你再糊涂,更怕你把剩下的这三个,也给养歪养废了,将来也和前面三个一样。这才找你说这个话。你也不用现在回我的话,你自己好好的在心里想想,往后这日子到底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