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艾月和艾树东盛装出席了短视频平台的年度盛典。
说是盛装,相较于其他博主们的奢华礼服星光璀璨,两人朴素太多了。艾月穿了件白色的丝织衬衫,下面一条红色的马面裙,简单大气,只浅浅的自己画了个妆。艾树东更简单,一件条纹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他没有化妆,也没有繁杂的珠宝首饰,他就安静的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年轻人们的潮流酷炫相比,简直不像是一个世界。但这并不影响两人坐在人群中,享受这种难得的盛宴。
庄慕桐今天有工作,艾月起床的时候庄慕桐就已经走了,所以艾树东还不知道庄慕桐也在上海。现场嘈杂,大多都在社**影,艾月和艾树东就像一股清流坐在中间。
盛典还没开始,艾月怕艾树东坐着无聊,就跟艾树东说起了庄慕桐。得知庄慕桐昨晚也来了上海,还住在同一间酒店,艾树东有些意外。
“他是来工作的,在北京出差了几天,临时出了点事,就来上海了。”艾月解释,“他不是为了我来的,我没那么大脸。”
“那他跟我们一起回去吗?”艾树东问。
“不知道啊,我还没问呢。等会看他什么时候忙完,时间早就晚上一起吃个饭。”艾月没跟艾树东说到结婚的事情,这会儿在活动现场,她贸然提出,怕艾树东有想法。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和你妈都觉得小庄人不错,也不希望你谈太久,怕他又成为下一个马泽阳。你们要是谈的好,你妈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们能把日子定下来。看得出来,小庄是个有担当的孩子。”
艾月没提,但艾树东却主动提起了结婚的事情,这让艾月一下子嘴角都有些压不住了。她老实交代,“庄慕桐跟我提过结婚的事了,我是觉得有点着急,怕你们觉得不同意。不过你跟妈要是这样想,那回家后两家就一起见个面?”
“你见过他家里人没有?”艾树东说,“你是不是得先去拜访拜访他爸妈?”
艾月只见过庄雅凡。她和庄慕桐在一起也有差不多三个月了,但因为两人都很忙,平常见面的机会都不多,再加上庄慕桐又是自己一个人住,所以她还没有机会见到庄慕桐的爸妈。
“回去我跟庄慕桐说说,约个时间先见见,然后大家一起吃个饭?”艾月斟酌了下,问,“咱们这边结婚的规矩是不是有点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艾树东说。
艾月忍不住笑出声,说:“爸,我怎么感觉你很想把我嫁出去?我真嫁出去了,你这泥塑推广事业怎么办?你真忍心把我送走?”
艾树东又岂能没想过这个事情。他早已经知道艾月回家帮他做泥塑推广的原因,他也知道对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艾月的喜爱远比不上她的潮玩设计。艾树东没想将她留在身边,当初之所以会答应,也是怕艾月在家闲着闲出病来,只是没想到她做的太用心,真的把泥塑推广这个事业给做出来了。
“你不打算回去上班了?”艾树东问她。
“回哪儿啊?星耀潮玩那是给我客气,你真以为他们会让我回去啊。就算是真回去了,他们跟我之间也隔着一层纱,在他们眼里我就成了一尊大佛了,我能呆的久吗?我就算呆得住,那也得抑郁。”艾月往椅子上一靠,懒洋洋的说,“我现在觉得做泥塑推广很好,我很有成就感,暂时还没有想要回原来行业的意思。”
艾树东没再说话。
活动开始,两人也暂时性的结束了这个话题。年度盛典,就是一个大型的颁奖典礼,在场几千人,艾月和艾树东都只是来看看,没有想过会拿奖。
直到“年度优质视频博主”这个奖项被主持人念出来,艾月和艾树东在上面看到“艾树东泥塑工作室”这几个字时,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主持人也念道了“艾树东泥塑工作室”,并邀请所有的获奖者上去领奖。
艾树东咽了咽口水,对艾月说:“上去领奖,你去。”
“爸,你去!艾树东是你又不是我。”艾月将他推起来,又给他加油鼓气:“别紧张,这是你应得的,我得在下面给你拍照,给你录视频给妈妈看,快去快去!”
艾树东被艾月推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他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坐在周围的人也都鼓着掌跟他说厉害,让他眼眶有些湿润,整个人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抬头看向台上的大屏幕,看到“艾树东泥塑工作室”这几个字时,转过头看向艾月。
看着他沟壑横生的脸上涌上的潮红和局促不安的笑容,艾月鼓励的拍着他的肩膀,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说:“爸,快去吧!这是你应得的,你不是想要推广泥塑吗?爸,你看到那个大舞台了吗?你上去,就会有数千万的人看到你,看到我们黄陂泥塑。”
艾树东想到了泥塑,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领奖台走去。他的脚步有些紧张,连手臂的摆动都显得生硬。这一路不算漫长,但脑海里却像是走马观花般的,他回想起了他初学泥塑时的好奇,想起泥塑厂关闭时的茫然,想起远走广东打工时有过的憧憬,想起这么多年默默做泥塑时被人嘲讽的样子,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澎湃的朝外涌动。他默默的告诉自己要镇定,他一步一步的踏上领奖台,感觉到明亮的光照在他身上,那种灼热的温度,像是推动他前进的力量。他缓缓的走到了台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用手捏出的泥塑上,他小心翼翼,又充满骄傲。
站在领奖台上,接过主办方送到他手里的奖杯,他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分量。他站在台上,看向了人群中的艾月。
艾月在拍视频。从镜头里,她触到了艾树东的视线,伸出手隔空朝着他挥手。她很激动,她不知道艾树东有多高兴,但她知道,她的脸一定是红彤彤的,她的心跳一定是过速的,她就是开心。
获奖感言环节,艾树东前面好几个人都说完后,终于轮到他了。他动作有些笨拙的向前走了两步,朝着台下的观众深深的鞠了一躬。在一众的年轻人中,他年纪最大,身高也不高,却却让艾月坐在台下忍不住的湿了眼眶。
他说:“大家好,我是黄陂泥塑非遗传承人艾树东。在这里,我要特别的感谢我的女儿艾月,没有否定我这个老年人的理想,在我想要推广泥塑这门手艺的时候,她毅然的选择了支持我。其实那些视频大多都是她拍摄剪辑的,但她还是将这个上台的机会给了我。她说,我只有站在这里,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黄陂泥塑。感谢大家,感谢女儿,感谢这一路上所有给予过我帮助的人,感谢!”
他再次深深的朝着台下鞠了一躬。
艾月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眼泪不要钱似的疯狂的往外涌。她看着艾树东那并不高大又并不出众的身形,却仍旧让她移不开视线。
边上递来一张纸巾。艾月一边抹眼泪一边看过去,就见一个妆容可爱的女孩子晃了晃手里的相机,说:“擦擦眼泪,我刚刚用相机给叔叔拍了些照片,咱们交换个联系方式吧,我把照片传给你。叔叔很厉害,你也很厉害!我刷到过你们的直播,不瞒你说,我最喜欢叔叔雕刻的吟修。”
“吟修”是酷趣手游里的一个游戏角色,也是艾树东之前雕刻的一系列角色中的其中一个。
艾月接过她的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说谢谢,还一边打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与她添加好友。
艾树东已经拿着奖杯走下台来,艾月毫不吝啬的上前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
艾树东笑的合不拢嘴,坐回去后一双眼睛就这么黏在手里的奖杯上,不停的傻笑。
边上的女孩已经把照片导出来发给了艾月,艾月看着照片里的艾树东,觉得她拍的太好了,一边道谢一边将照片给艾树东看。
“谢谢,你真的拍的太好了。”艾月对艾树东说,“爸,这个小妹妹刚刚给你拍了很多照片,她看过你做的泥塑,特别喜欢你做的吟修。”
艾树东连连道谢。
“加油!”女孩给他们鼓劲,说:“我觉得你们做的非常好,我奶奶说,任何时候都不要害怕开始,但这句话我很少在身边人身上得到应证。现在我看到你们,我就知道,我奶奶说的话是对的。”
艾树东再次道谢。
现场的活动还在继续,艾月拿出手机给他和奖杯拍了不少的照片,两人还拍了合影。
艾月太高兴了,在第一时间就将得奖的喜悦分享给了于春芳和庄慕桐。又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的照片,有艾树东领奖的,艾树东发表获奖感言的,有他手持奖杯的,有两人在活动现场的合照。只看照片,就能感觉到艾树东此刻的开心。
这个奖对艾树东和艾月来说,都是意义非凡的,是他们事业上的里程碑,也是他们继续前进的动力。是对他们选择的肯定,也是对他们努力的奖励。是无数个守在镜头前的直播,也是为了每一场直播而准备的努力。
第73章
晚上,主办方安排了晚宴,庄慕桐那边也有商业应酬。艾月和艾树东从晚宴离开的时候已经八点了。他回房间跟于春芳视频去了。
艾月回自己房间收拾了东西后,就去了庄慕桐的房间。刷卡进去的时候,艾月发现房间里铺满了鲜花。明亮的灯光下,庄慕桐朝她伸出手。
艾月今天已经收到了很大的惊喜,此刻看到庄慕桐,她的心跳的更加的快了。她有些害羞的站在那,有点迈不动脚。
“你,在跟我求婚吗?”艾月的声音有点发颤。
“昨晚的求婚不太正式。”庄慕桐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今天准备了鲜花,想正式的再求婚一次。”
他单膝跪地,将手里的白色玫瑰递向艾月:“请问艾月小姐,愿意嫁给庄慕桐先生吗?”
艾月感觉今天的眼泪太多了,眼睛怕是都红肿了,一点也不美。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她感觉整个人都飘在了云端。
“愿意!”
艾月不忸怩,声音郑重。她接过庄慕桐手里的花,还低头在他的唇角亲吻了下,说:“回武汉我们就结婚!”
…
艾树东的获奖对黄陂文旅来说,是脸上有光的事情。回到武汉后,多家媒体又对艾树东泥塑工作室进行了采访。
在看到小院后面那个狭窄简陋的小型直播间后,他们在文章里进行了诸多的描述,将艾树东的直播场景描绘得很艰辛。
艾月看到这些新闻报道的时候颇有些无语。宣传是真,但他们拒绝苦大仇深。事实上,这一路他们已经是很顺利了,媒体为了噱头,硬生生将他们说成是在困苦中仍旧不放弃推广泥塑的可怜手艺人。
9月的时候,艾月和庄慕桐结婚了。
他们选择的是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在星耀潮玩楼下,他看到她掉落在地上一地潮玩手办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两人肯定没有想过,他们会成为一家人。艾月也不会想到,她抛出的一根钩子,当初只是为了想替自己洗清冤屈,却没想,勾到了一个人生伴侣。
…
泥塑的推广还在继续,这是艾月和艾树东的事业。
艾月每周都会和艾树东一起去学校,去给孩子们上泥塑课。他们已经从一个学校发展到了两个学校,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的课后时间,就是他们给一群小孩子上课的时间。艾月看着他们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她想起小时候,艾树东总是逼着她跟他一起捏泥塑,跟着他学习,不让她跟邻居小伙伴们一起玩。她叛逆了很多年。直到看到那些小孩子们在跟着艾树东学习泥塑时天真而又欢悦的笑容,她才意识到,她对泥塑的抗拒和厌恶,很大程度上,其实只是一种她与父亲的较劲。只是那时候小,只记下了脑袋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却忘了小时候,她也曾欢快的捏着泥塑,想象着动画片里的角色,捏出了一整个足球小将。
艾树东说,泥塑这项传承,不该在他这里断掉。
现在,艾月也有了属于她的信念:泥塑这项传承,不该在她这里断掉。
幼年的风吹过她。
而很多年后,这阵风,又吹向了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