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沈煕的过程并不艰难。

自从身份一事曝光开始,沈煕的地位就愈发尴尬,她以前还能占个嫡公主的名头,就算疯疯癫癫也没人敢直接动手。

可后来发现她只是个已经死了的低贱宫人之女,但终究还有皇后护着,除了沈玥那种无法无天的,也没人敢太过分。

但是现在皇后也死了。

整个皇宫里,疯疯癫癫的沈煕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她依旧还住在凤栖宫,但是偌大的凤栖宫里,除了她居然没有一个宫人。

空空****的大殿里,女子或哭或笑的声音是那样的诡异,这要是深更半夜,妥妥的闹鬼气氛组。

发现沈煕一个人被丢在凤栖宫里,身边甚至连个守卫都没有,宋沁童其实是意外的。

缙明帝那样多疑多思的一个人,不可能没想到有可能会是沈煕动的手,可他居然还是不闻不问,也没把人关起来。

不过宋沁童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很快就见到了披头散发赤着脚躲在角落里的沈煕。

沈煕疯得更厉害了。

上次的她虽然已经没办法交流了,但至少不是现在这样疯癫,她目光毫无焦距,整个人瑟缩在角落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宋沁童和萧穆靠近她,她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整个人都被魇住了。

她这段时间大概过得很不好,**在外的皮肤上有无数细小的伤口,衣服又破又脏,头发还乱七八糟,没有半点公主的形象。

宋沁童看着有点心疼,沈煕现在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可却因为出生在皇室,被硬生生逼成了这样。

心底带了怜惜,声音便也软了些,宋沁童小心的靠近她,轻声唤:“沈煕?”

沈煕没有反应,她嘴巴一直在动,似乎在嘟囔着什么。

宋沁童靠得更近了些,就听到她依旧在一直重复着“对不起”这三个字,而且说的更快更急,似乎比上次更加急迫的道歉。

宋沁童心中一动,忽然问:“你是在向你的母后道歉吗?”

这一番话也不知道是戳中了沈煕的哪个点,一直视他们为无物的沈煕忽然浑身一颤,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终于有了聚焦。

她转头看向宋沁童,就像是一头被惊动了的幼兽,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小心些。”萧穆站在她身后,皱眉看着这一幕。

宋沁童胡乱点头应了一声,但目光还是顿在沈煕身上。

她感觉自己好像接近了真相,沈煕对她这句话明显是有反应的,也许真的是她杀了皇后。

只是这要如何证明?

如果真的是沈煕,那皇后一定是自愿赴死,那她肯定想要栽赃给皇帝,那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线索。

想到这,宋沁童声音更轻了几分,尽量温柔的问:“母后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

沈煕依旧死死的盯着她,甚至因为过分用力,她整个眼睛都凸了出来,里面满是血丝,眼白浑浊。

宋沁童直觉哪里好像有些不对,结果下一刻,沈煕忽然整个人暴动了起来。

她猛的从角落里扑了出来,长长的指甲狠狠的挠向宋沁童的脸,就像一只愤怒到了极致的猫,拼尽全力也要咬下仇人的一块血肉。

沈煕虽然看着瘦小,但怎么说也是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这忽然发力,宋沁童根本躲闪不及,只能下意识的往后退。

然后她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萧穆单手搂住被吓得脸色一白的小姑娘,另外一只手将她的脸护住,然后抬腿便是一脚。

这一下力度不轻,沈煕直接被踹回了角落里,整个人狠狠的砸在地上。

但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疯狂的往外爬,想要咬萧穆。

她已经完全不像个人了,喉咙里不停的发出痛苦仇恨的含糊吼声,四肢都趴在地上,姿势诡异又扭曲。

宋沁童被吓得不轻,但是沈煕还没扑上来,萧穆就已经一掌劈在了她的后颈。

沈煕顿时两眼一翻,软软的滑到地上,这才消停下来。

“这得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然疯得这样厉害。”宋沁童心有余悸的看着地上的沈煕,又有些不解:“她是听到母后两个字就发狂的吗?”

萧穆此时眉头紧蹙,有些嫌弃的看着地上的人,听到宋沁童的疑问,才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随口道:“说不定是做了亏心事呢。”

宋沁童觉得有理,更加怀疑就是沈煕杀的皇后了。

只是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接下来怎么办?”宋沁童问萧穆:“到处找找?”

萧穆点头,放开搂着人的手,宋沁童自觉的和他分开,俩人就像从来没有搂到一起一样,貌似淡定地开始各自寻找,假装无事发生。

如果忽略宋沁童那已经通红的耳尖的话。

萧穆的目光在那红艳欲滴的耳垂上顿了一会儿,却也没多说什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俩人倒是相当的默契。

他们都觉得皇后一定会留下什么东西给沈煕,或者是绝笔书,或者是能陷害缙明帝的伪证,总之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皇后绝不可能白白送死。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缙明帝已经搜过一遍的原因,凤栖宫里空空****,除了一个宛如幽魂一般的沈煕,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宋沁童有点遗憾的看着地上的沈煕,但又很快释然:“算了,能带走沈煕也不错了,我总觉得能再问出点什么东西来。”

萧穆“嗯”了一声,单手拎起瘦的像羊羔一样的沈煕,把人扛在肩上,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轻松的就好像只是扛了一袋棉花。

宋沁童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又欲盖弥彰的转移开视线。

真奇怪,她居然越来越觉得萧穆顺眼了,甚至有种他还是自己冷脸侍卫的感觉。

当初萧穆化身慕羽潜藏在她身边,俩个人的相处模式便像现在这般,谁都不多话,却又出奇的默契,只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的想法。

宋沁童真的很难不对这样的“慕羽”对心,甚至一度产生过来一段主仆恋。

她当时甚至连“慕羽”不同意,她强取豪夺的剧本都想好了。

结果还没来得及实施,“慕羽”身份暴露,居然是她最讨厌的棺材脸萧穆。

而且接近她的目的也不良,基本可以确定是为了杀她而来。

宋沁童当时那种仿佛被欺骗的感觉别提有多强烈了,对萧穆也是更加厌恶,巴不得对方早点死。

以至于那短暂的心悸与动心,仿佛只是黄粱一梦般,梦醒了,也就散了。

至少宋沁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在她最讨厌,巴不得亲手杀死的萧穆身上,再次重温那种感觉。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宋沁童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觉得心一下一下跳的热烈。

出宫的这一路上,俩人基本都没有再说话,但是那种诡异的默契感还是越来越强,尤其是准备翻墙的时候,宋沁童甚至已经非常习惯的等萧穆来抱自己了。

萧穆先将沈煕送了出去,然后回来接宋沁童,见宋沁童自觉的搂住自己的脖子,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他又如何察觉不到宋沁童态度的转变。

至少他现在应该不用担心宋沁童忽然心血**给他下点砒霜了。

等离开皇宫,萧穆立刻展现出了他身为摄政王的丰厚家底,虽然被宋沁童烧了一栋房子,但还是眼睛都不眨的又拿出了一套另外的房产。

虽然有些偏僻,也只有两间房,但收拾的还算干净。

“等天黑再出城。”

将宋沁童带到院子里,萧穆还解释了一句:“现在出城肯定会有人严查。”

宋沁童表示理解,指了指地上的沈煕:“把她绑起来吧,嘴也封住,不然等她醒了发疯容易引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萧穆已经找出了绳子,见俩人的想法又想到一起去了,宋沁童顿住,不说话了。

又是这该死的默契。

见气氛逐渐变得诡异,宋沁童有些坐立难安,只好开口转移话题:“你说缙明帝为什么不把沈煕关起来。”

“他不可能猜不出沈煕是最有可能杀了皇后的人,也不可能猜不出皇后可能留了对他不好的证据,这种情况,他为什么不把沈煕控制起来呢?”

说到这,宋沁童顿了顿,露出了一个嘲讽的表情:“总不能是忽然良心发现,父爱泛滥吧。”

萧穆也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像他那种眼里只有利益的人,别说女儿了,到了必要的时刻,沈琼这个太子恐怕都能舍弃。”

宋沁童也觉得是:“所以,他不动沈煕,只可能是想到了更好的处理方式。”

萧穆没有接话,只是状似无意的随口道:“凤栖宫整个被搜查过了,什么东西都没有,说明缙明帝是怀疑过的。”

“他没有将沈煕抓起来看似是心软饶了她,但沈煕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却没有一个人照顾,你觉得一个疯子知道找吃的吗?”

话说到这份上,双方其实已经都明白是个什么情况了。

以缙明帝的性格,不可能顾念旧情什么的,他放过沈煕,只可能是因为沈煕会自生自灭。

皇后已经死了,这个时候沈煕要是在死在他手上,那他恐怕就彻底洗不清了。

但是沈煕这样的污点他也不会想要留下,便干脆放任她自生自灭,若是她死的晚一些,还正好避过了风头。

毕竟整个后宫都知道他没有对沈煕怎么样,沈煕自己死了可就跟他没关系了。

反正不管皇后是不是沈煕杀的,黑锅都已经给宋沁童背了,沈煕又疯了问不出话来,没有任何价值死了还一了百了。

反正深宫后院偶尔死个女人最正常不过了,就算这女人曾经是最尊贵的嫡公主,也不过是个花哨些的棋子罢了。

没有人会在意死了个疯疯癫癫的公主,更没有人会在意深宫中多了一捧黄土。

想想沈煕这一生还真可悲,她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是个棋子,生与死都无人在意,这世间之大,却唯独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沉默了良久,宋沁童忽然问:“我们回北边吗?”

萧穆“嗯”了一声:“迟早会回来的。”

宋沁童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他们夜间却没能顺利出发。

因为宋沁童忽然发烧了。

请来的医者不知他们身份,以为是寻常夫妻,只说宋沁童是孕期受了惊吓,忧思过度,加上身体底子本就不好。

他给宋沁童开了几副药,还扯着萧穆数落了半天,说他不够关心自己的夫人,还说要他多上点心。

萧穆那样自傲高冷的一个人,却在这大夫面前被骂的狗血淋头,偏偏还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甚至非常好脾气的问了一堆注意事项。

院子的隔音不好,宋沁童躺在**,就听到萧穆在外面问那大夫该怎么调理夫人身体,从穿衣吃饭,说到运动作息,繁琐啰嗦,却又认真无比。

有那么一瞬间,就好像他们不是王爷与贵女,身上也没有那么多血海深仇,只是民间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丈夫细心体贴,认真的关心着自己孕期的小妻子。

宋沁童有些恍惚,她沉默的看着窗外,远方云霞灿红,夕阳无限好。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萧穆端着煎好的药走进屋子,宋沁童沉默的喝完,便侧身躺在**,一动不动,假装睡着。

只有两间屋子,沈煕单独住了一间,宋沁童本来是想让萧穆睡院子里的,但也许是听了下午那些话,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感觉自己现在的情绪特别复杂,一时间也理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知不觉间,萧穆上了床,他侧身斜椅在外侧,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静的呼吸可闻。

天色再晚些,宋沁童喝了药困劲上来,撑不住就要睡过去,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很轻的吐着气。

男人轻声说:“我心爱的姑娘,你可愿嫁我为妻?我此生此世都会护着你,不离不弃,相携白头。”

宋沁童只觉得自己整颗心像是被水浸泡了一般,酸酸软软。

她也轻声说:“这位公子,你可知我所思所想?”

“我知。”他将整张面庞埋在她的肩窝,轻声说:“我的姑娘,她最是要强,生平最厌束缚,只愿自由自在。”

那声音很轻,轻的不像是冷漠的萧穆能说得出来的话,宋沁童却只觉得心软的厉害。

那一夜,她在他的怀中静静睡去。

两人在平凡的农舍里相拥而眠,就好像这世间最平常也最幸福的一对普通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