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琅的好心情,在被君君拖进时装店,迎头碰上前大嫂时,消失殆尽。
君君说,琅琅你要过生日了,走走走,我们去给你挑一件你喜欢的衣服做生日礼物,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温琅听了哈哈笑,不忍扫了君君的兴,告诉她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里度过,再好的衣服,也都压了箱底。
君君选了一间装潢精致低调的时装店,拖着温琅走了进去。
店员看见先一步进门的君君,与后一步进门的温琅,前后表情虽则不变,可是眼神已经将她出卖。
时装行业,由来先敬罗衣后敬人,十分势力。
温琅老早已经晓得,所以并不放在心人,只是在店内随意走动,偶尔拎起一件来,看一看,然后放回去,没有太强烈的购买欲-望。
好在店员的素质,还没有低到跑过来对客人说“这都是高级成衣,请勿用手触摸”的程度。
不过眼神飘来瞟去的,也不怎么令人舒服就是了。
君君挑了一件肉粉色层叠雪纺裙子,搭配一件布满铆钉的黑皮机车夹克,递给温琅,“喏,琅琅,试试看,我觉得你穿一定好看。”
至温柔的雪纺裙子,与至阳刚的机车夹克,就像是温琅给她的感觉,一个既温柔又坚韧的灵魂。
温琅瞥见店员的嘴角动了动,可到底忍着,没有说出什么失礼的话来。
温琅笑,不想拂了君君的美意,所以接过衣服,准备进试衣间试穿。
恰在此时,另一间试衣间的门被推了开来,穿着一身大地色裹胸及地长裙的裴大少奶奶自里头走了出来,两人四目交接,打了个照面。
裴大少奶奶目下一愕,不过随即微笑起来。
“温琅,你也来买衣服啊。”
“裴太太。”温琅点了点头。
“说了要叫我大嫂的,怎么总忘记?”裴大少奶奶浅笑,转过身在镜子前左右侧身,“温琅你觉得怎么样?”
温琅仔细看了一眼,虽然裴大少奶奶已经三十出头,又生过一个孩子,可是保养得宜,身材未尝走样,与那条大地色真丝裙子十分合衬,便衷心赞了一句,“很好看。”
裴大少奶奶微笑,转头对等在一旁的店员说,“既然温琅说好,那一定是好的,这件我买了。”
说完笑睨了一眼温琅手里的衣服,“温琅喜欢这两件么?那么就叫她们包起来罢,算我的帐。”
君君听温琅和裴大少奶奶你一言我一语地客气,早不耐烦,听了此话,哼了一声,“无功不受禄,琅琅的衣服我们自己会买。”
裴大少奶奶也真好脾气,被这样冲了一句,也不以为忤,仍能保持微笑,“相请不如偶遇,温琅和阎小姐,赏光一起去喝杯下午茶罢?望珏的车就在门口。”
温琅看了君君一眼,微微摇头,既然同裴都已是路人,那么更没有必要应酬裴大少奶奶了。
君君自然看得懂温琅的眼神。换做三年前,以她的脾气,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管你裴太太什么来意,她是决不会退让半步的。
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事,看过了那么多人情冷暖,她更在意的是琅琅的感受。既然琅琅没有同裴家再做纠缠的意思,她何苦争这个强好这个胜?
上前一步,接过温琅手里的衣服,连同一张钻石与该牌子的贵宾卡一起,交到店员手里,“把这两件衣服都包起来罢。”
“君君,我试都没有试过。”温琅小声埋怨,谁晓得以她的码子,能不能穿得进这些衣服里去。
君君飞给温琅一个“相信我,没错的”的眼神,然后笑眯眯地挽住温琅的臂弯,“裴太太,我和琅琅下午已经有了安排,不好意思。”
裴大少奶奶谅解地笑一笑,眼里流露出一点点遗憾来。
“那么,以后有机会罢。”
说完,回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拎过装衣服的纸袋,向温琅君君颌首,先行离去。
温琅看见她上了外头一辆银灰色宝马跑车,与坐在驾驶座上的裴大少香了香面孔,汽车飞驰而去。
等到店员将装有连衣裙同机车夹克的购物纸袋和钻石卡贵宾卡一并交到君君手里时,望向温琅的眼神,已经与稍早时候截然不同。
温琅心中好笑,脑海里浮现前倨后恭这个词来。
她其实同进门来时,并无不同,可是在店员眼里,身份已经上了一个档次——裴大少奶奶好声好气征求意见的人,品牌贵宾的至交。
从时装店出来,君君知道温琅已没有了继续逛街购物的好心情,便勾着她的肩膀,“我知道一间有极美味点心的西餐厅,我们过去喝下午茶。”
温琅忙不迭连连点头,君君拖她买衣服,还真真不如带她去喝下午茶。
两个女郎挽着纸袋,步行两条马路,进了一家开在临近繁华商业区,却又闹中取静的幽僻小马路上的西餐厅。
餐厅开在一间沿街的老式洋房里,楼上楼下,楼下布置极具六十年代风格,胶木唱片里传出缠绵的爵士女声,在午后透出一种惬意的慵懒情调来。
君君说,楼上是分隔开来的包厢,更有私密感,幽幽的灯光,摇曳的烛影,悱恻的爵士乐,非常之有菲灵。
温琅听君君头头是道地介绍,欲言又止。
君君看见了,笑,“我和老翟……以前来过。”
这是充满了老翟对她的爱的回忆的地方,如果不是有琅琅陪同,她不会独自前来,君君再知道不过。因为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过,被爱过,所以才会在失去以后,几乎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君君搂住老友肩膀,“我们点他们的招牌来,看看能不能偷师回去。”
温琅忍笑,这个君君。
两人选了沿街靠窗的座位,君君点了柠檬水与菠萝派,温琅则要了丝袜奶茶与好吃的芒果布丁。
温琅的芒果布丁做得极清甜滑嫩,盛在透明的玻璃容器里,仿佛吹一口都会微微颤动似的。拿银质小勺挖一口放在嘴里,绵软中带一点点弹性,来不及细细品位,便融化了滑下食道去。没有冰淇淋那么凉,可是却很清爽宜人。
温琅幸福地眯起眼睛。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一款甜品,再多的烦恼,也可以暂时抛到九霄云外。
更何况,是这样一款美味到难以形容的甜点。
“唔……我可以在这里直吃到晚饭时候……”温琅抿着嘴里的小银勺,笑眯眯笑眯眯地说。
“我也可以一直吃这里的甜品,连晚饭都能放弃!”君君伸出一只手来与温琅握手,“同志啊!”
然后,温琅,同一天内,第二次,被只有小说里才会发生的狗血情节,雷到外焦里嫩。
倘使这时候小丁或者潘在场,只怕要举起避雷针来,狂叫:天雷滚滚,恶灵退散!
连温琅自己都觉得此情此景,用小丁的话来说:没有最雷,只有更雷。
只见西餐厅门上的小小风铃一阵响动,门被人由外而内地推开,一女一男前后走了进来。
女子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穿卡其色军装风格衬衫裙,蹬一双及膝靴子,身姿飒爽,侧着头对同来的男士说,“我知道这间餐厅的甜点十分好吃,你不是喜欢吃巧克力布朗宁吗?他们家做得就很道地。”
“是吗?我已经很久不吃甜点了。”男声低沉,带着一点点无奈的漫不经心。
温琅所坐的位置,一时看不清那男子的面貌,可是,只这把声音,已经叫她如遭雷殛。
背向入口的君君,也不由得抬首,拧头望过去去。
这时那一对男女相偕望里头走来,齐齐走入君君与温琅的视线之中。
温琅在四目交接之前,堪堪垂下头去,拿银勺轻轻搅动玻璃盅里的芒果布丁。君君则瞪了男人一眼,也转回头,继续吃她的菠萝派。
两人摆明了装不认识的模样,可是男人却微笑,携女伴走近她们一桌,停下脚步。
“琅琅,君君,这么巧。君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见老翟?”
“是啊,可不是就这么巧。”君君抬起头来,“裴三少出来约会?”
温琅垂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此情此景,真叫人哭笑不得。
裴望琛深深望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温琅,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只化成一点淡淡的笑意,“这是我的朋友姜莉,莉莉,这是我的前妻温琅,和她最好的朋友阎君。”
那飒爽女郎有着蜜色皮肤和一双犀利大眼,等裴望琛做完介绍,便露出一个极得体的微笑,“你们好,既然遇见了,不如一起坐?”
难道还能有比这更加雷的事情发生么?
温琅抬起头来,坚定地对上飒爽女郎的眼,“我与君君已经吃完下午茶,准备回去了,就不打扰两位了。”
那飒爽女郎遭到拒绝,也不嗔怪,只笑一笑,十分洒脱。
温琅和君君结帐,挽了手包纸袋离开餐厅。
等走得略远了,君君回头,望了一眼餐厅的落地玻璃窗。
那后面,是否有一双深沉的眼,追逐着琅琅的背影?
君君不知道。
午后玻璃窗上反射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
“我勇敢的琅琅。”高个子的君君,将头靠在矮个子的温琅肩膀上,这真是一个高难度动作。
“我不勇敢,我只是不忍看了他的快乐,更形成了我的凄清罢了。”温琅耸肩,“我若勇敢,就应该大方应承了让他们和我们坐一桌,然后将女方身家背景打听得一清二楚,并且祝他们幸福美满早生贵子。”
君君却笑了起来,“傻女,有自嘲的勇气,说明你离痊愈,已经不远。”
温琅伸手,摸一摸君君搁在她肩膀上的脑袋,一同微笑。
是,早晚,她会痊愈。
周末温琅回娘家,君君在她出门前,挥舞白毛巾,“早去早回。”
“你不一起去?”温琅再三确认,“我爸爸和戚阿姨很好相处的。”
君君耸肩,“我有事要处理。”
温琅点头,是了,君君回来至今,她始终没有见她与翟家联系。那天偶遇裴,听他的口气,依稀仿佛是不知道老翟已经过世了的消息的。
“君君,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我。”温琅终于走出门去。
君君微笑,是,她知道哪里能找到琅琅,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那个温暖的女子,始终都在。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必须要自己面对。
君君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满是桂花的芬芳味道,呵,弄堂深处,不知谁家的木樨,已经开得满巷桂香。
君君回到天井里,取过洗衣机里已经洗好的衣服,一一展开抻平,晾到天井的晒衣架上,将一些琐碎杂事统统做了,才换了衣服,关门离去。
阳光洒在静谧无人的天井里,花盆中的扶桑开得摇曳自在,空气中弥漫着金桂的甜香,有风轻轻地自天井里拂过,沙沙做响。
一切都祥和宁静,等待这古老房子的主人的归来。
温琅在娘家吃了晚饭,饭后同继母一道在厨房里洗碗。
“琅琅,你等一下吃水果的时候,劝劝你爸爸。”继母小声与温琅咬耳朵。
为什么?温琅以眼神问。
“你爸爸因为身体不好,提早从学校里退了下来,这两年他觉得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家里有些呆不住了,想到社区的老年大学里去当老师。”继母偷偷觑了一眼客厅里在看电视的温爸爸,继续告状,“我怕他吃不消。”
“医生怎么说?”温琅接过继母洗过的盘子,用干净的洗碗布抹去上头的水渍,一一搁到碗架里去。
“医生只说适当的锻炼有利于健康,没有明说可以回去工作。”继母已经退休,全副身心都扑在了老板身上,“你爸爸又不像别的老年人,爱跳跳舞打打拳,不让他教书,他就无所事事,阳台里的花一天要浇上三遍水,好好一盆仙人掌活活被他浇死……”
温琅听得“扑哧”笑出声来,形容得跟满清十大酷刑似的。
“那不如阿姨和爸爸一起去老年大学,爸爸在上面上课,阿姨在下面么结结绒线,一觉得他吃不消么就把他揪回来。”
“琅琅……”看得出,继母很想跺脚。
温琅哈哈笑,接过最后一个盘子,擦干净了放进碗架里去,然后端了新鲜柚子到客厅里。
温琅坐进沙发里,掰下一囊柚子来,撕去外头的筋膜,将柚子递给父亲。
“爸爸,吃吃看,水果摊老板说这是最好最甜的品种,包甜。如果不甜,我等下回去的时候,找他算帐。”
温爸爸听了,笑着接过柚子,“有营养就好了,甜不甜还是其次。”
继母这时候也进了客厅,“是啊,我们现在甜食吃得比以前少得多了。”
温琅含笑,解开了心结,父亲和继母在她跟前,变得活泼许多,不再暮气沉沉。
过了八点,温琅起身与父亲继母告辞。
“琅琅你不多坐一会儿?”继母希望温琅能多呆一会儿。
“晚了外头不安全,还是早点回去罢,路上注意。”温爸爸塞给女儿一个信封,“你要过生日了,爸爸和阿姨也不晓得你喜欢什么,干脆你自己看喜欢的买。”
“爸爸——”温琅嗔笑,可到底还是收下了父亲和继母的一片心意。
“琅琅,到时候记得回来吃饭。”继母送温琅下楼时,殷殷叮嘱。
“我知道了,阿姨。”
温琅乘地铁回家,走进弄堂的时候,恰恰听见晚间新闻的音乐响起。
温琅加快了脚步,也不知道君君回来了没有,如果回来了,肯定要吵着吃夜宵的。
君君近来胃口奇好,仿佛饿死鬼投胎,一顿饭吃两小碗米饭还嫌不够。
温琅鸡肚得要死。
君君这么吃都不见发胖,可是她怎样减也没真正瘦过。
唉,要命。
都走近了食肆,节能夜灯的光线,拉出长长的黝黑阴影,投到温琅的脚下,她疑惑地眯了眯眼。
食肆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看身形衣着,是两个男人。
温琅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这么晚了,谁会坐在她家的台阶上?
英生?
不不不!英生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
坐在台阶上的人,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人长身而起。
温琅索性停了下来,她不打算做社会版头条新闻:单身女子深夜独自返家,在弄堂里遭人抢劫财物。
“请问——是此间的主人家吗?”那身形颀长的男子这时出声问,声音清爽有礼。
温琅蓦然有一点放心。
温琅潜意识里,总觉得有把好声音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有什么事吗?”温琅靠近了一点,看清楚仍坐在台阶上的,是一位老先生,连忙说,“老先生请快起来,夏不坐木,冬不坐石。现在寒露已过,水门汀台阶十分阴冷,要着凉的。”
那老先生听了,将手交给年轻人,借了把力,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小姑娘你是这里的主人?”老人声音虽然苍老,但十分有力,听上去有些不怒而威的感觉,可是,又不咄咄逼人。
不知道老人家是怎么做到的,温琅暗暗想,随即点了点头。
“老先生有什么事?”温琅又徐声问了一遍。
“我听老战友介绍说,此地的家常菜做得极美味,好不容易找了个时间过来,一等就等了一下午。”老先生语气里,仿佛有些委屈,大约真等了很久了。
温琅心下歉然,让老人家等那么久,可是——
“我很抱歉,可是小店最近停业整顿,不客招待……”
“我推了好几个饭局,等了这么久……就为了吃这里的家常菜……”
“是啊,小姐,我们家老爷子是真心诚意专门来而来,你看能不能……”年轻男子也出声附和。
温琅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不忍心看白发苍苍的老者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上前开了门,延两人进了天井,“我招待两位吃消夜罢,现在停业当中,所以不能收费,算是……赔礼道歉。”
“这不敢当。”年轻人忙摆手。
老先生则负手立在天井里,四下打量,看见晾在月光下,还未收起来的衣物,不由得微笑。
温琅请二人先到客堂间里少坐,“我去去就来。”
等温琅走出去了,老先生在暖暖的光线中,缓缓打量房间布局,看见那雨过天青瓶,不由得一笑。
“看见小姑娘把东西放得这么潇洒随性,害得我也想把家里的花瓶随手放在门口了。”
“是,小节透露大处。温小姐看起来是一个温良平和的人呢。”年轻自然而然地找到热水瓶,取出旁边古老橱柜里的干净茶杯,用开水**了**,将水泼在天井的青石地上,转回来,自锡罐里捏一了撮茶叶,替老人冲了杯茶,放在老人手边。
“你说小姑娘会做什么夜点心给我?”老人兴致勃勃地问年轻人。
年轻人沉吟片刻,“这到吃不准,我猜应该是面食,具体却很难说是哪一种面食。”
老人以食指轻叩桌面,“面食啊……我猜也是面食,小酥饼或者是蒸饺汤包一类。怎么样,亦哲,赌不赌?”
年轻人狠了狠心,“赌了!一个月的早点!”
“好,那就一个月的早点。”老人一叩桌面,表示达成协议。
大约过了刻把钟时间,温琅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只青花碗走进客堂间。
“让两位久等了,不好意思。”温琅将碗分别放在老先生和年轻人跟前,“时间仓促,就简单做了点面片儿汤,希望两位不介意。”
老先生取过搁在碗沿儿的银头象牙筷子,在面片儿汤了涮了涮,看见里头有银芽,还有胡萝卜丝,焦菜丝,以及鸡丝,汤里还浮着碧绿的葱末儿,煞是好看,扑鼻一股清香,教人食欲大振。
夹一筷吃到嘴里,面片儿软韧适中,带着一股面香,又吸收了汤头里的蔬菜与肉的味道,十分入味。
老人连吃了几口,才停了筷子,笑问温琅,“怎么不做酒酿小圆子?这个季节正适合吃桂花酒酿小圆子。”
“因为新鲜腌渍的桂花糖还不到时间,而且,上了点年纪的人,晚间不宜吃糯米和甜食,一是容易积食,二是容易发胖,对身体不好。”
老人点点头,以筷尖指了指青花碗,“以前日子艰苦的时候,家里也是拿一点点面粉,擀了薄薄的面片儿,里头洒点野菜,烧一锅面片儿汤,已经可以够一家七八个孩子吃得不亦乐乎了。现在日子好了,想吃什么都方便,反而再没有吃过这个。今天吃来,舒心又美味啊……”
年轻人微笑,“老板用的是什么汤头?这么鲜。”
“就是一般的骨头汤,放一点点鲜贝素吊鲜,不是什么太难的东西。”温琅看见两人吃得淅沥呼噜,心间略觉安慰。
让一个老人家,在门口水门汀台阶上一等等上那么久,只招待他们吃一碗面片儿汤,温琅觉得失礼。可是这么晚了,给老人家吃得太丰盛,不但难以消化吸收,等老先生睡下去,还会趸积在胃里,而高蛋白和脂肪,还会给肝脏肾脏造成负担,真真得不偿失。
老先生微不可觉地点点头,这碗片儿汤,不多,但足以教人暖了肠胃,又不觉得油腻。
吃完了面片儿汤,老先生与年轻人起身告辞。
年轻人取出钱包,打算付钱,被温琅拒绝。
“现在不是营业时间,算我请两位。如果两位觉得满意,等以后小店恢复营业,请一定赏光。”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年轻人扶着老先生走出食肆,走出一段路去,年轻人回头,看见温琅仍站在门旁,并没有即刻关门落锁,而是目送客人。
“亦哲你怎么看?”老先生淡淡问。
“厨艺不见得比星级餐厅的主厨高强到哪里去,可是贵在用心诚恳,让人觉得暖意融融。”年轻人微笑,想起温琅虽然犹豫慎戒,可还是开门让他们进去时的表情。
“怎么跟我也打太极拳?我问的是为人,为人!”老先生说。
年轻人耸耸肩,“接触得不多,说不好,不过眼神很正,可是又很舒服,让人觉得没有压力。”
老先生点点头,“是,是个温柔细腻的小姑娘。我看着不像会生出那么大疏漏的人呐。你有空到有关部门去关心一下,关照一声,如果调查清楚,赶紧让人家小姑娘恢复营业,办事别拖拖拉拉。”
“是。”
老少二人的身影,在弄堂里,拖得长长的,天上的月亮,静静尾随。
许多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
那老少二人的来访,于温琅,仿佛是一颗小石子,投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小小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去,已经被后头更巨大的石块砸下来的巨浪所淹没。
温琅平静的生活里的新一波巨浪,在某一个不起眼的,醌势懵懂的早晨,劈头盖脸地朝着正在洗脸的温琅砸了过来。
温琅是时正挤了一坨海藻洗颜泥在手心里,打算接点水揉起泡沫后往自己脸上招呼,忽然就听见站在水斗另一侧的君君发出“噦”的一声,然后整个人扑在了面池上,稀里哗啦,狂吐不止。
温琅一惊,连手里一坨黑乎乎绿唧唧的洗颜泥也顾不上,第一时间过去扶住扒着水斗狂呕的君君。
“君君,你怎么了?”温琅脑海里飞速地回想,昨晚两人到底吃了什么,仿佛没有什么能引得这样呕吐的啊。
君君一边吐,一边朝温琅胡乱挥手,示意她别担心。
温琅赶紧用君君的漱口杯接了一杯清水,等君君总算吐得差不多了,递过去,让君君漱口。
“君君你不要紧罢?不行,我还是送你去医院罢。”温琅不放心地说。
君君一手扯住温琅的衣袖,一手就着漱口杯涮了涮嘴巴里酸不溜丢的怪味儿,吐到水槽里,这才站直了身体。
“琅琅,我没事的。”
“这还没事?”温琅指了指水斗里的不明呕吐物。
见温琅同炸毛老母鸡似的,君君倏忽温柔地笑了起来。
“傻琅琅,我没事,我只是——只是怀孕了而已。”
怀孕了?而已?
温琅的听觉罢工了一秒钟,出现延时现象,停了一拍,才重新工作。
“啊啊啊啊啊!!!”温琅叫了起来,“君君你怀孕了?!”
君君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她怀孕了。
温琅错愕良久,这才合上了嘴巴,想抽打又不能的表情十分扭曲。
“哎呀琅琅,已经三个多月,十分稳定了,否则我哪里敢坐飞机回来?”君君当即伏低做笑,赔笑解释。惹恼了琅琅,她的美味三餐加夜宵,只怕是煮熟的鸭子,飞掉了。
温琅沉默地扶过君君,走出卫生间,有些自责。
她早应该看出来,君君的胃口较之以前,出奇的好。
“我的卫生间里没有铺防滑垫,你要是一个人在里头,滑跤了怎么办?前两天还在外头端茶倒水,万一被撞着了怎么办?”温琅后怕。
“……”君君啼笑皆非,眼角微红,这就是她最好的朋友琅琅呵。
“去检查过了吗?”温琅小心翼翼地将君君扶回卧室,让她坐在床边上。
“前两天就是去检查的。”君君微笑,“我一直没有妊娠反应,所以也不想让你特别照顾我。谁知道……”
谁知道今早起床,刷牙的时候,突然就被牙膏的味道勾得恶心不止,然后就爆发了。
“老翟……的?”温琅觑了觑君君的神色,小心地问。
君君伸手,摸了摸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点了点头。
“这是试管婴儿……老翟开始化疗前,我们做了试管受-精手术,冷冻了几枚受-精卵。老翟说,等他好了,我们就生一个宝宝,安安心心地在荷兰过日子,谁也拆不散我们一家……”君君眼角有泪,可是她强忍着,保持微笑表情,“我知道老翟他骗我,就是为了万一有一天,我失去了他,还能勇敢地独自一人活下去……他下葬的第一天,我就去接受了移植受-精卵的手术……”
温琅上前,轻轻拥抱住眼前这个强忍悲伤泪水,勇敢微笑的女子,她最好的朋友。
她最好的朋友的腹中,有一枚父亲去世后,才在母亲体内着床的小小胚胎,再过六个月,将呱呱坠地,成为维系伊已去往天国的父亲和在红尘中坚强独活的母亲之间的纽带。
君君要有怎样的勇气和决心,才能做出这个决定?
“你想好了吗,君君?”温琅和声问。
君君抬起泪眼,点了点头。
“那好,君君,我支持你。”温琅伸手,抹起君君眼角的泪水,“旧俗孕中不宜搬迁,看起来不能让你把卧室换到楼下去了,以后上下楼有事叫我去做,不要搬重物,不要……”
“琅琅,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格外照顾我。”
“说好了,宝宝出生,我要做甲干。”温琅咪咪笑。
“好好好,甲干乙干丙干,统统都是你。”君君也笑,想起她们未婚时,开玩笑说,以后有了宝宝,互为对方孩子的甲干妈,简称甲干。
“现在我可以回去继续刷牙了罢?”君君起身。
温琅这才注意到,君君手肘位置,有一滩半干未干颜色很“屎”的迹渍,沾在浅粉色哈啰凯蒂猫睡衣上。温琅要想一想,才恍然醒悟那是稍早自己手心里的海藻洗颜泥。
“怎么了?”君君垂头看去,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以后宝宝生下来,屙屎屙尿,一不小心沾在身上,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噗哈哈哈……”
温琅想象了一下,也不由得噗嗤一笑。
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然则,想必君君,甘之如饴。
就此忙碌起来。
上网查资料,了解孕妇饮食的宜忌,又问弄堂里的婆婆阿姨要旧的婴儿衣服,搞得沈家姆妈看见温琅神秘兮兮地拉着她的手,跑到僻静角落里,塞给温琅一张黄纸头。
“喏,温蒂,沈家姆妈同你顶要好,别人我是不给的,你拿回去,摆在枕头底下,闶闶好,效果老灵的。”
温琅一头雾水的看着手里发黄的毛边纸头,周身“啵啵啵”地冒问号。
“哎呀,小戆大,这是生男孩的秘方啊!”沈家姆妈忍不住拧了拧身体,“男人么,嘴巴上不讲,心里总归是希望有个儿子的。我连生了三个女儿,要不是第四个是儿子,恐怕还得继续往下生的。”
说完,沈家姆妈左右张了张,见没有人,很迅速地消失在温琅的视线里,留下温琅,在弄堂深处,石化。
等温琅消化了沈家姆妈留下的神秘言论,捏着小黄纸头回到食肆,就看见了坐在门口台阶上,姿势同外地进城务工的农民没两样的英生。
那么英俊的英生,此时却满脸胡髭,眼神忧郁地坐在台阶上。
虽然胡子拉碴的英生也很塞克西,可是,温琅觉得忧郁小生路线,实在不适合英生。
英生合该就是阳光而无忧无虑的,洒脱一如在高空翱翔的雄鹰,只有倦极,才停下来,稍适休息,然后继续上路。
忧郁小生英生这时也看见了温琅,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扑到温琅跟前,缠着温琅要她做好吃的给他,而是继续坐在台阶上扮低沉。
温琅走过去,捅了捅英生的肩膀,“英生,你怎么了?”
“琅琅,我一路上过来,弄堂里的阿姨都在恭喜我,说你有了,还叫我要好好待你……”英生很戏剧化地捂住脸,“你老实告诉我,孩子是不是我的?”
温琅先是一愣,然后要忍一忍,可是到底没有忍住,“噗”地笑出声来,直叫“救命”!
“温~~蒂~~”英生拿下手,叫得那叫一个**气回肠。
温琅停一停,继续捂着肚子叫“救命”,天啊,如果英生跺跺脚,再拧一拧身体,她的小命就报废掉了。
“你说,你说!”偏偏英生还伸出兰花指来,往温琅身上一阵乱戳,戳戳戳。
温琅当即举起双手,投降。
“我说我说。是我的好朋友有宝宝了,弄堂里阿姨姆妈瞎轧闹猛,安到我身上来了。”
英三少这才收了兰花指与水蛇腰,站起身来,把浑身重量往温琅身上一靠,“温蒂,我饿了。”
温琅推了两推,没推动他,只得作罢。
“警告你,看见君君,不许乱说话。”
“噎死卖灯!”
“我还噎死拉登呢。”
英生正式由温琅引见给君君认识。
君君本来对英生此人,充满了无限幻想,不料今日一见,大出意料。
趁温琅进厨房的功夫,君君也借口跟出去,拿手指捅温琅的腰。
“听声音满塞克西的,怎么真人这么颓废?”
温琅听了直笑,“是啊,怎么真人这么颓废呢?”
“说正经的呢,表跟我打马虎眼!”君君娇嗔。
“我怎么知道啊?”温琅很无辜地摊了摊手,“也许是阳光路线走腻味了,改走落拓不羁型格了。”
君君伸出手,做掐脖子状。
“温柔一点儿,温柔一点儿,孕妈妈童鞋~~~”温琅不敢有大动作,怕碰到君君的肚皮,只好举手投降。
“哼。”君君在温琅嘴里,套不出什么话来,即刻转换目标,从厨房出来,回到客堂间。
客堂间里,英生正闲坐品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君君走了进来。
英生镇定自若,任君君目光灼灼上下打量,良久,君君轻轻自鼻孔里哼了一声,坐到上首位置。
“英先生同我家琅琅认识很久了?”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快三年了。”英生放下茶杯,微笑。
君君点点头,这位英先生,声音塞克西,可是为人却并不因为有塞克西的条件而显得轻佻,望向她的眼神也清澈干净。
君君始终觉得,如果一个男人,在同时看见她与琅琅时,先是对着她眼睛一亮,然后才转而去打量注视琅琅的,都不值得交往。
而这个英生,看见她和琅琅并肩站在一处,眼神只是礼貌地落在她身上,而后绝大多数时间里,他的视线都追随着琅琅。
此刻琅琅并不在房间里,他也没有一点点多余的肢体动作和眼神。
“英先生喜欢我家琅琅?”君君单刀直入地问。
英生微笑,“是,我喜欢温蒂。”
君君挑眉,他说喜欢温蒂?
“你知道我家琅琅,曾经有过一段婚姻么?”她曾经让琅琅处在最最无助痛苦的境地里,但这一次不会了,她要杜绝琅琅再次被伤害的可能性。
英生微微耸肩,“我知道,不过,有什么关系呢?过去的经历,才成就了今天的温琅,我所喜欢的,是现在的她。”
“可是过去的经历有时候如影随形,笼罩现实,左右生活,你怎么办?!”君君厉声逼问。
英生想了想,“我会创造许多新的经历,足以让温蒂忙得没时间想起过去。”
君君顿了顿,倏忽一笑,站起身来,走到英生身旁,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上。
英生一侧肩,让君君的手落了空。
“翟太太不用这样试炼我。”
君君一点也不觉得窘迫,“英三少,请不要让我家琅琅再受到任何伤害。”
说完,返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温琅端着三碗加了蛋皮紫菜的鲜肉小馄饨走进客堂间的时候,看见正言笑宴宴地交流旅行心得的君君与英生,脸上浮起微笑。
有知己挚友若此,人生夫复何求?
英生从温琅处出来,离开弄堂走了没多远,便有辆黑色红旗汽车缓缓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尾随在英生身后。
英生慢悠悠走了一站路,才十分泄气地停下来,然后脚跟一旋,迎头朝红旗汽车走去。
黑色红旗汽车后座的门随即打开,年轻男人微笑,“上来罢,三公子,搭我的顺风车回去。”
“安亦哲,你的能耐越发大了嘛。”英生笑一笑,牵动一脸胡子,坐进车里,“连我到埠的时间和行踪都在你指掌之间。”
安亦哲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眉骨处碰了碰,“好说,三公子看不上的东西,只好便宜我了。”
英生上下打量安亦哲,对方则悠然一笑,任他打量。
“老爷子知道不知道你公器私用?”英生与安亦哲是真正意义上的发小。
安父是英生父亲多年的老部下,从警卫员一直做到英部长的机要秘书。英生与安亦哲自小一起在机关大院长大,进同一所机关幼儿园,上同一间附属小学,直升中学,又考进同一个高中,如果不是英生坚持,以英家和安家的交情,打个招呼,让两人被同一座高等学府录取,也不过小菜一碟。
可是,英生不肯。
英生知道,和自己同岁的安亦哲,有他的理想抱负,如果顺从了长辈,一直在他的身边,充当他的保姆角色,那么,他失去的,是自由翱翔的梦想,而安亦哲失去的,则是在他所擅长的领域一展抱负的机会。
英生不想阻碍亦哲的脚步,一如他不想别人阻碍他的。
他不知道亦哲是否能理解他的用心,可是他却眼看着亦哲由清俊稳重的理想主义者,一点点蜕变成长袖善舞的实干家。
这中间或者多少有些出入,可是丝毫不影响亦哲一步步接近他最初也是最终的目标。
看着安亦哲意气风发的模样,英生殊不遗憾。
“今次准备在本埠停留多久?”安亦哲倒了一杯矿泉水给英生。
英生摸了摸胡子,“你们一个两个地都往这里跑,我哪里能安心走开?”
“我以为你会死不承认。”安亦哲笑了,少了些许的讽刺,多了些关心。
英生点点头,“或者十年前我会死要面子,死不承认,可是人过三十天过五,如果连这点都想不明白看不开,那就真真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你这句话,打击面很广啊。”安亦哲学英生的样子,摸了摸脸上并不存在的胡子,“间接直接地打击了一大片啊。”
英生很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你替我传个话,我懒得一个个地通知,就说谁还想过来参观的,一并报名付费,一块儿组织了,别分批分期地来,烦!”
“这就开始护着了啊~~”安亦哲颇玩味地笑,“这话我可不敢跟二姐说,二姐非把我撕巴了不可。”
“那就找你哥,我二姐夫在场的时候说。”英生促狭地霎眼。
安亦哲听了,也不由得“扑哧”一笑。
英杰那么强硬的女人,偏偏见到老公安亦军,就如同见了一帖药,服服帖帖,连嗓门都没高过。
英生指着安亦哲,“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笑话二姐夫,回头我告诉阿姐诶,让她给你排头吃。”
“顾好你自己罢,三公子。”安亦哲嗤之以鼻。
英生搭安亦哲的车,回到家里,安亦哲从老爷子处取了些文件,原车离去。
英生不参与这些,正如他自己所坚持的,他不想阻碍亦哲。
偌大的房子里,一时显得静谧无比。
英生的哥哥嫂嫂连同侄子,同老父老母住在一起,只是这个时间,兄嫂都在上班,侄子泽普还在学校。
英生姐姐姐夫另有住处,当年英杰坚持要与丈夫住在外头,英生私下认为,恐怕是姐姐不想姐夫在岳家觉得不自在的缘故。
据家中的助理说,母亲出门去参加妇联活动了,英生放松下来。
英生不怕父亲板起面孔教训人,可是最怕母亲忍着眼泪强做笑颜的模样,所以一般他都是夜半来天明去。
助理送了茶过来,悄悄告诉英生,“老爷子已经知道你回来了,三公子。”
英生点了点头,一顿训诫是免不了的,这是他每次回来的功课。
果然,过了一支烟的工夫,老爷子身边的助理过来敲门了,“三公子,老爷子请你到书房走一趟。”
英生在心里“嗻”了一声,起身跟着助理去了书房。
英老先生的书房,设在房子二楼的东翼,十分宽敞明亮,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前庭蓊郁一片的草坪和灌木丛。书房里除开办公用具文房四宝,便只得书,铺天盖地的书,连地板墙角,都堆满了书籍。老先生坐镇书海当中,十分自在。只苦了要进书房的每一个人,都要小心脚下,一不留神,就要踩地雷。
家里负责打扫的阿姨每每要打扫书房,都如临大敌。
老先生说了,他那是混乱中的秩序,不能被打破。
英生记得家里所有人都遵守着这条父亲定下的规矩,可是只得他顽皮,七八岁的时候被父亲叫进书房里训话,父亲出去听一个电话,他便将父亲案头的书弄乱,藏起一本到别的地方去。
父亲回来后继续训话,然后挥手让他回房间反省去。
他回到房间没有十分钟,秘书就又把他请回书房去了。
“英三,你说,我的书呢?”
英生记得当时父亲黑着一张脸问他。
他指了指一旁的一堆书山,“喏,那里!”
父亲叩了叩桌面,“去给我找出来,找不出来,就别吃晚饭。”
他大咧咧走过去,往书堆里一翻,咦?怎么会没有?继续找,认真找,仔细找,可就是没有。
“我明明放在这里的!”七八岁的英生觉得委屈和不解。
“我现在开始工作,你别管我,继续找,记得,不要把我的书弄乱。”父亲翻开文件,埋头进去,再不理他。
直到六点半,母亲敲门进来,唤他们两父子出去吃晚饭,英生也没有找到那本被他随手一塞便再也找不到的法文书。
“英生要帮我整理书房,他说了,不整理好,不吃晚饭,你别管他,我们去吃饭。”父亲将满脸不舍的母亲带出了书房。
留下英生独自一人,在书的海洋里,苦苦寻找。
等吃过晚饭,英先生回到书房,只看见儿子坐在地板上,满头是汗,却一无所获。
“你觉得,将别人整理好的东西弄乱,然后归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吗?”父亲坐在书桌后头,问英生。
少年英生摇了摇头。
“你知道错了吗?”父亲继续问。
英生点头,他只是觉得被父亲叫进书房训话很烦很没面子,想恶作剧罢了,可是他没有想到,自己随性的举动,后果却是这样麻烦的。
父亲抬手,自书桌上的文件下抽出一本书来,推到英生跟前,“你看是不是这一本。”
英生一看,蓦然睁大了眼睛。
可不正是这一本!
“爸爸!”
“我一回书房,就发现书桌被动过了,用了几分钟时间,找到这本书。如果我不记住每一本书的大体位置,像你这样没头苍蝇似的找,要浪费多少宝贵时间,你知道吗?”父亲拍了拍他的头,“以后记得了,如果你要恶作剧,千万不要被我捉到疏漏,被我捉到了,就要接受惩罚。”
英生回忆到这里,笑一笑,那么小,已经接受铁血教育。
好在他的叛逆,也顶多是不服从父亲的安排,走从政这条路罢了。
英生推开书房的门,门后的世界,与记忆中的重叠。
英老先生坐在书桌后,头也不抬地说,“知道回来了?”
英生笑眯眯,轻车熟路,绕过地面上的障碍物,走到父亲身边,脚跟并拢,啪地行了军礼。“是,首长!”
英老先生放下笔,摘下眼镜,轻抛在书桌上,“得了,油腔滑调的。”
英生“嘿嘿”笑,“爸爸你找我来什么事?”
“你妈妈要七十大寿了,你老实呆在家里,别到处跑,等她过完生日,你再做打算。”英老先生声音沧桑有力,十分威严。
“噎死色儿!”
老先生嘴角抽了抽,这都是哪儿学来的?上至英雄,下至小孙子英泽普,一个个都噎死噎死的。
“好好说英语,英语四六级都考哪儿去了?”英老先生是极力要求学好英语的,英语不是谋生的手段,但却是必不可少的工具。
改革之初,因为英语不过关,在经济建设中,吃得亏还少么?
英生悄悄吐了吐舌头,哎呀,还是被训了啊。
“你想一想,给你妈妈准备个生日礼物,不要花一花她,香个面孔,就把她给骗过去了。”英老先生太知道儿子的脾气了。
英生嘻嘻笑,“我怕我真准备了,你和姆妈看了统统高血压。”
英老先生差点把书桌上的镇纸扔过去。
英生一边绕开脚边的书垛子,一边往门外退。
“对了,英生……”老先生叫住儿子。
“爪?”英生忽然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这是人面对未知的危险时,敏锐的直觉,调动起肾上腺素所产生的反应。
“我听说,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趁机会带来,介绍给大家罢。”老先生坐在书桌后头,在书海里朝儿子微笑。
而我们的英生童鞋,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
英生笑不出来,裴望琛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一样笑不出来。
按例一周一家人要聚在一起的,饭桌上,除了商场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不外是说些家长里短的八卦。
二哥二嫂夫妻搭档,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偶尔大嫂切中要害地做个总结,裴夫人作为听众,指点江山,气氛融洽。
父亲和大哥的话题则更加实际一些,比如国际汽油价格飞涨,比如原材料价格的上涨以及玻璃深加工和特种玻璃市场的竞争日趋白热化,导致市场被更多对手瓜分这样的内容。
裴望琛大多时候保持沉默,除非父兄点名问他意见。
可是兄弟间也未必能坦白无伪,他们三兄弟到底还存在着一层竞争关系。
“望琛怎么看待这项新技术?”裴父突然将问题抛给了小儿子。
裴望琛停了筷,想一想,“具有自我清洁功能的玻璃的新技术,目前看来,具有广阔的市场前景,可是,前提是能将成本降低,到推广普及的程度,这样就可以大量运用到高层建筑的玻璃外墙上了。只是这项专利,美国人未必肯卖给我们,只怕价高者得,到时候竞争就更激烈了。”
裴夫人轻咳一声,“好了,这些生意上的事情,放到饭后去说。”
裴父笑道,“是,夫人说得是,来望珏望琛,我们说点别的。”
“说到别的,望琛,什么时候带姜小姐回家来吃饭?”裴大少奶奶接过婆婆豁过来的翎子,笑眯眯地给小叔夹了一箸富贵虾球,放在裴望琛的食碟里。
裴望琛看了一眼面前碟子里的虾球,思绪却去得远了。
这道菜,琅琅以前也烧过。
彼时,所有的烦恼与纷扰还没有出现在他们的二人世界里,琅琅知道他爱吃虾,便做了一盘子富贵虾球,等他下班回来,两人就坐在沙发里,你喂我吃一颗虾球,我喂你吃一颗,共一只杯子喝勃艮地产的气泡白葡萄酒……喝到最后,沙发变成了欲-望的温床,而他,只想把琅琅一口吃下肚去……
“……弟弟……”忽然身侧大嫂拍了拍的手臂。
裴望琛自回忆中抽离,淡淡看了一眼兄嫂,“到时候再说罢,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时间。”
“追女孩子嘛,弟弟你要主动点,难不成等女孩子开口约你出去?”裴二朝裴望琛笑,“姜伯伯的女儿,到底不是外头来路不正的女孩子,总归矜贵些,大嫂你说是罢?”
裴大少奶奶笑睨了裴二一眼,转而煦声对裴望衬道:“弟弟对姜小姐有好感的话,自然会得多约她出来走动的,是不是?我看英老夫人寿宴是不错的机会,政商两界有不少头面人物出席,你带上姜小姐,给叔伯阿姨们过过目,替你把把关。”
“是啊是啊,别再像上次一样……”裴二少奶奶点头附和,可是话未说完,已被大少奶奶一道眼风扫过,后半句烂在肚中。
裴夫人只当没听见二儿媳妇的话,嘉许地朝大儿媳妇点点头,“先带回家来吃顿饭,免得姜小姐没有心理准备。”
一锤定音,全然没有裴望琛说话的余地。
裴望琛闷闷不乐地吃过饭,稍微停留片刻,便告辞回自己的公寓去了。
裴大裴二还要在父亲面前继续兄友弟恭,大少奶奶二少奶奶自然跟着婆婆去客厅里闲聊。
裴夫人心头不豫,只是不好太过露在面上。
这一顿饭,小儿子吃得心不在焉,试探性地让他约姜家的姑娘,他却当面走神,完全将她的话当耳旁风。他大嫂给他搭了梯子,他也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真真气人。
“说来说去,小弟到底是个长情的。”二少奶奶端着一杯水果醋,似笑非笑,“嘴巴上不说,只怕心里还是放不下的。”
裴夫人一听,心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说来说去!说来说去!就是那个温琅坏事!
古话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真是一点没错。
看看她当初交的那些朋友!
那个叫君君的,把翟家惟一的儿子迷得神魂颠倒六亲不认,到最后竟然置双方家长于不顾,一起私奔而去。
望琛在这节骨眼上,提出要和温琅结婚,她能当面说个“不”字么?
只怕嘴里的一个“不”字还没落地,小儿子就要效仿翟家的,私奔去了。
她当时就下了决心,宁可先一时妥协,也好过儿子一去不回。
先让他们结婚,不要一开始就把儿子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上去。时间久了,总有办法,让儿子回心转意,离开那个温琅的。
裴夫人至今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只是想不明白,温琅到底有哪里好,让儿子念念不忘的。
不就是会小家败气地烧几只小菜么?
裴大少奶奶白了二少奶奶一眼,怎么弟妹今天这么没有眼风,总是火上浇油?
“妈,长情有长情的好。弟弟这个人,要么不爱,要是爱了,肯定会一心一意地对女孩子好的。他现在就是和姜小姐接触的时间还太少,加上姜小姐毕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为人比外面那些痴头怪脑,动辄往男人身上扑的女人要矜持些,所以一时还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有多要好而已。”裴大少奶奶安抚婆婆,“到时候只要媒体一曝光,证据确凿,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裴夫人听了,称心如意地微笑起来。
是是是,这两人,往镜头前一站,真真是一对璧人,不用她着急,那些嗅觉灵敏的媒体,自然会把他们配成一对,逃也逃不掉。
只有裴二少奶奶,低头喝一口果醋,在婆婆和大嫂看不见的角度,撇了撇嘴。
当初,小弟家的就是这么被活生生地抹黑了,然后逐渐逐渐地赶出小弟的生活的罢?
啧啧,可怜的小弟,可怜的温琅。
这时裴二过来招呼,叫了妻子一起离开。
等裴二少奶奶走了,裴夫人微笑,拍拍长媳的手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罢。”
“是,妈妈。”裴大少奶奶微笑,仿佛达·芬奇的一副名画,神秘而迢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