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国庆来临。

今年国庆长假连着中秋,拢共加起来,要连休八天之久。

温琅的食肆打十一到十八,天天都预定满了,生意红火到爆。

中秋当天更是有居委组织,为孤老办的中秋赏月宴,席开三桌,都预定在温琅的食肆里。

温琅与小丁忙得脚不点地,小丁索性同温琅一道住在了食肆里,免得跑来跑去。

“老板,不然中秋节我把我家老头老太一起叫过来,在这边过算了。”小丁一边帮温琅准备食材,一边说。

温琅忙着削芋艿皮,听小丁这样一说,一愣,“这样好吗?中秋那天,等所有菜都上齐了,你和潘就都可以回家了,剩下的东西客人散了以后,我一个人慢慢收拾好了。”

“脑~~~板~~~”小丁又口齿不清了,“乃这样很吃亏的,脑板~~~”

“老板哪里吃亏了?”潘搬了一篮晒得喷香的梅干菜进厨房,很八卦地凑过来问。

小丁将温琅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潘也大力点头。

“老板就是心太软,”眼珠转了转,“如果涨薪水时心也这样软就好了。”

“我看就是剥削你剥削得少,走,到边儿去,把泡着的围裙洗出来去!”小丁挥了挥手里棒子粗的美芹。

潘内牛满面,抱头鼠窜。

温琅在一旁恬淡微笑,这样的生活,于她,很好,她已知足。

小丁把各色食材分门别类,该进冷藏室的进冷藏室,该进冷冻室的进冷冻室,该吊起来的吊起来的,该铺开来的铺开来,并不难,只是繁琐。

“脑板~~~~”小丁将一小袋明太鱼干拆开来,一一以勾子穿起来,吊在檐下,让鱼干被捂在塑料袋里的味道散一散,一边很哀怨地说,“国庆节严重人手不足哈~~~”

那边厢在天井里洗围裙的潘也举起一只满是肥皂泡泡的手,“素啊素啊!”

“你们俩把舌头捋直了说话!”温琅啼笑皆非,这两姑娘已经走火入魔。

“老板!”两人哀怨,“要不然请个钟点工也好。”

小丁双手捧心。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温琅叹息,最近确实忙碌异常。

“哦嘢!”潘忘形地跑过来与小丁击掌。

小丁伸出手去,等她意识到潘的手上还满是肥皂泡沫,已然晚矣。

两个女孩子在天井里追闹起来。

晚上收了晚市,清理好所有杯盘碗筷,打扫了卫生,小丁和潘与温琅告别。潘骑着她那辆被戏称为“小毛驴”的电动脚踏车,“咜咜咜”地做了。

“温蒂你吃得消伐?吃不消,我今天就不回去了,和你一块儿睡,明天可以一早起来帮你做准备工作。”小丁接到父母电话,外公外婆来了,叫她回家去,老人家想外孙女了。

温琅拍拍小丁的手臂,“你快回家去,免得丁爸爸丁妈妈外公外婆等得着急,我这边一样的活都干了三年了,哪里就吃不消了?”

小丁想一想,点点头。

是,三年来,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有条不紊,她从未听见温琅叫过一声苦。

相比起来,她和潘的那点繁琐忙碌,实在不算什么。

温琅仿佛读见了小丁的心声似的,浅笑悠然,“再找个人也好,我现在一周只休半天,违反劳动法呢。”

小丁哈哈笑,下班去了。

温琅目送小丁的身影,在弄堂里走得远了,才关上大门,落锁。

十月早晚天气已凉,温琅紧了紧披在肩膀上的薄针织外套。

弄堂里节日气氛浓厚,沿路都点着彩色灯泡,各家各户门前都挑着一面小小红色旗帜,在夜风里,微微发出扑剌剌的声响。

不同的窗口里,传出各色的声音来。

“……全家都来赛……”

“……有情就牵手……”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温琅一边走过天井,一边微笑,那清凉透彻如水的童声,让人眼眶一热,想起自己生在最好的时候,想起去年盛夏,客人们围成一桌,一边喝酒吃菜,一边仰脸一起观看盛大的开幕式时的情景。

寒冷的夜里,觉得寂寞的时候,想起这些,温琅都会觉得,自己再幸运不过,并没有陷在自怨自怜当中,终至老去。

回到后头二楼自己的卧室,温琅洗漱上床,打开了小小数码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一边取过枕边的书。

温琅习惯放一本枕边书,这是母亲还在世时养成的习惯,替母亲读一段文字,余先生文化苦旅,李碧华的随笔集子绿腰,余光中的天涯情旅,或是林新居的满溪流水香……

温琅有时会想,也许正是因为母亲的遭遇,才养成了她现在万事隐忍的性格。

母亲病中,有时脾气极差,会得抓起触手可及的任何东西,大力掼出去,叫人心惊,然而脾气过了,又会极度自责,连连道歉。

温琅曾被剥了皮的橘子砸在额角,啪地一下,疼,不见得多疼,可是橘子皮破肉烂,嗒的一声,跌在地板上,汁水四溅。

温琅心中酸楚,面上却仍带着笑,再给母亲去剥一个橘子来,这次再不整个递给母亲,而是剥开来,一囊一囊,喂到母亲嘴里。

晚上给母亲读书,她一边听,一边哭,嘴里不停说:琅琅,妈妈没用,妈妈对不起你。

温琅不知多想抱住母亲一起号啕大哭,可是始终只是微笑,妈妈没关系,妈妈我没事,妈妈我爱你……

到底没有拥抱。

电台里传出男女嘉宾对话的声音。

“让我们来八卦一下,某著名女星是否切实已经同富豪男友分手?”女主持人极力压抑,但,温琅总觉得听来有些幸灾乐祸之意味。

“名星也是老百姓,分分合合很正常,如果真已分手,也未尝不是好事一件。”女嘉宾顿了一顿,“他也并没有给她带来一点点实质性好处,多是她跑去迁就他。据说手上鸽子蛋大钻石戒指,也是她自己送给自己的礼物。”

女主持人哗地一声,“以前曾听她说过,如果是真的,那么富豪也恁地小气。”

“是,付出时间感情金钱,却换不来回报,换我也早早抽身,谁要同他纠缠?”

“呵,是。”

温琅听到这里,笑一笑,起身去关上无线电。

说得诚然不错,然而总教人唏嘘。

再要强的女人,遇到感情一事,处理不当,也难免受伤。

只是有些人复原得快些,今朝同李先生分手,明朝已可以挽住朴先生出双入对。

有些人则一蹶不振,从此再不曾恢复过来,一生单身。

温琅不晓得自己是否属于一蹶不振的一类,但是到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将爱情婚姻视如畏途。

这不是好事,她知道。

可一时也找不到好的办法解决。

只好暂时由它去。

突然便听见敲门声,咚咚咚,停了停,又响起,好似又重又杂乱的样子,嗵嗵嘭嘭。

温琅叹息,合上书,放在了枕边,起身,趿上拖鞋,披上薄外套,慢慢下楼,穿过前后天井之间的过道,来到大门前。

温琅一边打开门锁的保险,双手扶住把手,左右拉开门,一边无奈又好笑地说:“英生,你不能总是这样半夜三……”

拉开一人宽的门缝,温琅抬眸,对上一双晶亮如秋天夜晚天空中的寒星般的眼睛,一瞬间,竟仿佛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门外,站在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女郎,短发,素净面孔,穿黑色掐腰真丝衬衫,黑色窄管七分色丁面料裤子,黑色铆钉裸踝靴,拎一只小小赫尔墨斯旅行袋,发间别着一朵小小白色绉纱山茶花。

黑衣女郎就着门廊上一盏节能路灯惨白色光线,朝温琅挑眉微笑,“琅琅,不欢迎我么?!”

“啊啊啊啊!”温琅蓦然尖叫一声,扑了上去。“君君,君君,君君……”

女郎松了手上的旅行袋,任其掉在尘埃里,然后伸出双手,抱住了扑过来的温琅。

“傻女……”阎君与温琅熊抱在一处,左右摇晃。

“君君……”

临近房子窗户里有人探出头来,“温蒂,你没事体罢?”

温琅吐一吐舌头,哎呀,吵到邻居了。

“对不起,沈家姆妈,我同学来了,我太兴奋了。”

“哦,没事体就好。有事体你就叫啊。”

“知道了,沈家姆妈,谢谢侬。”温琅拉了阎君进门。

然后,两个女郎,在天井里,彼此相对微笑。

这么多年过去,物似人非,可是,当年的友情,一点未变。

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

温琅把阎君让进屋里,取出拖鞋,又去倒了温开水过来,递给阎君。

“君君你回来了,老翟呢?”老翟当年为了君君放弃翟家的继承权,带着被称为祸水的君君远走荷兰一事,曾经轰动一时,比之某女星搭上霍家大公子转眼又分手的消息,也不遑多让。现在,君君回来了,可是,老翟呢?

阎君微笑,轻轻抚摩着左手无名指上,一克拉大小钻石戒指,柔声说:“老翟在这里。”

温琅看见那全美克拉钻,打心里为阎君高兴,“你们在荷兰结婚了?太好了,恭喜你和老翟!”

阎君伸出手来,摸一摸温琅脸颊,“傻女,你……没看出来,我穿的,是丧服吗?”

温琅听了,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炸了开来。

“君君……你说什么?我不懂。”

阎君浅笑,反倒安慰温琅,伸手指一指发间小小白色绉纱山茶花,“我现在是寡妇了,在为丈夫守寡。”

“君君你同我开玩笑。”温琅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知道民间习俗,女子失去亲人,要在鬓边戴白花以示戴孝。可是她以为君君只是追山茶花的潮流罢了。

当年君君和老翟在一起,那样的不般配,所有人都看死他们,注定分手。每个人都说,老翟不过是和那哥特女郎玩玩罢了。偏偏阎君的死硬性格,嘴上虽然笑谑,可是心里头怎么可能一点点都不在意?

温琅心疼那样充满了无处诉说的苦楚,可是面上却总满不在乎嬉笑怒骂的阎君。

她们是两个在这以金钱与利益为一切衡量标准的冷漠世界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寂寞女孩儿。

所以当君君说,琅琅,那个世界里,我一个真心朋友也没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走进那个过去不属于她,未来也不会属于她的世界。

她是那个世界的过客,匆匆走过,留下满身伤痕。

她没想过会爱上裴,更没想过会嫁给裴,可是当君君与老翟幸福地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和裴,也会幸福。

君君与老翟,远走荷兰,而她,嫁给了众人眼里的白马王子。

然则,这到底不是童话,从此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不不,这是残酷的现实。

现实里,她一年下堂,而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君君失去了挚爱她的人。

看,命运最是无常。

“那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温琅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痕。

“如果我说我打算赖在你这里不走,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你会不会现在就叫我卷铺盖走人?”君君笑眯眯捏一捏温琅肉肉的脸颊。

温琅任她捏,也笑眯眯笑眯眯的,“我欢迎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走?你放心在这里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

“啊啊啊啊!琅琅你太可爱鸟~~~~”君君又扑上来,一阵熊抱。

“为毛你们现在都口齿不清?”温琅笑不可抑地任君君挂在她身上。

“哈哈哈,我在荷兰也上网的呀,这可是学皖地口音呢,所有‘了’音,都发做‘呢’,脑婆,大凉,鸟望……哇哈哈哈……”

温琅满头黑线,然而却放下心来。

君君看起来气色不错,心情也还好,至少有说有笑,并不哭泣悲恸。

不过——温琅看着一身黑衣的君君,思及明天,小丁和潘上班来,这三人凑在一处——食肆里恐怕要越发的热闹了。

果然小丁和潘见了阎君,一见如故,奉为天人,三人凑到一处,捧了时尚杂志,研究当下服装之流行趋势去了。

“口胡口胡,这个帅锅有非宁(feeling)的,乃看他那条管……”

“这个才帅,两撇小胡子多塞克西哈……”

“去去去,乃那素什么审美观撒?这个嫩模才有面条(味道)……”

温琅抚额,有百无禁忌的君君在,加上惟恐天下不乱的小丁以及我八故我在的潘……很好很强大。

“统统给我回到岗位上去,否则扣加班工资!还有君君你,喏,小板凳给你,锤子给你,一边吃小胡桃去。”温琅抛了一袋没拆过包装的野山胡桃过去。

“哦——喔,琅琅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丁丁,潘,我先撤,稍后再聊。”阎君思及自己的饭碗还掌握在温琅手里,立刻伏低做小,朝小丁和潘挤眼睛。

“来了,老板,来了!”小丁和潘笑眯眯跑进厨房去了。

“君君,我工作起来,忙得脚不点地,也无暇照拂你,你自己随意。”温琅拿丫杈头取了廊檐下吊着的一串明太鱼下来。

“琅琅,我不会同你客气,你放心。”阎君挥舞手中的小榔头,施施然向前头天井去了。

温琅吁出一口气来,这个君君,爱玩爱闹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十点三刻时候,卫启明与恩师师母一行走进食肆的大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个一身黑衣,五官美丽到近乎凌厉的女郎,悠闲自得地坐在天井当间的藤椅里,身前小几上,放满了野山胡桃壳的景象。

卫启明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黑衣女郎身上的气息,与温琅截然相反。

温琅是温润细腻的溪,而女郎则是波澜汹涌的海。

可是这个仿佛天生应该坐在巴黎纽约米兰时装周发布会第一排的黑衣女郎,此刻坐在石库门天井里,也一派怡然,没有一点不自在。

看见他们进来,黑衣女郎放下手上的小榔头,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微笑。

“请问几位是……”

“我们预定了三人位子。”卫启明有礼地朝黑衣女郎颌首。

“请随我来。”黑衣女郎眯眼笑了笑,在前头领路。

师母拉了拉卫启明的袖子,示意他附耳过来。

卫启明迁就师母娇小的身高,微微弯下腰去。

“这个小姑娘不会是小温新找的服务员罢?”

王老教授慢慢负手而行,只做没有看见得意门生与妻子的议论。

卫启明笑一笑,“师母觉得她像不啦?”

师母摇头,“一点也不像。”

“我看也不像。”卫启明看得出,黑衣女郎身上,是今明秋冬时装发布会上最新款式,即使本埠的顶级时装店,也还未到货,须得按目录预定。可是伊已经将原装货当睡衣裤般随意穿在身上。

阎君将卫启明三人带到东厢,推开门,按亮了屋里的灯。

“三位喝点什么?”

“大麦茶罢。”师母替老先生和卫启明决定。

阎君微笑,躬身退了出来,然后一路笑着来到后天井厨房里,朝厨房里正忙碌的温琅喊:“琅琅,预定三人位的客人到了,我替你领到东厢去了,他们要大麦茶!”

“知道了~~”温琅隔着灶台头也不抬地回喊,“小丁,把茶送过去,告诉客人,菜一会儿就上来,请他们稍等片刻。”

小丁送了茶回来,告诉温琅,另一拨客人也到了。

温琅此时恨不能化身蜘蛛女,再生七八只手出来,好在事先已经做足准备工作,也只接受两桌预定,否则变超人也无用。

温琅看了一眼贴在墙上,两桌客人事前已经预定好的菜单,先将炖了一上午的汤送上去。

汤盛在一个个白瓷汤盅里,盖着盖子,等送到餐桌上,揭开盖子,香味扑鼻。喝到嘴里,微微有一些烫口,可到了胃里,却极之温润。

“这是什么汤?”第一次来的女客好奇地问。

“这是当归生姜羊肉汤,发散风寒,补益强身,防治感冒。”小丁耐心为客人介绍。

“啊——是羊肉吗?怎么吃不出一点羊膻?”

“这是我家老板的秘方。”小丁与有荣焉。

那边卫启明一桌,送上的却是益气和中,消食开胃,通腑利肠的一清二白汤。以豆腐茼蒿金针菇斩件,调入高汤而成,十分清润好喝。

“老太婆,又给我吃得这么素。”老先生忍不住抱怨,可还是将一盅汤喝得涓滴不剩。

“我和小温打过招呼了,要以素菜为主,荤菜为辅,四个冷盘,四个热炒,一个汤,由她做主。”师母笑呵呵地,“老王你别抱怨这么早,好菜在后头。”

可不是好菜在后头?

顶好吃是一道西菜中做的油泡羊肉酿青笋壳。

一条斤把重青笋克,剔除了脊背骨,拿镊子拔去肚裆的大刺,搁盐里外抹匀了,然后拿好吃的金华火腿和鲜羊肉一起切成肉糜,和上海鲜酱,搅拌成肉酱,酿到青笋壳的肚子里去,包上保鲜膜扎紧,浸泡到八十到油温的油锅当中二十分钟,取出来之后,整条装盘端上来,香气四溢,教人垂涎欲滴。用餐刀切成一块块,没有一点刺的鱼肉同羊肉一起咬到嘴里,鱼的嫩,羊的多汁,火腿的香,汇在一处……

哗,美味得难以形容。

卫启明胃口大开,连吃两碗米饭,老先生也格外多吃了半碗。

师母微笑,看,她就说罢,好菜在后头。

结帐时候,温琅才方有些空闲,走出来与老先生老太太和启明打招呼。

“对不起,今天实在太忙,招呼不周了。”温琅已解下围裙,看起来与外间正在办公室里做一份朝九晚五文职工作的女性殊无不同。

“哈哈,小温你忙,我们有美食已经足矣。”老先生笑呵呵,“今天这条鱼味道赞的,可以挂出来做招牌了。”

“也只是这个季节吃正合适,夏天就太燥了。”温琅过来,扶住老太太,送三人慢慢出去。

老太太故意走得慢些,堕后几步,拉住温琅讲悄悄话。

“小温,你年纪也不小了罢?”

温琅好笑地看一眼压低声音,表情神秘的老太太,点点头,“是,过年已虚二十七岁。”

“二十七了啊……”老太太略略拖了些尾音,“真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罢?”

个人问题?温琅摇头,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下一个恋情。

老太太只当没看见温琅颈骨左右三十度摆动的幅度,紧了紧放在温琅臂弯里的手,“你看小卫这人怎么样?”

启明?温琅微微一愣,旋即微笑,“卫先生为人师表,谦冲有礼,我高攀不起。”

老太太听了,轻拍了温琅一下,“你这孩子,怎好妄自菲薄?这都什么时代了?哪里还有谁高攀谁的?许是我们小卫高攀了你,也未可知。”

温琅这一次,发自肺腑地笑了起来,老人家真正可爱,毫无阶级观念。

不不不,这世界无论再怎样发达先进,阶级观念也永不消亡。

“阿姨……我才离婚不久,暂时还不打算再投入一段新感情。”

“咿?!”老太太听了,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温琅的眼。

老人的视线直直落进一双磊落清澈的眼里去,不见丝毫闪避。

片刻,老人叹息,情知温琅没有必要拿这件事同她开玩笑。

“那是我唐突了。可是……小温,小卫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可以考虑考虑他。”老人家喜欢温琅,也喜欢自己先生这个得意门生,原想能撮合这两人,可是如今看起来,倒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了。

温琅微笑,并不接口。

老人家的好意,她心领了。

送走了启明这一桌,不过不多久,另一桌客人也散了,午市便收了。

四个女孩子坐在后天井里,吃露天午餐。

午餐的菜色十分丰富,有凉拌明太鱼丝,清炒荷兰豆,马桥豆腐干炒肉片,当然少不了一条油泡羊肉酿青笋壳和当归生姜羊肉汤。

阎君捧起装了晶白饱满白米饭的小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哗——好香!”

扒了一口饭,夹了一筷子清炒荷兰豆,吃在嘴里,立刻满脸幸福,“琅琅,我这几年,没有你烧的美食的日子,我是是怎么过来的啊?简直不是人过的啊~~~”

“那君君姐,我和你换好了。”潘做向往状。

“你知道不知道那边物价贵得有多离谱啊?”君君用肩膀撞潘,“就荷兰豆哦,半磅,大约二百克的样子,要八欧,八欧啊~~~还是超市价。”

潘听了,低头换算,一比七,五十六块二百克,五十克是十四块,五百克要一百四十块?!

“难怪外国人要吃牛排。”潘喃喃自语。

君君听了哈哈大笑,“可不是!”

“难怪要赚外国的钱,到中国来花。”小丁也不由得一叹,“一盘荷兰豆,抵我一天半工资的说。”

“瓦要把荷兰豆都吃光!”潘举起两只手臂,做大力水手状。

“瓦要把青笋壳都吃光!”小丁仰天大笑。

“瓦要把所有菜都吃光!”君君一边说,一边下筷如飞,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给瓦留一点啊……”温琅只能在三人恐怖的笑声中,弱弱地抗议。

吃过午饭,小丁和潘围着电脑,去追海军罪案调查处最新一季去了,远远的,只听得房间里传来“帅锅迪诺佐,瓦来鸟~~”和“吉布斯大叔越来越有面条鸟~~~”这样的大呼小叫。

温琅和君君,人手捧一杯蜂蜜柚子茶,坐在天井当间,极之惬意。

“很有活力的两个孩子,是不是?”君君笑,“有了她们,日子殊不寂寞。”

温琅点头,是是是,正因为有了小丁和潘,她这几年的生活,才没有那么冷清寂寥。

“对不起,琅琅,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没能在你身边。”君君道。

她在荷兰,最初还与温琅有联系,后来……后来老翟的身体,每况愈下,她的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老翟身上,至此与温琅断了联系。

回国之前为了保险起见,她致电温琅娘家,接电话的是温琅的继母,听她打听温琅,几乎将她祖宗十八代都调查清楚,然后才告诉她,琅琅现在的住址。

她听了这个地址,已经觉得不妥。

这并不是琅琅初初结婚时,留给她的联系地址。

没道理嫁给裴望琛的琅琅,不住在裴家的别墅里,反而跑到一条听名字便很古旧的弄堂里栖身。

是以当她听琅琅亲口对她说,已经同裴望琛离婚的事实的时候,她并不觉得太过震惊,她只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没有在琅琅最伤心时刻,陪在她的左右。

温琅笑一笑,呷一口柚子茶,“君君,我很好,你别难过。我可不想我们两姐妹凑到一起,齐齐愁眉苦脸。”

其实温琅不知多想问阎君:君君,你真的不伤心了吗?

可是,温琅不敢。

君君在来的头一晚,与她并肩抵脚,两人像大学时候一样,躺在**,说了一夜体己话。

温琅从君君的叙述里知道,她同老翟去了荷兰,她像所有寻常家庭主妇一样,开车出门购物,将衣服送到洗衣房清洗,为老翟做三餐,而老翟,炒炒股票期货,他们的生活平凡而安逸。

老翟是安心要与君君过平淡的夫妻生活的,可是命运弄人,一年半后,老翟胃疼的老毛病复发,送进医院去,一检查,已经是胃癌晚期。

温琅简直可以想象,这个消息对君君的打击有多致命。

如果她是君君的知己,那么,老翟就是君君的挚爱。

那个男人,冲破了一切世俗的约束,全心全意地爱着君君,甚至愿意带她远走天涯。

不爱江山爱美人,并不是每一个成功男人都有勇气做得到的。

城中多少女郎从此奉阎君为偶像,伊是她们的终极目标。

君君抚摩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不说这些没用的,你老实交代,那个卫启明,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啥?温琅呆一呆,怎么话题又转到这上头来了?

“应该……没……有罢?”

“是没?还是有?”君君追问。

“也许有。”温琅耸肩,“可是,那同我无关。”

“啧啧,真绝情。”君君学温琅的样子,耸肩。

“是啊,真绝情。”温琅不否认。

“是人不对罢?千万表为了那个不识货的裴某人,就放弃了对真爱的憧憬。”君君心里不知多恨裴望琛,她当年已不喜欢此人。

他不是不好,只是,不适合温琅,仅此而已。

偏偏,他要去招惹温琅,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温琅的全世界。

然而,他带给温琅的,是比他所以为的,残酷复杂一万倍的世界。

温琅微笑,“我只是,身心俱疲,还未休整过来。”

“今次我回来了,给你把关,高的俊的帅的壮的,一个也不能放过,统统要经过我的法眼。”君君拍一拍胸。

“是是是,一定第一个带来给乃过目。”

“这才乖。”

两人又仿佛回到过去的时光。

小丁和潘将电脑声音开着,两人却偷偷押在门后,望着天井里的两人。

“乃说她们谁迁就谁?”

“瓦说肯定温蒂迁就君君。”

“瓦看八一定,以君君那么火暴的脾气,遇见慢性子,老早炸了不晓得几次了,可是到现在还能谈笑风生,一定是她迁就温蒂撒~~”

“我赌一顿肯得鸡,老板迁就君君。”潘捏紧拳头,两眼放光。

“赌了!”小丁与潘击掌。

一切都很好很和谐。

然而这世上,每当一切祥和宁静的时候,便总有不和谐声音出现。

这一次,不和谐的声音,出现在两天后,中秋节前夜。

温琅正为了晚上两桌客人预定的菜色而做准备时,君君手里拿着无绳电话贼忒兮兮地走进厨房。

“琅琅,电话!”

“谁?”温琅的双手正陷在一团起酥面团里。

“不知道,一个男的,声音听起来很开朗很塞克西。”君君一手捂着话筒,低声说。

很开朗,很塞克西?谁?

不由得温琅不怀疑,她认识的人里,有这样声音的人么?

“老板乃去听电话,这里放着我来!”潘立刻跳出来扮演祝无双。

温琅笑一笑,也好,潘学的就是面点制作,早晚要出师的。

将一双手从面团里车出来,在水喉下冲洗干净了,走过去,接听电话。

君君便将耳朵凑过来,贴在听筒上,明目张胆听壁角。

温琅瞪君君一眼,君君也不怕,一径地笑。

温琅只好由她去。

“喂,哪位?”

“温蒂……是我,英生。”男声确实听上去十分开朗,至于塞克西,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英生,你在哪里?后边为什么那么吵?”温琅要提高了喉咙,对方才听得清楚。

“温蒂你有没有想我?”英生不答,只管笑问。

温琅回忆了一下,“偶尔想起过一次,仿佛。”

英生在电话那头连连哀叹,“温蒂你太不够朋友了,我走到哪里,都会想起你,你竟然只想我一次,还不确定?”

温琅失笑,“下次我早晚三柱香地想你,好不好?”

“我又不是灶王爷……”英生哈哈笑,“一天想我一次就够了。”

君君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直拿手指戳温琅的腰。

温琅被戳得直想发笑,“呵……英生你有什么事?”

“才讲了几句话啊~~~~”英生哀怨归哀怨,到底也知道温琅忙起来惨无人道,“温蒂,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千万不要一个人跑开,好吗?你耐心等一等,你相信我,好吗?”

啥?温琅皱眉,怎么突然说这些?

“温琅你答应我。”英生忽然郑重其事地说。

温琅默不作声,急得君君拿两只手指掐什么似地掐她。

“啊!!!”温琅被掐得几乎跳起来。

“温蒂你怎么了?!”英生在电话那一端,着急地问。

“我没事我没事!”温琅拿眼睛瞪了君君一记,“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英生这才放下心来,“有空的时候,记得要想我哦。”

“讨厌的台湾腔。”温琅啐。

英生哈哈大笑,“预祝中秋快乐!再见,温蒂。”

说完挂断电话。

君君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温琅身上,“琅琅,琅琅,他是谁他是谁?”

“英生,我的一个朋友。”温琅并不隐瞒。

英?君君微微蹙眉,这个姓——安内喂(Any way),先不管这个了,“帅不帅?帅不帅?”

帅不帅?这个还真不好说,勉强要形容么,“有那么一点点像天堂的金币里的竹野内丰。”

“啊啊啊啊!”君君发出惨叫声,“为毛这么帅的帅锅我米看到?”

温琅听了君君的惨叫,哈哈笑起来。

她们读大学时候,有同学拿了天堂的金币的盗版碟回来,一宿舍人围在一台小笔跟前,彻夜看碟,要担心被宿舍管理员逮到现行,又担心错过精彩情节,那叫一个惊险刺激。等看完了,人人迷恋大帅锅竹野内丰。

君君扑过来掐温琅的脖子,做前后摇晃状,“快给我老实交代,你们怎么认识的?为毛帅锅和你讲话的时候,温柔得掐得出水来?”

“他说话是否温柔得掐得水出来我不知道,君君你快把我的老腰掐出水来,我倒是知道的。”温琅不怕死地反驳。

小丁这时候跑进来,看见老板被君君掐着,噗嗤一笑。

“老板,傅女士那一桌已经到了。”

“君君快放开我,我要工作了。”温琅抽出腰间的白毛巾,挥舞,投降。

“哼,暂且放过你先,等晚上,嘿嘿嘿,看我大刑伺候!”

温琅想象了一下,浑身一抖,赶紧进厨房去了。

傅女士一行四人,很朴实的样子,其中十来岁的少年照顾着同来的五六岁女童,耐心细致,不见一点点烦躁。

桌上三四十岁的男士则取过室内竹书架上的杂志,翻开浏览,偶尔凑过去与傅女士耳语。

“这张照片倒把裴三的精神都照出来了。”

傅女士侧眼看了看照片,微笑,“看不出来裴三对车还有这么多心得。”

男士微不可觉地挑眉,“心思除了生意,都用在这上头了。”

“英雄你说,裴三是不是还对她旧情难了?”傅女士喝了口茶,只觉得满口余香,不由得仔细看了看茶杯里的**,“咿?想不到如此香醇。”

英雄笑一笑,笑容很淡,可是已柔化了他脸上刚冷的线条,“有些人,同这茶一样,看似平凡普通,可是却浓厚香醇,余韵悠长。而普罗大众,往往由表象而断定了一个事物的好坏,可不是要错失许多乐趣?”

少年面无表情地喂小女孩喝了一口温牛奶,只当没听见父母在议论什么。

傅冉霞以手支颊,“我说的是茶,英雄你扯上人做什么?”

英雄合上杂志,也取过茶杯,啜了一口。

嗯,果然回味甘醇,再看茶杯之中,茶汤清澈明亮,嗅其味香气清鲜,夜底色绿如玉,与白色细瓷茶杯相映,十分诱人。

“顶好的蒸青绿茶,恩施玉露,想不到还有拿来待客的。”英雄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妻子,“倒是不虚此行。”

“爸爸你什么好茶没喝过?”少年不以为然。

“茶不在好,在的是心意。为了讨我欢心,送上的名茶,与为了让客人宾至如归,沏的一壶好茶,那是截然不同的境界。英泽普,你要学的还很多。”

“有什么不同?还不是为了多赚取利益?”少年学父亲,淡淡挑眉,两父子的表情如同一个印饼里印出来似的。

“好了好了,你们两父子凑在一处,要么统统闷声不吭,要么就跟斗牛似的。我也不晓得是倒了八辈子血楣,还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摊着你们俩当老公儿子。闷到死,吵到昏。”傅女士赶紧在两父子进行餐桌激辩前制止这一可能。“要辩论,吃完饭回家关书房里辩去。”

“噎死卖灯。”两父子立刻缴械投降。

“舅妈,我饿了。”小女孩儿软声软气地说。

“哦哦,囡囡饿了啊,舅妈这就叫哥哥去催一催啊。”傅女士向儿子弹眼睛,“泽普你去向服务员催一催。”

正说话间,服务员小丁已经敲门进来,餐车里放着汤盅与冷盆。

陆续地,两厢的菜都各自上齐了。

少年英泽普耐着性子,照顾同来的表妹吃饭,免得小女孩儿不小心,洒了汤翻了菜的。

饭毕,傅女士在结帐的时候,问小丁:“服务员,能不能请你们厨师过来一下?”

“请问客人有哪里觉得不满意吗?”小丁耐心询问。

“不不不,只是我家小朋友很喜欢吃这道菌菇丸子,想请教一下厨师,这是怎么做的。”傅女士笑眯眯地说。

“好的,您稍等,我这就去请厨师过来。”

过了没多久,小丁请了温琅过来。

温琅已洗干净了手,若不是穿着厨师的白围裙,戴着厨师帽,决看不出她是此间的老板。

“请问四位今天用餐可还满意?”

“非常满意。”傅女士在餐桌下头,踢了丈夫一脚,示意你别说话,听我的。

英雄微不可觉地蹙了下眉,不晓得妻子要搞什么花头精。

“我想请问一下这道菌菇丸子是怎么做的?我家外甥女很喜欢吃这道菜,我想学会了,回去自己烧给她吃。”

一般厨师遇到这种情况,会大致做个介绍,但是其中的秘方或者诀窍,却会予以保留。

然而温琅不然,她愿意将自己的心得与人分享。

“这道菜其实很简单,只是步骤繁琐些。到超市买盒装新鲜肉糜一盒,一般是二百克左右,然后买中豆腐一块,金针菇,口蘑各五十克,如果喜欢香菇,也可以加一点。蘑菇的种类,完全由个人口味决定。买回来后,肉糜再用手工剁细成蓉,用盐糖白胡椒粉黄酒腌一腌。腌制的同时,将菌菇剁成碎末,豆腐切成小块儿,倒入肉糜当中,加一点面粉,搅拌起劲。这个步骤很重要,要始终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不要太快,你可以感觉到,所有的材料混合到了一起,有起胶的感觉。这时候就可以挤成一个个丸子,放进冷冻箱里半小时后取出,油炸至金黄色,然后放入蚝油,勾一个芡,取出装盘就可以了。这道菜小朋友吃最好了,金针菇可以使小朋友更聪明哦。”

温琅微微弯腰对小女孩儿说。

“哇,姐姐你好厉害啊。”小女孩儿睁大了一双清澈干净的眼说。

房间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恰在此时,天井里传来嘈杂人声。

“……叫你们老板过来……”

“……太不像话了!”

“……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我要投诉你们……”

温琅不由得心里暗暗叹息,很久未遇见恶客了。

“欢迎以后再来,我那边还有事情处理,失陪了。”

看着温琅的背影,傅女士一笑,挽住丈夫的手臂,干干脆脆把儿子和外甥女扔一边,“英雄,走,我们看热闹去。”

英雄太息,“老太婆,你歇一歇罢。”

这样说着,可还是任妻子将他拖向吵闹的声源。

看见沉着一张冗长脸的女客,温琅只觉乌云罩顶,太岁当空。

谁说女人是祸水?

男人到了一定境界,分明也同祸水无异,谓之男祸。

这位冗长脸女客,就是男祸惹来的麻烦。

温琅伸手拍拍小丁肩膀,示意小丁退下。

小丁再不情愿,也气哼哼退到温琅身后去。

潘扎个手,雪白衬衫上点点菜汤迹渍显得格外刺目。

“潘,你先到后头去,把衣服换了,再过来。”温琅朝明显有些无措的潘微笑。

君君则抱着膀子,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她倒要看看温琅打算如何对付恶客。

“这位女士,不知道今天午餐服务,有哪里令您觉得不满意?请告诉我,我们以后一定改进。”

“改进?!我看你们要停业还差不多!”沈自芳看见温琅,便气不打一处来。

“……”温琅沉默一秒,还是客气微笑,“请问我们的服务哪里有不足之处?”

“服务员服务态度恶劣!菜的口味不佳!这也就算了,竟然还在酥皮鱼塔里吃出蟑螂来了!”沈自芳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盘点心,“你看!那么大一只蟑螂,在点心里头,都没有人发现,就这样端上来了!我要打电话举报你们,卫生不过关!”

温琅微微眯眼望过去,果然金黄色酥皮鱼塔上有一点黑色,异常刺眼。

这是从没发生过的事。

餐饮行业,最怕发生这类事件,如被媒体曝光,更是翻身无望。

温琅自忖一直十分仔细,厨房泔脚从不在食肆内留过夜,各个死角也都放置了灭蟑盒与电子驱鼠器,下水道等容易孳生虫蚁细菌的角落,都定期消毒投药,务必做到卫生安全第一。多少次突击检查,都安然过关,怎么可能忽然就在点心里出现了蟑螂?

这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沈自芳冷笑,“怎么,说不出话来了罢?像你们这样的餐馆,收费不赀,端上来不过是一些家常小菜,我们也忍了,可是连最起码的卫生都不能保证,这叫我们顾客怎么满意?”

小丁在温琅身后嘀咕,摆明是来找茬,哪怕上满汉全席你也不满意好伐?

“你说什么?!”沈自芳恼羞成怒。

旁边两个同来的女客只好拉住她,“小妹,算了算了,叫伊拉自己讲怎么解决问题好叻,你同她们罗嗦这么做什么啦。”

“你怎么说?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马上打电话叫食品卫生检查部门的人来!”

沈自芳的怒火,其来有自。

国庆长假,她思量再三,深觉自己上次在卫启明生日那晚,有些失态,想做些什么,挽回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便央了母亲,烧几道拿手小菜,等她约了卫启明来,就说是她烧的,好在他心中,塑造一个知书达理又能干的贤妻形象。

谁料到她放下了女性的矜持,打电话到卫家,卫家的佣人回说,小卫先生去恩师家里吃饭了。

恩师?沈自芳想来想去,能被卫启明称得上恩师,经常保持联系的,应该就是父亲的前任,王老教授了。

拉下了面子,便又把电话拨到王老先生家里去。

接电话的是小保姆,一听她找卫启明,便用那皖地口音笑呵呵地说:“老先生与师母和卫先生去食肆吃饭鸟~~~”

沈自芳听了,摔下电话,冲进厨房,将准备好大半的菜肴,统统扫在地上,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大哭一场。

沈主任与妻子噤若寒蝉。

他们当初只晓得叫女儿好好读书,一心向学,最后女儿学位学历是有了,可是,人情练达,交际世故,却是一点不通。加之年纪渐长,脾气越发古怪,老两口动辄得咎。

沈主任知道女儿在学校里也极不受欢迎,学生都在背后叫她老处-女,外星人,可是规劝女儿两句,她便大发雷霆。

“都是你起的名字,自芳自芳!现在好了,她只会得孤芳自赏!”沈师母一边收拾厨房里满地的残骸,一边抱怨。

“唉,过两天,你叫姐姐家里的两个孩子过来,陪她兜兜马路散散心罢。”沈主任叹息,外人,根本连应酬敷衍女儿,都是懒得的。

沈师母听了,立刻去给姐姐打电话,免得那两个孩子推脱说没有时间。

又跟女儿说,和表姐表妹出门去玩玩,长假呆在家里太浪费了。

沈自芳一听,来了精神。

对,叫上表姐妹,一起去那个食肆,她要想办法,让食肆关门,以后启明就不会再去了!

就这样,她叫表姐妹预定了位子,过来吃饭。

然后找了个借口,寻温琅晦气。

温琅自然不晓得其中曲折,可是一切因卫启明而起,她是可以肯定的。

沈自芳见温琅沉吟,有些为难的样子,一时得意忘形,指着点心说:“不然你把那点心连蟑螂一起吃下去,我或者可以不追究下去。”

“欺人太甚!”小丁怒了。

始终抱着膀子站在廊上的君君,也慢慢放下了手臂,踱下台阶来。

“小妹。”这下连同来的女客都觉得过了,也心知表姐妹分明就是上来寻衅的。

温琅不是不为难的。

这蟑螂明摆在上面,即使自己心中无愧,可是叫食品安全检查部门过来,也是有口难辩的,而连着蟑螂一起吃下去,这有违她做人最起码的原则,食肆是她的谋生之所,可是她不会为了谋生,出卖自己的尊严。

“还是叫卫生监察部门来罢。”忽然一旁少年清亮的声音插口说。

所有人都把视线望向了黑色涂鸦Tee,深蓝牛仔裤配一双帆布运动鞋的少年。

“我最近极喜欢看探索与发现频道。”少年却忽然东拉西扯起来,“里面经常介绍蚁鼠虫蛇,有时候老鼠蚂蚁成群结队,多得叫人头皮发麻。”

小女孩儿抱住了腹女士的大腿,“舅妈,好可怕~~”

“囡囡不怕不怕。”傅女士拿高跟鞋鞋尖顶了儿子小腿一下,“你说正题。”

“我正要说。”少年笑一笑,胸有成竹的样子,“虽然蟑螂的样子都差不多,其实还是有极大差别的。我看盘子里的那只,样子像是德国小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