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晚辞脸上的红斑已经尽数退去,看不出一点痕迹。乐心兰告诉晚辞,晚辞却不放心,恨不能亲眼看看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

乐心兰拗不过她,又从镇上把那位老中医给请了过来。老中医替晚辞把过脉,很高兴地说:“恭喜玉姑娘,你的抗药期已经过去了,以后可以放心服药,说不定哪天你的眼睛就能看见了。”

“真的吗?”晚辞又惊又喜,“我真的能复明?”

“这个嘛……姑娘难为我了,我只是说有可能,看你的运气了。”

又是这句话!晚辞刚燃起的希望顿时又破灭。她每次问这个问题,老中医总说,可能会好,看运气,这事急不来……每次都是同一套说辞,弄得她高兴也不是,惆怅也不是。

送走了老中医,乐心兰吩咐晚辞去厨房帮她剥豆角,晚辞老大不高兴:“我想出去玩。前几天不敢出门,我都快闷死了。”

“你还跟我讨价还价啊,还不快过来!”

晚辞泄气,乖乖地跟了上去。

经过门口,小虎子在外面喊:“姐姐,你快出来,我们带你去玩。”

“不去了,兰姨会骂我的。”

“去嘛去嘛,你都好几天没跟我们玩了。”

晚辞笑了笑:“那好,你小声点,我们溜出去。”

“好好好,我们溜出去。”小虎子很兴奋。

趁乐心兰没注意,晚辞跟着他偷偷出了门。他们走了很远,乐心兰的声音从后边传来:“死丫头,回来看我不收拾你!”

村口那片桃树林是孩子们的天地,这个年纪的他们正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懵懂青涩,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悲哀,也没有仇恨,没有背叛,没有尔虞我诈。

晚辞想到了她和苏凌之。她们小时候,每天也都是笑容满面的,即使有一点挫折也是咬咬牙就过去了。忧愁这么深奥的东西于她们只是一阵风,稍纵即逝。

“姐姐你想什么呢,我们到了。”

孩子们的说话声,欢笑声飘入晚辞的耳朵。晚辞问:“他们怎么这么开心,在玩什么?”

“在躲猫猫啊。”

“这个我会,是不是大家都藏起来,然后一个人去找?”

“不是。是一个人当坏人,其他人当好人。坏人就蒙着眼睛去抓好人。”

“这个我也会。”

小虎子拍拍手:“那就好,姐姐你也来玩吧,你看不见,眼睛都不用蒙了,正好当坏人,哈哈……”话一出口他,马上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连忙道歉:“对不起,姐姐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想跟你一起玩。”

“没关系,姐姐本来就看不见。”

“这么说,你是答应跟我们玩了?”

“嗯。”

小虎子兴奋地把其他小孩子喊了过来,说晚辞同意一起玩了。

阿凤也很开心,她对晚辞说:“姐姐,你先站在这里别动,数到十就来抓我们,要小心啊。”

晚辞应承。其实她不是很想跟他们玩,容易勾起被尘封的往事。想到苏凌之,她的心就忍不住地痛。毕竟她们曾是那么好的姐妹,那么亲密无间。可她实在不忍心扫孩子们的兴,只好勉强答应。

“你们好了没有啊?不说话我就来抓你们咯,藏好啊。”

晚辞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对她来说,要抓到他们不是什么难事,当了这么长时间的瞎子,她的听力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只要没有其他的声音干扰,她能准确地判断出哪里有人。

走了几步,晚辞停下来,凝神倾听,她听到了前面有呼吸的声音。她心里偷着乐,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一边走一边说:“你们在哪?我怎么找不到你们啊?”

靠近那个人的时候,晚辞猛地伸出手去拽住了他的衣服,兴奋地大叫:“抓到了抓到了,还不投降。”

没有人说话。周围一片寂静。

晚辞纳闷,仔细想想才发现事情不对。这些孩子中最高的小虎子才到她的胸前,可眼前这个人比她还高,她伸出手,拽住的却是他的手臂。

她惊得缩回了手:“你是谁?”

“惊着姑娘了,不好意思。”

晚辞呆住了,若不是声音听上去明显不同,她甚至会以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纪泽宇。那种感觉太像了,即便看不见,她也能感知到。

然而,这个人不是他。声音不同,她听得出来。细想来,纪泽宇见到她的时候都没有认出来,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她面前呢!

“姑娘?”

“你叫我?”晚辞回过神,“刚才不好意思啊,我和孩子们闹着玩呢,对不起。”

“没关系。姑娘刚才发呆,在想什么事情吗?”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我看不见你的脸,不过……”

“我的声音像你的故人?”

“不是,你的声音跟他一点都不像,就是感觉像。”

“是个什么样的故人?”

“没什么。让你见笑了。”

才聊了几句,孩子们不耐烦地召唤晚辞:“漂亮姐姐,你怎么和言先生聊起天来了?你都不来找我们!”

言先生?晚辞愣了一下。

阿凤看出了晚辞心中的疑问,解释说:“姐姐,他是我们私塾新来的老师言先生。”

“小调皮鬼,见了先生也不知道问好,看先生不打你们手心。”

晚辞这么一说,他们都嚷嚷开了,问好声此起彼伏。

言先生笑了:“看来这帮小鬼很听姑娘的话啊,你的话比我管用多了。”

“见笑了。以后还要劳烦先生多多管教他们。”

“这是我应该做的,姑娘费心了。”

“姐姐,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们玩啊?”小虎子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我们都等着你呢。”

晚辞说:“你们自己去玩吧,姐姐玩累了。刚才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回家完了会挨板子的。”

“不会吧?兰姨这么坏,还打你板子?”

“是啊,你们要是不想看见姐姐被打板子就乖乖听话,玩去吧。”

晚辞三言两语就把他们给打发走了。她向言先生告别:“先生,我得先回家了。”

“姑娘的眼睛不方便,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被人看见了不好。我眼睛不碍事的,这段路我熟悉。”

“我看姑娘不像是迂腐之人,难道还计较这个?”

“我……”

“放心吧,快到你家我就离开,不会让人看见的。”

晚辞考虑了一下,一个人回家的确不怎么方便,而且这位言先生也不像什么坏人。

我应承:“那好吧,有劳先生了。”

“姑娘请。”

才走了一会儿,晚辞就后悔了。言先生的确是个文人,问题一个接一个,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听说姑娘是上海来的?上海那么繁华的地方姑娘不呆,怎么跑到这个穷乡僻壤来?”

提到上海,晚辞不禁伤感:“大鱼大肉吃厌了,想换换口味,我觉得青菜萝卜未尝不好。”

“姑娘真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这个比喻好。”

“过奖了,随口胡诌而已。”

他又说:“姑娘的眼睛很漂亮,不知是得了什么病,怎么会看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忽然就瞎了,也许是我命不好吧。天意如此,也只有认命了。”

“我在上海认识一位很有名的眼科医生,若是姑娘愿意,或许我可以帮忙……”

“不用了,”晚辞忙打断他,“先生好意我心领了,若真是天意,强求也是没用的。再说,我在这里住得很好,暂时还不想回去。”

“你真的不想回去?”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

晚辞一呆。

他马上道歉:“不好意思,既然姑娘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也是想帮帮姑娘。”

“谢谢。真的不用。”

“姑娘不想念上海的亲人吗?”

“我在那里没有亲人。”晚辞尽量掩饰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绪,“先生似乎对我的事情很感兴趣?抱歉,我不想再说了。”

说完,她仓皇离开。走得急了,不小心绊倒了脚下的石头。

言先生叫了一声小心,连忙搀扶她:“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我急着和他拉开距离。

有那么一刻晚辞是不清醒的,就在言先生扶着她的时候,她有种错觉,好像纪泽宇就在她身边。虽然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言先生和纪泽宇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却自欺欺人地沉迷在这种错觉中。

她不由嘲笑自己,明明不是纪泽宇,为什么她硬要把别人当作他呢?他们的声音不同,气味不同……他根本就不是他!

她痛恨自己的懦弱忽和优柔寡断。不曾料到,纪泽宇给她的印象已经这么深刻了,深刻到了骨子里,深刻到她习惯在别人身上寻找他的感觉。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晚辞咬了咬嘴唇,一下子清醒了很多。不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刘妈呼喊她孙子吃饭的声音。晚辞顿时感觉解脱了一般:“言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到家了,再见。”

“再见。”

“晚辞,你个死丫头!一声不吭跑哪去了,整天就知道和一帮小孩子鬼混。”乐心兰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你你……”

话说到一半,乐心兰突然语塞,她的眼神停留在晚辞身边的人身上。虽然她早就猜到,以她儿子的聪明程度,迟早会想猜到事实。可她未曾料到,他竟然来得这么快。看他和晚辞平静地站在一起,他们是相认了?

晚辞问:“你怎么了,兰姨?”

“你们……他……”

“哦,你是说言先生啊,他是镇上新来的私塾先生,他是见我不方便才送我回来的,你可别乱想啊。”晚辞解释。

纪泽宇一个劲地给乐心兰使眼色。乐心兰明白了,晚辞看不见,纪泽宇就伪装成了另一个人。他不想让晚辞知道他在这里,他只想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这对冤家……

晚辞唤了乐心兰几声,可是没人理她。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福婶家的狗突然也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