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回来,晚辞就一直没见着苏凌之的影儿,纪泽宇也没有回家。她一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游**。
国文老师新教了一首词,晚辞进步很快,才念了几遍就记住了。她脑子里想着这首词的意思,不知不觉念了出来。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纪泽宇轻声念出了接下来的两句。
念完词,他伸手从后面揽住了晚辞的腰。晚辞脸一红,心里却觉得又羞涩又甜蜜。她转过身子:“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纪泽宇已经慢慢接手玉正扬的生意了,玉正扬把药厂和商行的事情都交给了他,他差不多每天要忙到半夜才能回来,早上也是极早就出门的。晚辞近来见到他的机会比以前更少了,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月姨和如姨见晚辞总是闷闷不乐的,以为她是因为玉正扬突然这么器重纪泽宇,心里妒忌,没少在她面前搬弄是非。
如姨说:“晚辞啊,乐心兰肯定没少给你爸爸吹枕边风!那个女人一向不怀好意!”
月姨说:“先生也真是糊涂,这么大的家业一点点全落到他们母子两手上,我们以后在玉家还不得看天天他们的脸色过日子啊?”
如姨又说:“我们受点委屈不要紧,你可是先生唯一的亲生女儿呀,怎么说这玉家的家产也得由你来继承吧!”
晚辞听了一笑了之,心想,月姨和如姨要是知道她和纪泽宇是什么关系,宁愿打落牙齿也不会跟她讲这些。偌大的玉公馆,也只有小桃知道他们俩的事。那天她和纪泽宇依偎着靠在梧桐树下聊天,被小桃撞了个正着。
今天的纪泽宇看上去心情不错,他凑近晚辞,说:“想见你,所以早点回来了。”
晚辞推开他:“你讨厌。还不快放手,可别被人看见!”
纪泽宇的力气比她大,她怎么推都推不动,他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他一脸奸计得逞后的坏笑:“干脆我们去和爸爸挑明了吧,省的以后偷偷摸摸的。”
“你敢!”晚辞瞪他。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怕了你了。”纪泽宇脸上洋溢着喜气,没有注意到晚辞眼中一闪而过的忧郁。
自从明白自己对纪泽宇的心意,晚辞又有了新的顾虑。她和纪泽宇之间始终隔着兄妹这层关系,别说是旁人了,就连她自己都恍若置身在梦中一般。和纪泽宇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是她根本没有预料到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玉正扬坦白这一切,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大家诧异的目光。这里不像国外那么开明,她不能想象他们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他们。
苏凌之是晚辞唯一可以说得上心里话的人,可她这些天总是愁眉苦脸的。晚辞觉得,她和齐远的感情就这么轻易地结束了,想必她也不好受,也就没有想过去给她增加困扰。
晚辞和纪泽宇闹了一会儿,苏凌之来找他们去吃晚饭。
苏凌之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奇怪,晚辞总觉得她和纪泽宇的关系可能被看穿了,惴惴不安的,她考虑着是不是不该瞒着苏凌之。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晚饭时,晚辞意外看到了玉正扬,这是一个月以来唯一一次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玉正扬还亲自给她夹了菜。
这样的场面格外温馨,晚辞觉得,连乐心兰看起来也没那么讨厌了。她心里**漾着幸福的涟漪,回头看了一眼纪泽宇,他的目光恰好也停在她的脸上。她脸一红,夹起一块鲑鱼肉放到他的碗里。纪泽宇宠溺一笑,替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晚辞说:“我要吃肉!”
“吃肉会变肥的。”纪泽宇瞪我。
大家的眼神一下子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晚辞不好意思,嘀咕:“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玉正扬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牛肉,露出了难得的慈父般的笑容:“我们家大小姐终于长大了,看到你和泽宇能和和气气地相处,爸爸很开心。”
晚辞笑得很心虚,看见苏凌之探究的目光,她低下了头。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晚辞你去哪里?”
“去看外公。我的病已经好了,不想让他担心。”
这一次晚辞生病,叶雷没少操心,还亲自来探望了两次。
纪泽宇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开车送你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桌上一堆人互相看了几眼,莫名其妙。乐心兰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她夹起一块肉,边吃边思考。
到了叶家,晚辞没有直接去找叶雷,而是先去看了叶雪愫的乳母颜婆婆。
前几日叶雷去看晚辞的时候提过,颜婆婆年事已高,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叶雷还说,颜婆婆现在唯一记挂的只有晚辞,最近总自言自语念叨她的名字。恰好那几天晚辞在生病,没有及时来探望。
“颜婆婆是外婆的陪嫁丫鬟,她从八岁起就跟在外婆身边,一直到外婆辞世。颜婆婆无父无母,外婆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主子,更是相伴一生的亲人。妈妈出生之后也是颜婆婆一手带大的。小时候,我每次来外公家,颜婆婆总喜欢把我抱到膝盖上,唱着歌谣逗我。”
晚辞一边走一边跟纪泽宇说着前尘往事,神情落寞。
纪泽宇握住她的手:“你已经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晚辞努力阻止眼泪往外流,“我记得外婆去世没到两年,妈妈也走了。颜婆婆伤心过度,大病了一场,后来就有点神志不清了。外公对她很好,把外婆当年住过的房间收拾出来给颜婆婆住了,还安排了两个下人专门照顾她。”
从德国回来后,晚辞去看过颜婆婆。那个时侯颜婆婆居然认出她来了,很开心地蜡烛了她的手。可是没说上三句话,她突然拉着晚辞的手大叫“雪愫”,叫了几声就开始流眼泪。
边说着,他们已经到了颜婆婆的房门口。
晚辞推门进去,看见颜婆婆虚弱地躺在**。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圈,就像一张人皮直接蒙在骨架上一样,脸色蜡黄,眼睛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见到晚辞,颜婆婆顿时有了生气,喘着气喊她的名字:“晚辞,晚辞……”
“是的,是晚辞。”晚辞眼睛上蒙上了一层湿气,“婆婆,是晚辞不好,没有早点来看你。”
晚辞把颜婆婆的手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握住。颜婆婆的手干瘦得就像枯枝,已经不再是小时候抱她的那双虽然结满茧子却温暖的手了。
颜婆婆的另一只手在晚辞脸上不停地摸,呢喃着:“晚辞长得像妈妈,也像你的外婆,很漂亮……”
她的人眼睛一直没从晚辞的脸上移开,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似的。过了好久,她注意到了一直没有说话的纪泽宇。
晚辞幸福地解释:“婆婆,他是我喜欢的人。”
“哦。”颜婆婆没有太大的反映,她对纪泽宇说,“你可不可以先出去一下,我想和晚辞说会儿话。”
晚辞很意外,纪泽宇却很绅士地点头,出去时顺带关上了房门。
颜婆婆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信封,颤抖着递给晚辞。
“这是?”
“是你妈妈临走前交给我的,她说到了适当的时候再交给你。我不知道什么才是适当的时候,但是我活不了多久了,现在不给你,就怕以后没机会了。”
“婆婆,你别这样说。你不会有事的,我和外公都会好好照顾你。”
“傻孩子。”颜婆婆摸着晚辞的头,“你从小就乖,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结婚的时候,我就想着,我的雪愫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子……”
颜婆婆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晚辞知道,她又被当做她母亲了。
待颜婆婆睡着,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
娟秀的字体,熟悉的笔迹。晚辞认得母亲的字体,那是母亲亲手写的,她从未想过,十几年后,她还能收到母亲的信。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疯狂涌出,把整张信纸都打湿了。
离开房间之前,晚辞努力控制好了情绪。纪泽宇正靠在墙壁上抽闷烟,没看她有什么不对劲。
“别抽了,外公不喜欢闻烟味的。”
“好,都听你的。”他立刻掐灭了烟头。
晚辞很费力地挤出了一个微笑,带着他一起去叶雷的书房。
叶雷喜欢收藏书法字画,晚辞一走进书房,满眼都是黑白色彩。正对着门的那副水墨画她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听叶雷说,那是唐朝某个著名画家的真迹。
叶雷正坐在书桌前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得非常认真,以至于晚辞进来他都没有察觉。
“外公。”晚辞叫了一声。
叶雷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瞳孔中放出了光彩:“晚辞来了啊。”
可是看到晚辞身后的纪泽宇,他的表情马上暗淡下来。
晚辞会意,回头对纪泽宇说:“你先去客厅坐一会儿,我想和外公单独说会儿话。“
“好,我去外面等你。”
因为叶雪愫的死,叶雷至今对玉正扬心存芥蒂。叶雪愫是他的心头肉,掌上宝,她嫁到玉家受到了什么样的委屈,叶雷自然是知道的。他认为是玉正扬害死了他的女儿,一向很敌视玉正扬,对纪泽宇母子也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叶雪愫刚死的时候,叶雷曾想把晚辞接到叶家生活,只是玉正扬先他一步把晚辞送出国了。为此,多年以来叶雷没有少难为他。
“看来你的病已经好了,这些天可把外公担心坏了。”
“外公,我想见青辞。”
“咣——”叶雷手一抖,茶杯应声摔碎,瓷器的碎片溅了一地。
“你……你怎么……”
“我都知道了,我有个姐姐,她叫青辞。”晚辞很坚定,“我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