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说变就变,桐江前些天还艳阳高照,转眼间,就下起瓢泼大雨。一连三天的暴雨,下得人心里湿漉漉的,感觉要发霉一样。因为城市排水系统的问题,桐江街头四处积水,很多街道早已被积水淹没,不少商铺灌了水,不得不停业。市内小学已经放假,中学生也不得不靠一些特殊的交通工具才能到达学校。市里为安全起见,通知各中学,自己掌握情况,可以随时决定放假。

城市公共交通一半已经瘫痪,很多地方成了汪洋,车子根本过不去。另一半,也处在勉强通车的状况。市里开始紧急救急,应对突然而至的混乱局面。孟东燃被紧急从三道湾召回,担任生活保障应急小组组长,负责统筹安排暴雨期间全市居民的生活资料供应。

这天他刚从一家超市回到办公室,李建荣和夏丹也风尘仆仆赶来了。孟东燃以为他们是跑来支援他,想主动请战,就想给他们安排工作。情况紧急,能调动的力量都已调动起来,但仍显人手不够。一场雨,就弄得全市惊慌,顾头顾不了尾,这种局面让市里一班人非常尴尬。梅英已经在电视里向全市人民检讨了,承认政府这方面准备不足,应对措施不周全。孟东燃自然不敢懈怠。

谁知李建荣开口就说:“市长,出事了。”

孟东燃擦了把脸,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裤角上还沾满泥水,秘书温彦乔忙着给他找裤子、皮鞋。等一会儿他还要到市委那边去开会,汇报情况,接受新的任务。妻子叶小棠出事后,孟东燃的办公室就变成了半个家,有时害怕回家,索性就在办公室睡。

听了李建荣的话,孟东燃漫不经心地说:“还有啥事比这雨大,你瞅瞅这老天爷,考验我们呢。”说完,目光往夏丹脸上瞅了瞅。

李建荣对雨没兴趣,情急地又道:“市长,真的出事了。”

夏丹也说:“市长,我们有重要事情向您汇报。”

“什么情况?”孟东燃这才看出二位脸色不对劲,尤其夏丹,脸几乎是苍白着的。

“那个,那个……刘学富出事了。”夏丹近乎是咬着牙说。

“出事?能出什么事?”孟东燃脸上表情动了几动,目光诧异地望住夏丹。

“死了,刚才我们去过医院。”

“什么?”

“说是突发性疾病,目前消息已被封锁,就连他家人都还不知道。”

孟东燃怔住了。一场大雨,让他忘了刘学富,也忘了心里还装着这么一档子事。这阵一听,脸色顿时苍白,不,惨白!一大串疑问跳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再浮上来,再让他压下去。最后思维定格在“突发性疾病”几个字上,目光充满疑惑地看住李建荣和夏丹,一时不知该说些啥。

“市长,这是阴谋,有人怕了,故意……”李建荣面色显得很难看。

“建荣你别乱讲,我问你们,消息是谁通知你俩的?”孟东燃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在瞬间崩溃。

“信访局于副局长。之前我跟他叮嘱过,一定要盯紧刘学富,尤其注意他的安全。”

“于多林?”孟东燃脑子里闪出一张脸。这个时候,每一个提供信息的人,他都必须认真去思考。

“是。”李建荣生怕孟东燃会多想,紧着又解释,“市长请放心,我跟多林多年的关系了,上次往里面传话,就是靠他的帮助。”

“传什么话?”孟东燃突然问了句,一下就把李建荣问得说不出话来。官场上很多事是很微妙的,领导有可能给你交付工作,也有可能给你安排一些离奇的事,但你一定要记住,有些事是只能做不能说的,哪怕领导早上刚跟你交待过,下午你就得把它忘了。不是忘了工作,而是要忘掉这事是领导交付的。

夏丹急忙替李建荣打圆场:“啥也没传,就是李主任放心不下老刘,带我去看了看。”

“哦,是这样啊。”孟东燃欣赏的目光落在了夏丹脸上。不是他不敢担当,而是有些规则谁也不能破,破了,你就会被整个圈子抛开,孟东燃不希望自己看中的人在这些小事上犯愚蠢的错误。他再次望住李建荣说,“看看是应该的,你是西区主任嘛,要不然,人死了也不会第一个跟你通气。”

李建荣越发摸不清孟东燃这话的意思了,眼睛骨碌骨碌转来转去,望望孟东燃又看看夏丹。还是夏丹反应快,接着话就道:“于局长是跟李主任说另一件事,雨这么大,下得谁心里也不踏实。李主任以前在排水公司干过,于局长是问老排水沟的事,顺口提及刘学富。”

“是,是,老于是问排水沟的事。对了孟市长,城北焦家湾原大华制表厂那边,有个总闸,我记得的,如果把那个闸打开,估计能帮忙泄一些洪水。”

“怎么不早说,这么重要的情况,为何不早汇报?”孟东燃听上去有些来气。见李建荣还傻站着,一把抓起雨伞,“还愣着做什么,快走!”李建荣和夏丹互视一眼,没敢犹豫,紧跟着就往外走。身后响来秘书温彦乔的声音:“孟市长,雨衣!”

制表厂那边确实有个总闸,只是年代久远,人们把它忘了。类似的事其实很多,不是说谁官僚,而是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发展与改建上,没人去在乎过去的东西。孟东燃一行冒雨赶到城北焦家湾,打电话叫来水务公司的人,经过几个小时的苦战,终于打开了那道闸。洪水直泄而下,半小时后,孟东燃接到报告,市区几条主要街道的积水降下去一半。

当天晚上,市里召开一次会,孟东燃以为是要通报刘学富的死,结果不是,还是泄洪。市委书记赵乃锌高度赞扬了孟东燃,说还是东燃同志对桐江情况吃得透,二十年前就已废弃的水闸,东燃还能记起来,要不然,这一城的水,还不知要排到哪里?领导们个个疲惫,市长梅英脸上有几道血痕,明显是被树枝划破的。常务副市长梁思源样子最狼狈,裹着一件雨衣,但已全部划破,也没来得及换,衣服湿了一大半,头发上沾着不少泥。他在这次排洪救险中担任副总指挥,负责全城的泄洪工作,可孟东燃几次打电话,他的手机都不通。后来听发改委一位领导说,梁市长去湖东大酒店休息了。一听湖东大酒店,孟东燃心里有数了,这家酒店是一位外埠老板投资兴建的,老板是位四十出头的女人,叫金西西,跟梁思源关系密切。这次西区卖地,就有两块地落入金西西手中。孟东燃狐疑地盯住梁思源,感觉今天的他有点做秀,尤其头发上的泥水。梁思源在班子中算是最注重个人形象的一位,平时几乎能做到头发纹丝不乱,在市区两家美容店有专门为他护发养发的发型师。湖东大酒店的美发师就因为他换了好多位,现在为他服务的是一位个子高挑的广州女孩,孟东燃有次在某家酒店无意撞见过。一个过分注重自己形象的男人,是不会让自己头发落上污泥的,除非这是必需。后来孟东燃想起,这几天梁思源、赵乃锌以及梅英身边,是跟着随行记者的,才对这事做了一个合理解释。

会后,梅英拉孟东燃上车,问孟东燃怎么知道那个闸的,她怎么没听说过?孟东燃把原委讲了。梅英不高兴,脸绷着不说话。孟东燃蓦然明白,自己又犯了一个错,不该抢功,不该自作主张去找什么闸。同僚之间,最忌讳的就是你把情况知道了却瞒着大家,一个人抢去立功。孟东燃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当时应该马上向梅英和赵乃锌汇报,让他们去排洪。

唉,天天提醒自己,却还是天天犯错误。这样下去,哪有什么前程?进而又想到,刚才在会上,赵乃锌其实不是表扬他,而是……

孟东燃心一阵发冷,身子也连着哆嗦了几下,居然真就打出一个喷嚏来。

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越是牢靠的关系,往往越经受不住一些细微的打击。官员又是人世上最敏感的一群人,他们的敏感指数远远高于诗人。如果说诗人、作家是为模糊的不存在的东西心怀敏感、心生焦虑,官员则是在最实在的东西上发痒。这座老旧的水闸如果由赵乃锌和梅英在暴雨中打开,新闻媒体就会借机做出一大篇文章来,赵乃锌和梅英,也能在这场抗击暴雨、全民泄洪的斗争中露一把脸,可惜孟东燃抢先一步把这事做了,一个大好的机会就这样白白被他浪费,被他糟蹋。这还是显层的,再往深里想,孟东燃如此贪功,会不会有别的动机啊?特殊时刻,谁的脑子里都绷着特殊的弦。

梅英破天荒地没有嘘寒问暖。

暴雨过后,桐江恢复了老样子。街上泥泞一片,从部队和机关、工厂、学校抽来的人们正在清理淤泥,一大批“40”、“50”的人员也参与其中。孟东燃心里惦着刘学富,心思怎么也落不到这项为桐江美容的工作上。说来也怪,刘学富死亡差不多一周了,方方面面却平静得很,包括刘学富的家人,也没一点反常。是不知情,还是?孟东燃边装模作样清理淤泥,边胡思乱想。这时候就有人走过来,悄悄跟他说:“孟市长,淤泥放几天没事,人再放,可就发臭了。”

孟东燃抬起头,见跟他说话的是信访局副局长于多林,眉头一皱道:“多林你说什么?”

于多林也不含糊,直言道:“一条生命没了,不能不闻不问啊。”

“怎么问?”

“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就不向市长您反应了。”于多林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那就安心清理淤泥。”

话刚说完,手机响了,接起一听,是向超从北京回来了,要求见他。

“孟市长,有件事急着向您汇报,不知市长有没有时间?”

“你在哪儿?”孟东燃紧着就问。

向超说他在家,孟东燃抬腕看看表,又扫一眼清理淤泥的人群,道:“半小时后到我家来。”说完,跟秘书交待几句,扔下铁锨,就往马路对面走。

向超是跟妻子楚燕玲一起来的。楚燕玲提着一果篮,见了孟东燃,矜持地笑了笑,问声孟市长好。孟东燃接过果篮,说:“来就来,干吗还要破费?”向超接话说:“是燕玲非要买的,我不让,她说头次到市长家,怎么也不能空手。”

“行啊小楚,学会这套了。”孟东燃呵呵笑道,眼睛还是警惕地往果篮里瞅了瞅,生怕里面藏着什么。还好,这两口子没难为他,没在果篮里做手脚。孟东燃心里释然。如今当官真是小心到不放心任何一个人、不放心任何一件事,就说这送礼吧,不收人家礼物是驳了人家面子,收了,又怕里面有炸弹。孟东燃刚当副市长那一年,就因害怕,春节期间没敢在家里过,带着叶小棠去乡下,可还是有人追到乡下。其中三江县有个镇长,送了他一袋土特产,当时觉得不就一袋干果,没啥,顺手就送给了陪他一同去的王学兵,让他拿去给老母亲朱秀荷。没想第二天,朱秀荷背着干果追来了,进门就骂:“东燃你变了,我都替你害臊。你忘了你是怎么长大的,怎么上学的?你看看你现在,哪还有原来的样儿!”孟东燃被骂得一头雾水,弄来弄去,原来是那位镇长在干果袋里藏了十万块钱,这钱把朱秀荷吓着了。

打那以后,孟东燃接受礼物,就格外小心,越是看着不起眼儿的小礼物,接受起来越有警备。如今官场上的送礼让你防不胜防,花样层出不穷,手法越来越新也越来越有隐蔽性。比如群送,企业或是单位借着年底联谊或单位庆典等,把领导们集体请去,吃过喝过,走时一人一袋子,大家都拿,你就不敢不拿。回去后会发现,袋子里是藏着秘密的。还比如某项目要招标,你会莫名其妙收到一些商场或购物中心送来的卡,里面也是学问极大。如果你是一般领导,也就是一般性意思;如果你对此项目有发言权决定权,送来的东西也就有决定权。还比如干部调整前,你家门缝里会意外塞进很多卡。总之,送是正常,收也是正常,不送不收反而不大正常。

坐定,没寒暄几句,向超就按捺不住地说:“孟市长,这次急着回来,是有急事向您汇报。”

“什么事?”孟东燃一边为楚燕玲剥香蕉,一边问。

“事情关系到刘学富。”

“刘学富?”孟东燃手上的动作停住,眼里露满惊诧。

“不只是他一个,还牵扯到章岳。”向超又说。

“章岳?”孟东燃越发惊讶。这段时间,他已经把章岳这个名字忘了,并暗暗发誓再也不去想她跟章老水了。有些水他是踩不得的,踩了不但会湿鞋,还会湿掉许多东西。而依他目前的能量根本就无法扭转什么,更不能改变什么。他低下头,等向超往下说。向超却犹豫着不往下说,仿佛下面的话重若磐石,他不堪负重。

楚燕玲倒是大方,催促道:“你就跟市长实话实说了吧,都啥时候了,还瞒?都怪你,早告诉市长,哪有这么多怪事。”

“说吧。”孟东燃已经感觉出,向超带来的绝不是啥好消息。果然,等向超说完,孟东燃那颗心,就惊得落不到地方。

章岳是姓曹的安排人绑架到山西的!章岳失踪后,向超心里一直不踏实,后来听桐江这边说,章岳被人当作盲流送到了山西黑砖窑当劳工,向超就多了个心眼儿,开始打听。结果发现,这事是墨子非授意,跟姓曹的合伙干的。姓曹的掌握着一家保安公司,专门干这事,不少顽固的上访户都是通过他们这个渠道强行让其消失的。

“理由呢,他们这么做的理由!”孟东燃明明是相信了,但还是发出一股无名之火。

“章岳手头握有大量卖地资料,牵扯到新城区建设不少机密。”

“不可能!”孟东燃近乎嚎叫了一声。

向超吓得不敢说下去,目光向妻子求救。楚燕玲站起身说:“孟市长,我向你保证,向超没说假话,他为调查这些,差点……”

“怎么了?”孟东燃猛地掉头,盯住向超。向超勾下头说:“差点也被姓曹的送到黑砖窑。”

楚燕玲眼里已经噙了泪,向超这次能逃离出来,算是命大,但人不能保证天天交好运。

“王八蛋!”孟东燃的拳头重重砸在了桌子上,“还有什么,说!”

向超就把掌握的情况都说了,章岳上次去北京,真是去告状,不是告别人,是告常务副市长梁思源。

章岳作为女人的第三个黑夜,是给了梁思源。这段屈辱是章岳前些日子才通过电话讲给向超的。章岳被楚健飞强暴凌辱后,一度想到过自杀,也想到过告状,想把楚健飞身上的画皮撕开,让人看到这毒狼的肮脏与阴险。可是她太弱了,只有这时候,章岳才意识到自己的弱小无力,才意识到民不跟官斗穷不跟富斗这句话说得多么经典,多么狠准。那些日子章岳天天以泪洗面,时不时扒光自己,跑到水笼头下狠冲,想把身上的污垢还有羞耻全冲掉。楚健飞天天派人盯着她,不让她有一点自由。那段日子真的跟地狱似的,能挺过来就算奇迹。哭过伤心过,章岳明白了,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属于弱者,你弱是因为无能,无能就意味着要受屈辱,要受磨难。她牙一咬,决计豁出去,走另一条路。于是某天楚健飞再来,章岳就完全成另个样子了。那天章岳穿着一身黑色内衣,一对大乳束得高耸饱满,性感毕露,两条带子滑下去,勾着细长美腿上的丝袜。这些东西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来说,十分容易,章岳太知道怎么才能把自己最有**的一面发挥出来。仿佛一夜间,她由困兽变成魔,变成妖,变成一头要吞掉天下男人的妖艳狮子。她的上身学走红地毯的影星一样裹一件披风,随时要滑落下来一样,这样她粉红色的脖颈还有两只浑圆的肩膀就放射出一种迷离的光,让人无法挪开眼睛。章岳那天举着一只红酒杯子,娇滴滴地走向楚健飞。楚健飞一开始怀疑走错了地方,等看清眼前的确是章岳时,疯了。

的确疯了。

那天他们干了三次,从**干到床下,然后又到卫生间,后来又是沙发,最后又回到**,直到楚健飞完全崩溃,完全缴械,软皮袋子一样瘫在**……

那之后,章岳成了楚健飞的影子,楚健飞走到哪儿,都带着她。年轻、美貌,加上学识还有胆略,让章岳一下跟楚健飞身边其他女人区别开来,直到有一天,遇上梁思源。

4

那时候,有关西城区的事宜已提上议事日程,很多消息尽管还封锁着,但还是封不住一些特殊的耳朵,不少人已开始四下活动。楚健飞自然少不了,他是第一个跑来谋事的人,他身边跟着章岳。

楚健飞到桐江,找的自然是梁思源,他才不会跟孟东燃这样做不了主的领导瞎耽误时间。楚健飞的盘子里,桐江他只认两个人,一是梁思源,罗副省长的铁杆心腹;二是赵乃锌,桐江市委书记。梅英这边他只是打哈哈,相信梅英不会阻挡他的好事,也不敢。万一阻挡住,会有人替他打开梅英这个通道。但楚健飞又不喜欢跟赵乃锌接触,死板,教条,总爱循规蹈矩,有时还给他摆市委书记的谱,跟他提“原则”两个字。什么叫原则啊,楚健飞忍不住要发笑。所谓的原则不过是用来卡人、用来刁难人的一件法宝,是官员的杀手锏而已。世间的事是有原则,但官员嘴里绝无原则,他们讲原则,无非就是让你朝权力跪下,在权力面前装孙子,给够他们面子。而官员的面子是金面子,光用笑脸是贴不出的,得拿金币贴,这方面楚健飞太有体会了。生意做到现在,楚健飞见识过的官员已经多得数不清,没哪个官员能按自己说的去做。楚健飞有时开玩笑,会这样挖苦官员,你们说那么多,自己能做到十分之一,就很伟大很牛逼很让人敬佩了,可惜你们一样也不做,就知道逼迫别人去做。说到这儿,他会习惯性地骂句脏话,妈啦个巴子,你们那张嘴,嘿嘿……然后就又没了下文。于是就有官员戏称楚健飞为楚巴子。这是闲话,正话是,楚健飞懒得跟赵乃锌周旋,有事直接找梁思源,梁思源痛快,胆大,有魄力,而且守规矩。这规矩当然是楚健飞他们的规矩,拿钱办事,给钱开路。原则挡路时把原则推开,法律拧巴时给法律钻个窟窿。至于群众反对,那不关他楚健飞的事,群众向来是官员对付的,你连群众都对付不了,还当什么官,一边儿去。

楚健飞跟梁思源接触几次,把意思一一表了,梁思源笑眯眯说:“还是楚老板身体好啊,胃口也好,羡慕,真羡慕。”话虚,不往实处去。楚健飞却听得明白,说他身体好,是挖苦他身边老换女人,这双贼眼一定是看上章岳了,因为谈的时候,那双眼滴溜溜的,老往章岳身上瞅。没有不馋的猫,没有不骚的狐狸。说他胃口好,是指他提出的目标,拿到西城区三分之一的地,外加三个大项目。楚健飞挤出一脸的虚笑,也还给梁思源一句朴素的话:“放心大市长,有饭大家吃,有衣大家穿,我楚某人做事,向来不吃独食,这点市长不会怀疑吧?”

“那是,那是。”梁思源一边点头,一边又色眯眯地往章岳身上瞅。这女人太有味了,说时尚吧,又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给人压力太大的女人,也不是那种张牙舞爪自以为是的女人,眼睛里有水,也有人,知道敬重人,知道用眼睛传递信息。说是桐江三道湾的吧,又一点不带土腥味,相反有种都市女人的前卫、大气。关键是太性感,瞧那胸,多诱人啊,白得耀眼,白得眩目,白得让人流口水。还有那粉粉的颈子,那腿……梁思源吸了口口水,流出来毕竟不怎么好看嘛。这不怪梁思源,要怪只能怪章岳。自从跟定楚健飞,章岳开始恶毒地打扮,怎么折腾男人怎么打扮,什么能把男人眼球吸引过来就穿什么,该露的露,不该露的也暗露。实在露不了,就紧,就用衣服勾勒,把爹娘给她的一副好身材毫无遮掩地勾勒出来。光这些还不够,年轻的章岳太了解男人尤其官场男人那下作的心理了。如果光靠脸蛋,光靠身材,还不足以让这些男人跪倒在她粉裙下,必须附加进很多东西,比如眼神,比如矜持的笑,比如适当的奉承,比如语言上若有若无的撩拨……

如果把这些一股脑儿用上,甭说是梁思源,怕是赵乃锌这样正经的官员,也抵挡不过。

章岳已经想好,以后不管遇上多色的男人,只要对她流口水,只要手中有权,她就会接招,就会献身,才不管楚健飞吃不吃醋呢!章岳有章岳的想法,这想法藏得太深,以至于很多的场合,她都把自己表演成一个**了。那天梁思源就有这样的想法,若不然,他也不敢那么**裸肆无忌惮地往章岳身上乱蹭。

梁思源蹭够了,蹭舒服了,才把目光移回到楚健飞这里。楚健飞刚才的话他听得明白,有饭大家吃,意思就是利益面前人人有份。这点楚健飞做到了,做得很好,不然走不到今天,早被人家踢出局了。至于有衣大家穿,梁思源就得认真揣摩一下。揣摩来揣摩去,梁思源笑了,衣是啥,对男人而言,衣就是女人,有衣大家穿,不就是明白无误地告诉他……

他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了章岳身上,像两把锋利的刀子,毫无顾忌地就要把章岳那层裹羞布撕开。章岳大方地迎接着,无所畏惧,到现在她还有什么畏惧的呢?

章岳是背着楚健飞来到梁思源房间的,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她不会跟楚健飞说,也不想作为一件礼物,让楚健飞送给梁思源。章岳想主动,从某一场灾难结束后,章岳就命令自己,从今以后再也不被动,一定要主动,要带着某种攻击性去完成她的使命。是的,到了这时候,章岳还没忘自己身上担负着使命,她是一个不肯向命运投降的女人,只是她用一种作贱自己的方式从使命的这一头走向那一头。那晚楚健飞并没盯着章岳,他有事,公安局长打来电话,让他过去。章岳知道,楚健飞是为赵月兰和那个名叫媛媛的哑女去的,那件事看似了了,其实没,后患还无穷呢。那个赵月兰并不罢休,也有一些人不想罢休,这事令楚健飞他们很恼火。

章岳“嘻嘻”一笑,笑得很动情,很有味道。不安就好,还以为啥事面前你也能心安理得呢。笑完,她拿起一样东西,出了门,很有使命感地往梁思源那边去了。

那是一个几近黑色的夜晚,不,是血色的夜晚。章岳把它想得太轻松太简单了,还以为男女之间,不就那么一档子事?一个脱了裤子,另一个也脱了裤子,然后无耻地抱到一起。章岳会发出一些呻吟,会制造出一些**,那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更加无耻。可是不,她全错了,她人生第一次遇见另一种男人,这种男人用两个字来形容:变态。

章岳离开房间时,已经浑身是伤,两腿痛得迈不开步子。下体被坚硬的物体捅入过,流了不少血,甚至后面……

不说了,一切都是自找的,怨不得谁。不过章岳还是兴奋,她拿到了一样东西,就是梁思源的丑态,极尽丑陋的一面。章岳把微型摄像机往紧里抱了抱。有了这样东西,梁思源就会乖乖听她的,关于西区征地,关于桐江跟楚健飞、罗帅武他们的一切,就会源源不断到她耳朵里。

这就是她的使命!

向超告诉孟东燃,章岳原来在三道湾带头闹事,就是想引起孟东燃的注意。当然,真实原因不是这个,真实的原因是,常务副市长梁思源跟东方集团董事长楚健飞双双授意,要章岳在三道湾挑起事端,矛头直冲孟东燃,目的就是给孟东燃制造压力,他们再借机造势,将其逼出西区,把他这个楔子拔掉,让西区所有大权落到梁思源手中。

梁思源做梦都在想着独揽西区大权。依他的想法,西区是他为官生涯中不可多得的一次机会,是一座大金矿。如果把这座金矿握在手中,不愁没有升官发财的机会。如今升官靠什么,一是靠关系,二是靠政绩,三嘛就要看谁为上面主要领导做的贡献大。至于什么德能才干,那全是废话,是用来哄老百姓玩的,梁思源才不信那套呢。他要充分利用西区开发建设,利用桐江建站,为自己搏得一片天空,夺得很多筹码,并借机扫清前进路上的障碍。一旦罗帅武顺利挪到省长位子上,那么桐江就会毫无悬念地落到他手中,什么赵乃锌,什么梅英,他们都会成为过客,成为他梁思源踩过的一块石头。

对,石头!

章岳正是掌握了这些,才冒着巨大风险,跑北京去上访。她要揭穿,她要阻止个别人的争权抢地行动,要保卫三道湾老百姓的利益。章岳一开始是寄希望于孟东燃的,三番五次找孟东燃的茬儿,就是想让孟东燃发现她,发现她眼里独特的东西。可是有一天,夏丹找了她。两个女人嘀嘀咕咕说了半晚上,夏丹毫不避讳、毫不遮掩地就跟章岳暴露了自己的感情。女人想问题的方式跟男人不一样,男人觉得隐秘的东西,女人之间往往要强调出来,生怕某些感情被别的女人夺了去。女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也跟男人不一样,男人总是在征服,女人却总想着捍卫,想着……总之,那天夏丹的话很不客气,几乎带着训斥的口吻。后来她说:“我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是谁派来的,到底想做什么。但有一点我必须强调清楚,孟市长是好人,是好人就不能伤害,连累也不行。你有种就自己做,别把他牵扯进去!”

据说章岳当时很不屑,她认识夏丹,但决然不清楚夏丹还跟孟东燃有那么一层关系,这让她心痛,但仅仅是心痛,多的想法章岳是不敢有的,也不配有。听完夏丹的话,章岳报复性地质问一句:“凭什么?”

夏丹也不客气,厉声道:“就凭他对你父亲的好,对三道湾人的好!”

如果夏丹说别的,章岳也许不听,但夏丹准确地说出了章老水,说出了三道湾几百口子人,章岳就不能不听了。她脸色一变,看着夏丹的目光也发生变化。由女人之间的嫉妒、恨、不服气,变成其他,变成两汪越来越清澈的水。半天,章岳点头道:“夏丹姐,我听你的,再也不会。”说完,咬住嘴唇,哭了。

章岳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揭开三道湾和桐江西区的谜,揭开罩在桐江上面的大盖子。但到北京后,她又犹豫,有些东西不是说死心就能死了心的,章岳毕竟是女孩,年轻,充满幻想,尤其对男人。不是说被男人糟蹋凌辱的女人就没有某种权力,有。章岳想冒险尝试一把,想勇敢地为自己搏一把,这是她在北京几次给孟东燃打电话的理由。但她毕竟心虚,没有底气,打过之后马上犹豫,马上后悔,不敢出来跟孟东燃见面。章岳很痛苦,一度她都想放弃掉一切,什么正义,什么理想,什么公平,她全不要了,她想躲到一个没人知晓的地方,去养伤,去修复自己的心灵还有肉体。但她又忘不掉一些事,忘不掉一些人。就这么着,她在痛苦与彷徨中缩在北京城一角,自己跟自己斗争。章岳最终还是没能从孟东燃的情结中逃出来,她实在忘不掉这个男人,忘不掉他的目光,忘不掉他独自站在三道湾的那个背影。章岳其实就是被那个背影打动的,对一个有着凌辱之伤、有着耻辱之恨的女人来说,那个背影实在是太有力量、太有温暖。背影是冷的,但前面的胸膛是热的,心是热的,这点章岳绝不怀疑,更不含糊。父亲章老水还有三道湾的叔叔阿姨们不止一次讲到这个男人了,能给一村人带来希望的人,凭啥不能给她章岳带来希望?无数个深夜,章岳陷入巨大的悲痛与无助时,多么想抱住那背影,痛哭一场。就在她鼓足勇气,决计向孟东燃和盘吐出一切时,叶小霓杀来了。

叶小霓可不比夏丹,不像夏丹那么客气,那么礼貌。一见到章岳,不由分说就“啪”、“啪”扇给她两个嘴巴,然后杀气腾腾地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我姐夫主意!”

章岳并不认识叶小霓,但她听过孟东燃小姨子的传奇。当下捂了脸说:“你……你是?”

叶小霓腾地往沙发上一坐,高翘起二郎腿:“怎么,不服气啊。若不是看着你是个小丫头,我今天就废了你!”

章岳信,“叶小霓”三个字她绝不陌生,事实上早已如雷贯耳。包括在楚健飞、梁思源嘴里,也听说过不少。这女人有点像女魔头,什么事都能玩得出来,她要是跟你作对,你这辈子就苦到底了。

章岳怯怯地望着叶小霓,身上一阵阵发冷。

叶小霓点上烟,阴森森地冲章岳笑了笑,吐出个性感的烟圈,又吹出一根流氓气十足的烟柱,霸道地将那个烟圈冲散,掐了烟说:“小丫头,你还嫩着呢。听姐姐一句劝,抱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滚到姓楚的身边去。这世界不是你玩的,你以为两腿中间那东西那么值钱,是个男人就想要?呸,我都恶心!”

这话深深刺伤了章岳。章岳这才知道,有些伤是疗不好的,有些东西打在身上,是永远冲不掉的。是,她没资格,她凭啥呀,不就一婊子?身体的肮脏跟灵魂的肮脏往往是连在一起的,她连辩解的资格都没!

章岳乖乖地服从了叶小霓,收拾起东西,打算离开北京,离开这个给她希望、给她幻觉然后又彻底毁掉她一切的地方。

可是谁知,第二天她刚出宾馆,就被姓曹的控制了。孟东燃派人四处寻找她的时候,姓曹的和墨子非也在四处找寻她,因为有人说,章岳要把很多机密交给孟东燃,楚健飞一声令下,立即让她消失,绝不许她跟孟东燃有任何接触!

“她用心良苦啊,孟市长。”坐在边上的楚燕玲眼里早已有泪,这也是一个容易动情的女人。

孟东燃内心掀起巨大的波浪,他没想到章岳会有如此惨痛的经历,太令人揪心了,更没想到章岳内心里还燃着正义的火。当然,他也没想到,章岳对他会有那样的想法,这有点滑稽,有点滑稽啊。不过他没在这事上纠结,没意义的。他只是觉得对不住她。当初章岳带头闹事,给他出难题,当面指责他、刁难他,他还在心里恨过她呢。现在看来,他是多么官僚、多么不近人情。

“章岳人呢,现在怎么样?”忏悔了一阵,孟东燃问。他为这个时候才能想到章岳而羞愧,而不安。章岳被楚健飞截到省城后,孟东燃也展开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一开始他是不想放手的,想一追到底,查个水落石出,可是后来……

唉,人总是在妥协,总是在低头。仿佛低头和让步成了他们官员寻求自我保护的唯一办法。其实不,孟东燃很清楚,所以低头,所以让步,还是他们内心不干净,有太多私欲,太多贪婪。有贪婪就有禁忌,就私欲就有怕,这才是他们遇事退缩不敢追问下去的唯一原由!每每想到这些,孟东燃就觉无地自容,他曾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正义感的人啊,怎么官越大,这些东西越远了呢?也许某一天,他连“正义”两个字怎么写,都要忘掉!

“她被楚健飞软禁了,情况很糟糕。”

“什么?”孟东燃惊得眼睛都要出血,“软禁?”紧接着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

“当然,他们不会说是软禁,但章岳真是没有半点自由。姓楚的做事一向狠辣,现在又加一个梁副市长……”说到梁思源身上,向超底气不那么足了。这都是惯性,他们这些人身上都有惯性,改不了的。

“有办法见她么,我想见她。”孟东燃挑重点的说。

“暂时估计见不了,不过我打听到一个情况,章岳把相关资料暗中转交给王学兵王总了。”

“学兵?”孟东燃惊得两只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