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杉很快适应了新生活:她剪短了头发,定时去健身和游泳,一直在上陶艺班和插花班,抽出更多的时间去做义工。
她慢慢交了一些朋友,生活开始热闹起来了。
她的心理医生祝贺她:恭喜你,以后你可以不用来了!
林南杉握着她的手,那双柔软而充满力量的手,感激地说:梁医生,谢谢你,没有你我撑不过来。
梁医生笑,眼角的细纹让她魅力十足,她说:太客气了,说实话,你是我见过最努力最坚强的病人!其实你并不需要医生,你只是需要一个树洞。裴太太……
她略微犹豫了一下:别怪我多话,往事已矣,你应该考虑开始一段新感情了。
林南杉一愣,一丝复杂的神色快速从眼睛里划过,她故作俏皮地说:好啊,再梦到裴先生的时候,我问问他的意见。
梁医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正色道:Nancy,别开玩笑了,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让你郁结难解的那个男人肯定不是裴先生。
林南杉的笑凝固在嘴角。
梁医生说:相信我,错过你一定是他最大的损失!
林南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哪有那么好?谢谢你,梁医生!
“那是因为没意识到自己的魅力。”
梁医生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和你打过两次照面后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她耸耸肩:我从来不做这种老土的事情,但他真的挺有诚意,条件也不错。或者,你寂寞的时候,可以考虑和他吃个饭聊聊天。Nancy,弦不要绷那么紧,放轻松点,这里不是中国,约个会而已,不一定非要谈婚论嫁的。
林南杉惊讶极了,愣了一会儿,随即笑了起来。
她把卡片接过来,说:好啊,我考虑考虑。
孙小樱升入高三后日子就没太平过,饶是她使出浑身解数,一模的考试成绩还是不能看——连本科线都没上。
安蔓蔓心中冒火,恨铁不成钢,索性休假专门盯着她备考。
孙小樱自由散漫惯了,哪受得了这个?母女关系骤然紧绷,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硝烟不断。
周刑头疼得厉害,提议索性找个国外的学校读读算了,文化程度差点也不怕,可以先读一年预科。
一听不用高考了,孙小樱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搂着他的脖子直叫“好爸爸”,又在他脸上连亲了好几下。
安蔓蔓无奈地摇头,却也默许了。
剩下就是挑学校了,她娘俩兴致盎然,左挑右选,最后选了几所美国的学校。
周刑打开她们拿过来的资料,刚瞄了一眼就脸色突变。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扔,说:那么多好学校呢,再选选!
虽然口气平淡,但不容反驳。
孙小樱委屈极了:你看都没看就说不行!我和妈妈挑好久才挑出来的!
周刑寸步不让:就这么定了!
他打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明显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孙小樱满脸涨红,还要争辩,安蔓蔓把她拉出去了,她说:你去找姑姑。
周宪自然知道其中症结,她对周刑说:你要不要这么矫情?有本事你把美国平了去!
孙小樱眼皮一跳,忍不住捏了一把汗,她从没见过谁敢这么和自己的爸爸说话。
这两年来,爸爸事业越做越大,人却越发冷峻严肃,喜怒莫辨,她撒个娇都得瞅准时机。
谁知周刑竟然没有发火,他只是捏捏鼻梁,有点无奈地说:姐,别在孩子面前瞎扯!
周宪勾勾嘴角:那小樱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你要是近乡情怯,我去送她,反正我最近闲得快长毛了!
周刑想一想:算了,最近省里组织一批企业家去美国商务考察,我本推了,既然这样,我还是去吧,捎带把小樱安置了!
那就是不用换学校了?孙小樱喜出望外,对自己的姑姑佩服得五体投地。
和周刑相认后,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姑姑了。
她又温柔又风趣,一身好气度,比只会给自己塞钱的爷爷奶奶强多了。
还有那个风流倜傥的姑父,不,前姑父,每次都追在姑姑屁股后面,殷勤小意到让人肉麻。
她悄悄问姑姑:你为什么不答应他的求婚啊?他都求一百次了!
周宪莞尔一笑,神秘兮兮地说:答应了他就不是这副模样了……
她压低声音:男人就这么点贱!
偏偏被周刑听到了,他皱着眉头说:诶诶,说话注意点,小樱才多大!
周宪满不在乎:十七八岁,可以谈恋爱了啊!
周刑捂住孙小樱的耳朵往外走,说:快去温书,别学这些歪门邪道!
周宪在后面阴阳怪气:但凡你和你姐学个一招半式,那会儿也不会让煮熟了的鸭子飞了!
周刑身体一僵,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拉着小樱就出去了,一路上气压低沉,孙小樱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乖巧得像一只小猫咪。
过了很久很久,她爸爸的脸色才缓了过来。
孙小樱第一次出国,自然兴奋得不得了。
可惜书到用时方恨少,到了美国,她才开始后悔当年没好好学英语。
这不,不过点两杯咖啡,一杯不加糖不加奶,一杯加奶不加糖,她就吭哧了半天,急得脸红脖子粗,金发碧眼的收银员和她大眼瞪小眼,最后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孙小樱泄气极了,说:算了,算了!
转身要走。
后面排着的女士突然用流利的英语和店员交流了几句,回头用中文重述了一遍,对小樱说:没错吧?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谢谢姐姐。”
孙小樱一贯嘴巴就甜,现在更像抹蜜了一样。
她微微仰着脸,眼睛里都是仰慕:姐姐,你的英语怎么说得这么好?
林南杉笑了,眼前这个年轻女孩皮肤紧绷光滑,眼神清澈明亮,像花儿一样。
她说:不用急,你很快就会超过我的!
她推着婴儿车往等候区走,孙小樱乖巧地帮她搭了把手。
婴儿车里睡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浓密的睫毛长长的,像个洋娃娃一样。
林南杉向她含笑致谢,顺口问:你来读书吗?
孙小樱:是的,先读预科。
林南杉:这里有好几所不错的学校,到时候你可以好好挑一挑!对了,你一个人吗?爸爸妈妈没送你?
“我妈妈在酒店倒时差,我爸爸在地下停车场停车……”
孙小樱突然不说话了,她紧紧盯着林南杉,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姐姐,我怎么越看你越眼熟,咱们见过面吗?
“应该没有!”林南杉一头雾水
孙小樱却突然眼前一亮:不对,我见过你的,就在那个医院,我和我爸一起……你那会儿是长头发……对了,我爸叫周刑!
她越说越起劲,沉浸在他乡遇故知的兴奋中,没注意到林南杉的脸越来越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慢慢握紧婴儿车的推手,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她说:你认错人了!
平平的一句话似乎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突然推着孩子转身就走。
孙小樱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头,却说不上来,在后面扯着嗓子叫:你的咖啡还没好呢!
林南杉却像没听到一样,越走越急,像要逃开什么似的。
偏偏越心焦事越多,门口的玻璃推门怎么也打不开。
林南杉一手扶着婴儿车,一手使劲推门,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手忙脚乱间,一双强有力的手帮她撑住了门,林南杉松了一口气,感激地说:thank you!
一抬头却撞进一双淡漠的眸子里。
周刑瞳孔紧缩,几乎一瞬间,他们认出了彼此。
时间像停止了一样,他们呆呆看着对方,悠悠的时光无声无息地从他们之间淌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要进去,说:Excuse me!
林南杉立刻醒了,赶紧推着婴儿车往外走。
门口有个小小的槛儿,以前她轻轻松松就能过去,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提了几次婴儿车都提不起来,手脚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周刑默不作声地伸出手,轻而易举地连孩子带车搬了起来。
他把车放在门口的空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慢慢走过来的林南杉。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了,如果不是刚好打了个照面,走在大街上他不一定能认出来。
他想张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样。
他突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首小诗:若我们再次相见,事隔经年,我该如何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林南杉的慌乱已慢慢褪去,她看着他,轻轻地说:真巧啊,在这里遇见!
无巧不成书,原来电视上演的桥段都是真的。
周刑“嗯”了一声,说:你们不是在洛杉矶吗?
林南杉的心抖了一下,原来他有留意她。
她说:去年搬过来的,我在附近一家大学读博士学位,金融方面的。
“带着孩子读书?”周刑讶然,问:“他没意见吗?”
林南杉蓦然抬头,深深地看他一眼,说:没意见!
语气有些古怪。
原来他的留意也不过是点到即止。
午后的太阳正好,他无名指的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芒,璀璨夺目,直刺她的眼睛。
她说:我有事,先走了!
一低头,推着车就走。
周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掌心滚烫,微微**。
那只是条件反射般的反应,抓住后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有点茫然地说:你要走了?
“是的!”林南杉出奇地有耐心:你也该进去了,你女儿在里面等了你好久了。
仿佛冰雪覆面,周刑一下子清醒了,抓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林南杉一偏头,觉得眼泪快要出来了。
现实就是现实,铁铸钢打的,任你撞破头也冲不回过去,改变不了,那又何必再生枝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