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宪给周刑发视频,一遍遍地发,一遍遍无人接听。

她向来有耐心,孜孜不倦,视频终于通了,周刑的脸一闪而过,镜头马上被转向了天花板。

周宪的心忍不住抽疼了一下,他看上去落魄极了,又黑又瘦,胡子不知道几天没有刮了,身边胡乱丢着几个空酒瓶。

她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问:忙什么呢?一直不接电话,我差点就报警了!

周刑不愿和她打哈哈,直截了当:谁给你通风报信的,老魏还是梁叔?

周宪收起了笑,眉头皱了起来:是谁重要吗?现在是上市的关键时期,耗费了那么多人的心血才推进到这一步,你怎么能一连十多天都不去上班?到底怎么了?

周刑:没什么,休息几天!

周宪:那南杉呢?听说她也不在,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南杉?这个名字一下子击中周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又酸又涩。

曾经是世界上最甜蜜最动听的名字,现在却像一把淬毒的刀,听到一次就往心口扎一次。

他低低地说:她走了!

“走了?”周宪脸色大变:“走哪里去了?就算和你闹翻了也不能撂挑子啊,咱们公司就指着她呢!”

“放心,走之前她把一切安排妥当,都在正常运转中。她向来周到,你是知道的!”

周刑越说越辛酸,想来她的离开应早有预谋,否则怎么能有条不紊地安排这么多事情?

周宪数落他: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要真舍不得,天涯海角追去呗!一个人窝在家里扮心碎,没出息!

周刑摇头:她和她前夫一起走的,我追去了又怎么样?不过由一个人不开心变成三个人不开心罢了!你不知道,她前夫出现后我们之间就已经不对劲了。细想想,也许他们才是真爱,我?一段插曲而已。

说到后面,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周宪一阵沉默,好一会儿才说:要不还是试试吧?找到她面对面把话说清楚,也许有误会呢。

周刑自嘲地笑笑:我有什么资格去找她呢?刚从天上掉下一个十五岁的女儿!

“什么?”饶是周宪向来气定神闲,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周刑三言两语把安蔓蔓的事情交待了一下。

周宪想一想,说:安蔓蔓我之前接触过,她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单纯。那会儿她才多大?看着文静秀气,说话做事已经很有章法了!她的话你听一听可以,不能全信。

“我知道!中间隔了这么多事,我们早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但女儿真是我的,刚做了亲子鉴定。”

周宪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换了语气,很激动的样子:我天!咱爸妈不得吓坏啊!喂,我这个大侄女长得漂亮吗?有多高?像她妈还是像你?

周刑不耐烦了,说:这个改天再说!

周宪赶快打住,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或者,你是不是应该接受现实,感情的事向来勉强不得,又有个孩子横在中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从别人嘴里,尤其是周宪嘴里说出来却那么刺耳,就像给他判了死刑,铁案如山那种。

周刑胸口戾气横生,隐隐作痛,不等她说完,他就粗声粗气地说:挂了!

第二天,周刑六点半就起来了。

他洗了个热水澡,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换了崭新的细蓝条纹的衬衣,黑色薄呢大衣,精神抖擞地去上班。

冬天的阳光是白色的,照在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北风浩浩地吹过来,已经有了寒意。风卷起了他的黑发,又放了下来,冷空气呛进鼻腔,微微发酸,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

周刑把办公室换到了楼下,可看到电梯里22层的按键他依旧会一阵胸闷,好像呼吸上不来一样。

近乡情怯,林南杉那个小区他彻底不去了。积累的工作那么多,来势汹汹,排山倒海,容不得他喘息。

他想这样也好,刚开始会有些艰难的,但时间总会冲淡一切,从前的种种终会化成了灰,被风吹散在时间里,一点一屑都不剩下。

成年人的自愈能力向来就比较强。

裴少波的手术安排在两周之后。

他神色平静,和林南杉一起在裴家美国的房子里安置下来了。

那是一栋在美国郊区很常见的别墅:两层,前面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后面有个游泳池。

小区道路宽阔,整洁文明,邻居多是中产阶层,他们文雅有礼,却自觉保持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个非常宜居的地方。

裴家父母要事缠身,安排妥当后立刻飞了回去,临走前反复嘱咐林南杉:有情况随时联系他们。

他们对林南杉的态度大变,殷勤亲热过度了,就带出点刻意的讨好。

林南杉能来这一趟实在大出他们所料,他们隐约知道她来这趟意味着什么,又会牺牲些什么,对她心生感激。

他们一走,空****的房子立刻安静下来。

这里一直住着管家常伯。他常年在这看门理事,深得裴家信任,他不过五十来岁,干瘦,两鬓有些花白,话很少,却进退有度。

还有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王妈。

她本是个典型的家庭主妇,身无长物,因为一些原因早早来到了美国,虽已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人却传统旧式,从不和他们同桌吃饭。她温顺识趣,除了有需要的时候,房子里很少看到她的人影。

林南杉:这都是从哪里请来的宝贝啊?整得跟以前大户人家似的,怪别扭的。

裴少波笑:他们都是老式的人。裴家以前对他们有恩,他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自愿待在这里的。

他眉目舒展,笑意**漾,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南杉也不由地跟着笑,说:这样啊!

裴少波脱下外套,往椅子上一躺,说:你就安心住下吧!

壁炉里已经生起了火,燃烧的木炭噼啪有声,红艳艳的火苗映在他的脸上——依然是苍白的。

林南杉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她慢慢走到他身后,轻轻地帮他按摩太阳穴。

裴少波拍拍她的手背表示感谢,慢慢阖上了眼帘。

房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裴少波不喜欢关窗,说胸闷。

过了好一会儿,裴少波突然开口:杉杉,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他只是疲倦,并没有睡着。

林南杉微笑:当然,那天我去学校广播站送稿子,刚好你在,装模做样地说要登记,硬要我留下电话号码。

裴少波嘴角微微上扬:不,那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一个雨天。我和室友们在操场打篮球,一场雨劈头盖脸就来了,我们边跑边叫,路过图书馆前的小花园时看到了你。

你躲在翠绿色的芭蕉叶下面,穿件红色的大T恤,那T恤特别宽大,几乎看不到下面的短裤,两条腿又细又白,在下面晃晃****的。你捧本英语书,依旧喃喃在读,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你鬓角的头发,蜷曲在耳边,你却毫不在意。

这个画面仿佛有魔力,大家立刻停住了脚步。有人恶作剧地朝你吹口哨,你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视线轻飘飘地从我们脸上掠过,转过身继续念英语,高傲得像只白天鹅。

那时我已经交过好几个女朋友了,但你看过来那瞬我简直不能呼吸,我想我一定要认识这个女孩子。

裴少波一脸柔情和沉醉,那是他们最美的时光。

林南杉有些不好意思了:哎呀,还有这一段,我都不记得了。

那时候她大四,他研三,她还没有被保研,所以努力为考研做各种准备。

她把每天的时间分割成整整齐齐的小豆腐块,就连坐公交车的十五分钟都安排给了英语听力。

即便后来她和裴少波走到了一起,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她的自律和毅力依然让他叹为观止。

后来她被保送了,裴少波顺势攻读了本校的博士。其实他并无继续深造的计划,只是因为遇到了她,一切都改变了。

他断绝了和那些狐朋狗友的交往,摈弃了那些年少时的荒唐和放浪。

他和林南杉在一起,认认真真地开始了截然不同的生活,明亮的,温暖的,蓬勃向上的生活。

如果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该多好。可惜人性那么复杂,又那么软弱,几乎经不起一点**。

童话都是骗人的,王子和公主在一起后,未必都是幸福的。

他俩几乎同时想到这一点,神色都黯淡起来。

好一会儿,林南杉柔声说:不早了,回房睡吧!

裴少波应了一声,起身回房,他虽心绪万千,却什么都没说,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林南杉细心地照顾着裴少波,几乎无微不至。

裴少波要在不同时段吃不同的药,要定期去医院检查,饮食上又有众多禁忌,太啰嗦时他的脸色会变得非常难看,眉宇间都是不耐烦。

这时候就得林南杉去哄,她瞪他,叉着腰,带点责备又带点诱哄,说:听话!

他立刻乖乖照做,常伯和王妈对此啧啧称叹,看林南杉时目光中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裴少波事后总要索取奖赏,最初让林南杉陪他去湖边溜达,喂喂鸽子,或者爬爬山,看看森林里的落叶。

林南杉尽可能地迁就他,生活这么苦,他需要这么一点点甜。

有一次,裴少波突然提出去布莱斯峡谷看日出。林南杉吓了一跳,犹他州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她怕他路上辛苦。

裴少波却格外固执,说:那里的岩层很特别,是橙色和红色的混合色,这两天下了点小雪,加上那么一点微妙的白,太阳升起时金光四射太值得一看了!

他孩子气地拿电脑上的照片给她看,眼中迸出光彩,兴致勃勃的样子。

林南杉难得看他这么高兴,心一软,说:我先给医生打个电话。

电话一挂,常伯立马去安排行程。

他不仅忠心可靠,还非常妥帖周到。林南杉和裴少波一踏出别墅门就有人接,后面每个环节——换乘住宿买票进景区——都有专人迎接安排,无缝衔接。他们恭敬有礼,热情周到,没让裴少波受一点苦,也没让林南杉受一点颠簸。

林南杉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心中暗叹:果然全世界都一样,有钱好办事。

谁知道裴少波就此上了瘾,刚休息了一天就张罗着去费尔班克斯看极光,那里的夜空漫长纯净,是全球观赏北极光的最佳胜地。

他们索性在那里小住了三天,果然看到了最绚烂最浪漫的极光,那种美让人震撼和失语,林南杉只剩下惊叹了!

裴少波悄悄看她,她的脸在极光的映衬下瓷白温润,像上好的羊脂玉,有淡淡的圣洁的光晕。

林南杉一转脸,他立刻收回了目光,说:你看,大自然多么广袤,神秘和强大,在它面前咱们人类的烦恼简直不值一提。

林南杉一愣,他话中有话,在劝慰自己吗?

她心里暖暖的,他总是这么贴心。

以前决裂时,她满心愤怒,觉得他就是个伪君子,他对她的好统统都是有阴谋的,让人恶心的。

后来她慢慢才知道,如果一个人能心甘情愿假装对另外一个人好那么长时间,假的也算是真的了。

更何况他对她的呵护,体贴和浪漫,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人无完人,她林南杉何尝是完美的。

她有些惆怅,心想:到底是不爱了,所以才可以这么宽容,谅解和云淡风轻。

裴少波突然在她耳边轻轻问:杉杉,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来世的话,你愿意再遇到我吗?

他盯着她看,很紧张的样子。

林南杉心里一紧,却努力笑了出来,她说:呸呸呸,好好的,说什么下辈子。

裴少波很执拗:你回答我!

林南杉握住他微凉的手,正色道:当然,就是这辈子我也没有后悔遇到过你!

她目光纯净坦**,不像在哄他。

裴少波心口一热,轻轻把她拥入怀里,他说:对不起,杉杉,对不起!

自从相遇,他一直在对她说对不起。

林南杉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犯错后无限懊悔的孩子,她说:没关系,少波,我能原谅,那会儿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她并不想哭的,可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一脸。

那一瞬,她和曾让她崩溃心碎的裴少波彻底和解了。

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被他们的眼泪包裹起来,慢慢凝固,像琥珀一样。虽然晶莹剔透,毫发毕现,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固然是因为生死之前无大事,更重要的是她对他已经没有男女之间的爱了,作为一个故人,一个亲人,一个最了解她的伙伴,他自然是无可挑剔的。

现在她的心只会因为周刑而疼痛和煎熬,她闭上眼睛,不愿意再想到这个名字。

裴少波如法炮制,又带她去法国巴黎吃了一顿非常浪漫的大餐。

那里的主厨1990年就已经在米其林功成名就了,端出来的食物精美如艺术品。

裴少波穿着定制的黑色晚礼服,打着领结,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英俊如电影里的吸血鬼。

晚饭后他们在星光下和小提琴手的伴奏中相拥起舞。

裴少波情动,俯身过来吻她,林南杉身体一僵,偏了偏头,那个吻落在了鬓角。

她们停了下来,裴少波的脸隐藏在暮色中,看不清楚表情,他说:对不起,是我贪心了!

林南杉垂头不语,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密密麻麻的心事。

疯狂的旅游还在继续,他们去了水城威尼斯,那个据说被美人泪水包围着的城市非常凄美;再后来他们了去意大利的维罗纳,特意去看罗密欧守望朱丽叶的阳台,又去布拉格看金色的百塔城……

裴少波虽然满脸疲倦,但兴致盎然,似乎在和死神赛跑,用力过猛的姿态让林南杉心酸。

最后一次,她拦住了他,坚定地说:够了,少波,真的够了,或者咱们也应该试试小桥流水的生活。

她的话打动了裴少波,她总是有办法说服他。

他确实也有些撑不住了。

夕阳西下,半个天空都铺满了红色的残霞,他们躺在阳台的躺椅上聊天。

裴少波突然说:给孩子起名字了吗?

林南杉大惊,一下子坐了起来。裴少波不看她,自顾自往下说:这种情况下,你还要离开他,他一定做了不能原谅的事情!

林南杉眼眶发热,下意识地护住了腹部。

裴少波嘲讽地一笑:你看,又是一个愚蠢的家伙。我简直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谢他。

林南杉垂下眼帘,神色黯然,良久才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那咱们呢?”

裴少波灼灼地看着她:“咱们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林南杉喃喃道,她是真的不知道,眼中一片茫然。

她知道现在的情形很诡异,她怀着现任的孩子,和前夫在一起,谁都没有真正的快活,对谁都不公平。

她说:少波,我只想陪你过了这一关,也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如果你觉得这对你不公平,我……

““嘘,””裴少波中指放在她唇边,不让她往下说。

“他说:我没有资格计较这些。只要你在我身边,无论为着什么,都是上天对我的眷顾。只是,我马上要进手术室了,杉杉,我必须把后面的事情安置好,万一……”

“别胡说!”林南杉激动起来,心中强压着的恐惧火山爆发,瞬间把她淹没了。

裴少波会就此从这个世界消失!这么久了,她从不敢深想这种可能性。

裴少波用平静的目光抚慰她:杉杉,我们都得学会接受最坏的结果。

林南杉不语,心想:人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要经历生离死别,人世七苦?

裴少波注视着她,她脸上的凄婉和彷徨让他心碎。

他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从怀里掏出一个戒指,单膝跪下,说:林南杉,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林南杉身体僵住了,半天才说:你疯了吗?

裴少波跪在地上,姿态依旧潇洒倜傥。

他微微一笑,五官在暮色熠熠生辉,他说:不,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就当给孩子一个父亲,给我一个活着的希望,好吗?

“不行!”林南杉斩钉截铁地拒绝他,“太荒唐了!”

裴少波灼灼地看着她:你怕什么?全世界都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了,我们不过把这件事情落实罢了,难道你还在等他?

林南杉摇头,剧烈的痛苦瞬间抓住她的心脏,简直不能呼吸。难道自己内心深处真的在期待他,觉得他会追过来挽回吗?

这么长时间了,他想来早就来了。

想到这里,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死如灰。

裴少波单膝跪地,耐心地等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南杉重重地点头,说:好!

她的一生反正已经这样了,牺牲一点,给裴少波一点生的希冀,给孩子一个体面的父亲,为什么不呢?

裴少波眼睛一亮,起身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又俯身在她额头深深地吻了一下,他说:杉杉,谢谢你,我裴少波此生无憾了!

林南杉揽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窝,想:他大概疯了吧,图什么呢?

裴少波肩膀很快就濡湿了,他摩挲着她的头发,说:不要怕,杉杉,你不要怕,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你一定会幸福地活到一百岁,儿孙绕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