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医生那里出来的林南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了又看,迟疑着叫了一声:周刑?

她声音不大,但周刑却像过了电,立刻跳了起来,他说:南杉?你怎么在这里?哪里不舒服吗?

一脸紧张。

“没有,看朋友!”林南杉不自觉地将手里的化验单团成一团,藏在袖子里。

她的视线惊疑不定地从周刑脸上移到孙小樱的五官上,又移回来,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答案仿佛马上就呼之欲出。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她问:这小姑娘是谁啊?

周刑没说话,他脸色煞白地看着林南杉,嘴唇有点哆嗦。

他自小皮实,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当年他一刀捅进孙如海肚子里,鲜红的血流到手上都没这样害怕过——心脏像被谁攥着,几乎不能呼吸。

林南杉看着异常的他,一道雪亮的闪电瞬间划过脑袋,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其实什么都不用再问,答案就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她却依旧不甘心,上前一步,一字一顿地问:她是谁?

周刑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孙小樱有些不耐烦了,大大咧咧地说:我是谁?我是他女儿呗!你又是哪位?

林南杉和周刑的身体同时剧烈地一震,周刑转身,急急呵斥她:别胡说!

又看向林南杉:南杉……

孙小樱的心一下子被刺痛了,刚刚他明明满脸慈爱,现在说翻脸就翻脸。

她提高音量,声音尖利:我怎么胡说了?刚才你还问我愿不愿意让你做我爸爸呢!

周刑像没听到一样,一脸急切地看着南杉,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广播里传来了声音:16号周刑,孙小樱请尽快到512。

周刑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对南杉说:你别乱想,我晚点去找你!

林南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里满含泪水,仿佛下一秒就会簌簌而下。

周刑移开视线,简直不敢看她,广播里又叫了一遍他们的名字。

孙小樱拽着周刑的胳膊,半推半拉地把他带走了。

林南杉的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只觉心如炭焚冰浸,五内俱痛。

周围的人奇怪地看着她,神色各异。

林南杉擦了擦眼睛,转身要走,膝盖一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有人扶住了她,说:小心!

林南杉一看,冤家路窄,竟是安蔓蔓。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者一直都在。她应该目睹了一切,脸上的神色不对,看她时有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林南杉的自尊心一下子苏醒了,她稳了稳,脸上浮现出冷淡的神色,她说:没事,谢谢关心!

她说走就走,安蔓蔓在后面叫住了她:一起喝杯咖啡吧?

林南杉心里冷笑,面上依然彬彬有礼:改天吧,今天有事。

安蔓蔓不依不饶,追上来,说:事已至此,又何必逃避呢?

林南杉好不容易维持的表情立刻出现了裂痕,鬼使神差一般,她没头没脑地问:她真是你和周刑的女儿?

刚问完就知道自己从气势上输了,但不问始终不甘心。

安蔓蔓: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聊!

“不用!”林南杉斩钉截铁地说:“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安蔓蔓看林南杉,她背脊挺得笔直,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熊熊燃烧着执拗和不甘。

她说:是!

“很好!”“非常好!”林南杉心口骤然一痛,脸上却还着微笑,她说:再见,祝你们幸福!

安蔓蔓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竟心生不忍,她往前一步,诚心诚意地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谁要听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是胜者对弱者假惺惺的怜悯。

再说她对不起什么?对不起破坏了她和周刑?嗬,和她有什么关系?如果他们之间固若金汤,这点事又算什么呢?

林南杉心底一片苍凉,却一句话都不想说,她摆摆手,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周刑和孙小樱的检验报告两个星期后才能出来,周刑却一秒都等不得。

心里有团火一直在炙烤着他,让他坐立不安。

他想了些办法,又加了钱,检验结果两天后就能拿到。

即便如此,他依旧度秒如年,却不敢去见林南杉。

他想:再等等吧,不差这两天。等所有的事情都安置妥当了再找她摊牌。现在告诉她有什么用呢?丢给她一个烂摊子吗

他一直觉得一个体面男人永远不会把难题扔给女人,而是不声不响地处理好所有的事。

可这世间却有一种女人,她们并不享受做傻白甜,她们更在意对方的态度是否坦**,俩人之间有没有真诚的信任和能够风雨共济的默契,比如林南杉。

为了避开见面时的尴尬,他甚至向公司请了两天假。他一边疯狂挂念一边避而不见,觉得自己像被撕裂了一样。

裴少波靠着飞机的窗户出神,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五味杂陈,万没想到临走竟没见到林南杉最后一面。

小陈期期艾艾地说:林总最近有点不舒服。

他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像缺了一块。

其实来送他又怎么样呢?终须有这一别,尘归尘,土归土。

他们的缘分早就尽了,这段时光其实是他偷来的。

他应该知足了,因为自己的任性,她的生活里已经多了很多不便和麻烦。

林南杉虽然不说,但他看得出来这两日她神色非常不对劲,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一想到这里,裴少波的心就一抽一抽地扯痛。

他真想把她揽在怀里告诉她没关系,然后像以前那样把一切都替她搞定。

可惜今非昔比,他已经自顾不暇,他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身体迅速虚弱下来,经常喘不上气来。

他心里清楚:真的不能再拖了!

飞机开始起飞了,他往窗户外面望,地面的人和车越来越小,楼房变成了火柴盒,几朵白云慢悠悠从窗户边飘过,有种渺茫的失真感。

有人走到他的旁边,轻轻坐下。

他没有回头,现在的他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一切听天由命吧!若不是为了安慰父母,他何苦在这个世界做最后的挣扎呢?

有人轻轻碰了碰他,他不耐烦地回头,一下子撞进了一双笑盈盈的眸子里。

他眼睛骤然一亮,光华璀璨,那是发自肺腑的喜悦,随即又浮出了疑惑。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半天没有说话。

林南杉莞尔一笑,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怎么?不认识了?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陪你去美国啊!”林南杉云淡风轻地说。

裴少波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严肃起来:开什么玩笑?我哪里用得着你?飞机一落地你就赶快给我回去!

林南杉往椅背上一靠:回不去了!

她容颜有些憔悴,眼神枯寂,语气中满满都是惆怅,满腹心事的样子。

她又说:行了,别太感动了,我可不是为了你啊!

裴少波知道她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却什么都没有问。

他把自己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掖了掖毯角,无比温柔地一笑,说:好了,睡吧,睡醒了什么都会好的!

林南杉这两天提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她疲倦地朝他笑笑,一歪头就睡着了。

她最近特别容易睡着,哪怕经历着这样的挣扎和煎熬,她依然无法抗拒体内浓浓睡意的召唤,靠药物才能勉强睡着的日子好像上世纪那么遥远。

也许这就是这段时光赐予她的礼物,她用手轻轻护着肚子,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做人这么难,还是要乐观点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