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刑第二次进林南杉的卧室,家具陈设熟悉又陌生,曾留有他旖旎**的回忆。

但此情此景,他心中却没有一丝绮念。

他抓住林南杉的胳膊,沉着脸地看那处淤青:几个手指印,根根鲜明。

林南杉往回缩:没事儿,就是看着吓人。

周刑抓住不放,咬牙切齿:刚才应该把那个狗杂种的手废了才是。

他脸色铁青,林南杉不由心中生怯。

今天的周刑陌生而强大,强大得让她心生敬畏。

无论社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达到什么样的文明,弱肉强食永远无法消除,所以女人对强悍的男人总怀有崇拜之情,她也不例外。

周刑缓了缓,放柔声音说:折腾到现在了,快睡吧。

林南杉乖乖地躺在**,周刑把薄被拉到她的下巴底下,看她乖巧的样子,忍不住轻轻拍了她两下,哄孩子一样。

林南杉闭上眼睛,下一秒又睁开,说:我睡着了你再走。

周刑笑了:我今天不走了!

林南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周刑用手帮她把眼睛合上,说:想什么呢?我睡客厅沙发。

林南杉心头一暖,无声地笑了,突然想起来,说:你也去冲个热水澡吧,浴室里有浴袍。

周刑低头一看,身上衣服早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混着汗渍和血渍,是该冲冲了。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起身去洗澡了。

这个吻轻松而自然,像曾经做过千遍万遍一样,林南杉身体僵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周刑回来的时候,林南杉已经睡着了。

幽幽的壁灯下,她眼皮乱动,睫毛微颤,睡得并不安稳。

他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眼皮有点重,他侧靠在床边,睡着了

林南杉在梦里也是惊慌失措的,那些不怀好意的笑,黄色的牙齿,狰狞的表情,抓着她的那只大手,不断在眼前闪现。

她惊叫一声,使劲挣扎了一下,立刻醒了,一脑门子的汗。

一睁开眼她就看到了周刑,他坐在地上,头侧放在她的枕头边,腿太长了,委委屈屈地蜷在那里,看起来非常不舒服。

林南杉在夜色中默默地看着他的脸:乌黑的眉毛,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唇,睡着时有点孩子气,完全不见之前的强悍和生硬。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微凉,他立刻醒了。

刚醒时他眼神有些懵懂,慢慢清亮起来,有一点点笑意从眼底渗出来。

他一动不动,就这么近距离地凝视着林南杉,她乌黑的瞳仁里有个小小的自己。

天还没亮,夜色正浓。

林南杉清清喉咙,突然说:你上来睡吧!

啊?周刑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南杉有点窘:不愿意就算了!

赌气的语调。

话音未落,身边一沉,周刑一个鹞子翻身就躺到了那里,他低低地说:不许反悔!

两个人的枕头靠得很近,能嗅到对方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是哈密瓜的甜香。两个人的心在黑暗里怦怦乱跳,犹如擂鼓。

明明已经肌肤相亲过了,却束手束脚,谁都不敢乱动。

过了一会儿,周刑隔着被子揽了揽林南杉的肩膀,说:不许胡思乱想,睡!

林南杉难得没有和他斗嘴,像小猫一样往他的枕头边蹭了蹭,闭上眼睛,慢慢又睡去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红日高挂,天色大亮。

她睡得安稳而香甜,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周刑已经不见了。

林南杉在厨房发现了一个保温盒,上层是热气腾腾的蟹黄包,下面是燕麦牛奶粥。

下面压了一张纸:记得吃饭,我去办点事儿,回见。

字体遒劲有力,铁画银钩,一看就是练过的。

林南杉用手指慢慢拂过每一个字,不知不觉笑了起来。

晚上,她收到了周刑的电话。

林南杉很意外,周刑几乎没有打过电话给她。工作的事情一般在公司谈,偶尔有点急事,也是通过微信沟通,他不是多话的人,三言两语就交代清楚了。

周刑问她吃饭了没有,又问在干什么,林南杉一一回答,耐心地等他转入正题。

周刑却沉默了。

林南杉忍不住,问:是有什么事吗?

周刑说:没,就随便问问。

就这样?

他又说:我今天回不去了,明天公司见!

林南杉很自然地嗯了一声,又觉得哪里不对,这种事什么时候需要向自己报备了?老夫老妻似的!

她的脸有点红,隔着电话的周刑却看不到,该讲的话已经讲完了,他却舍不得挂电话,电话里的沉默亦让他觉得静谧而甜蜜。

最后,他飞快地说:其实没别的事儿,就是有点想你了!

一说完就挂了,不知怎地有点窘,一颗心砰砰乱跳,跟毛头小子似的。

林南杉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一丝甜蜜无声无息在心田渗开了,连口齿间都甜丝丝的。

她想:明天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把林妈妈的邀请转告给他。

海棠马上要结婚。

他爸爸盼了这么些年,自然老怀大开,决定大宴四方,一来热闹热闹,二来冲冲前些日子的晦气。

自从上次在家宴上打过照面后,林南杉的爸妈和亲戚都默认她在和周刑交往,不然怎么上班都往一块凑呢?

林南杉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索性随他们去了。

林妈妈因为林南杉离婚的事情灰头土脸了很久,亲戚之间的活动能避就避,现在终于有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了,一再叮嘱林南杉,务必要把周刑带来参加海棠的婚礼。

哼,看看那些恨人有笑人无的长舌妇还怎么嚼舌根!

林南杉一再推脱,奈何林妈妈咬定青山不放松,林南杉嫌烦,就一直含糊其辞地敷衍着。

现在,她突然改了主意,她想,问问周刑有没有空也好。

第二天一大早林南杉就出门了,碎花裙,长风衣,高跟鞋,化了个精致的妆。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含笑,满脸桃花,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上班的路程突然变得那么长,时间又过得那么慢,快到公司的时她突然收到周刑一条信息:还没到?

嗬,如隔三秋的不是她一个。

林南杉几乎小跑上了电梯,在周刑办公室门口碰到了刚刚走出来的Fiona,人事部的负责人。

她热情地和林南杉打了个招呼。

林南杉放慢了脚步,问:谁在里面?

Fiona说:小周总在见新来的合作方代表。

她压低声音,说:长得超帅!

林南杉看她花痴的样子,逗她:比小周总还帅?

Fiona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小周总冰山一样,顶多叫威风,人家不一样,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刚对着我那么一笑,哎呦,我的心都要化了。

林南杉抿嘴一笑,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她说:那我可得见识一下。

一伸手把门推开了,一个男人正背着她和周刑在说话。

周刑看到了她,眼睛一亮,嘴角眉梢不由地挂上了笑。

他说:来得正好,我们刚坐下,我来介绍下,这位是负责上市事项的林南杉,林总……

背对林南杉的男人转过身来,与她四目相接,林南杉脸上的笑一下子冻结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见到了鬼一样。

他们看着对方,谁都不说话,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周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一颗心直直地往下坠。

男人站起来,对着周刑微微一笑,清朗如松涧轻松,他的声音醇厚动听,不疾不缓:周总,我们认识。

林南杉不吭声,石化了一样。

男人接着说:刚才没顾上自我介绍,我叫裴少波,是我们这个机构的负责人,也是林南杉的前夫。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周刑的脑子却轰地一声炸了。

他看林南杉,她脸色雪白,嘴唇微微发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定定地看着裴少波,对方也看着她,眼中翻滚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周刑心中泛起苦涩,却强撑着,说:哦,这么巧!

干巴巴的。

他想:识趣一点的话,自己应该离开,让他们叙叙旧,可他的身体根本不愿意动弹一下,他想:凭什么?

空气就这样尴尬地沉默着。

林南杉突然醒了过来,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说:你们聊!

转身轻轻把门合上了,她脑袋晕乎乎的,感觉像是在做梦,却分明不是梦。

周刑和裴少波面面相对,都收起了笑容,眼睛里都是了然,还有一丝隐隐的较量。

周刑说:你这样会吓到她的。

裴少波微微一笑:怎么,你介意?

““是的!””周刑直言不讳““我们要在一起了,你的到来对我们是一种打扰!””

裴少波的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眼睛还在笑:周总,不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如刀子一样锋利。

周刑脸色一变,眸色转暗,有怒气在里面翻腾。

裴少波视若无睹,徐徐起身:周总,这种情况下,你如果撕毁和我们公司的合约我完全可以理解,反正违约金对贵公司来说不算什么,只不过——有点小家子气。

他凑到他跟前,眼里带着挑衅,他说:不战而败,我怕林南杉会瞧不起你!

周刑的拳头悄悄攥了起来。

裴少波起身告别,他说:你放心,个人恩怨归个人恩怨,我们专业素养和能力还是有口皆碑的,周总要是觉得不方便,可以派个人和我们谈合作的事!

周刑目送他离开,坐在办公桌前久久不语。

林南杉胡乱翻着办公桌上的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已经从震惊中慢慢平息下来,脸颊却还是一阵阵发烫。

有人在轻轻敲门,林南杉还没应答,他已经自己推门进来了,是裴少波。

他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还是以前的模样,温润清朗,皎如玉树临风前。

他说:杉杉,很久不见,你还好吗?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叫她杉杉。

林南杉眼底一热,似乎有眼泪在涌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近他,盯着他看。

他眼神平静坦**,关于这次见面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他一向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林南杉眼中有火焰在攒动: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裴少波一脸无辜的样子。

“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为什么要费尽心思进周刑的公司,你明明在上海,怎么会到省城的团队里?”

林南杉一句接一句地追问,情绪逐渐激动起来。她要用多少力气才能埋葬了过去,又要用多少勇气才能慢慢接受新的生活和感情?

他倒好,轻轻松松一句好久不见,就吹皱一池春水,把她所有的努力击成了粉末。

她眼中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仰着下巴,倔强地不肯流下眼泪。

裴少波的心一疼,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凄然一笑,说:“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还放不下。”

林南杉身体一震,侧过脸收住泪意,声音冷静下来:我已经遇到别人了,你也往前看吧!

裴少波把手插到裤兜里,““嗤””地一声发出冷笑,说:“周刑吗?”

他嘴角带着轻蔑:别傻了,他和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林南杉也曾有这样的顾虑,却听不得他用这种语气说周刑。

她说:这用不着你操心,没有他也会有别人,咱们……

她凄婉地一笑:已经回不去了。

裴少波心中大恸,却作出不以为然的样子,朝她点点头,说:来日方长。

他转身要走,林南杉叫住了他:和腾远公司合作的事你再考虑下,不要因为私事影响别人的公司。

别人?周刑吧?

裴少波心中一阵酸楚,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淡淡地说:这得看周总的意向,不过这个行业里没有比我们更好的选择了,我的专业操守你是知道的,不用担心!

林南杉不说话了。

裴少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后会有期。

她几乎和以前一样,气色也不错,眼底的伤悲却若隐若现,像火红的烟头一样直接烫在他的心脏上——说到底,是他负了她。

林南杉等周刑来找自己,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整整一天他都没有出现。

林南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可这样也好。她心里乱糟糟的,前尘往事兜头而来,夹杂着时间的灰烬,呛得她鼻头发酸,心脏微疼,就算他来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面对他。

下班回去的路上,俩人在车里默默无语,周刑盯着前面的路,专心开车,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林南杉突然说:他目的不纯,你还是和他解约吧!

她这话说得秃头秃脑,周刑却知道她说的是裴少波。

他神情肃穆,边打方向盘边说:这是我们男人的事,你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