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那么慢却又那么快,一晃就到九月底了,腾远公司的企业改制基本算是完成了。
共事时间长了,林南杉发现周刑把公司做到这个地步并不只靠一股子蛮劲。
他这人身上有种杀伐决断,大刀阔斧的气魄,这份江湖气对一个需要改革的企业来讲再有效不过了,遇神杀神,遇魔降魔。
当然,偶尔也有闹僵的时候,这时周宪就出场了。
她总是温柔的,善解人意的,让人如沐春风,帮周刑把该找补的找补了,该描画的描画了,事情就又转圜过来了。
不愧是亲姐弟,配合得当,默契十足。
至于赵腾远,完全就是个富贵闲人,游山玩水,打高尔夫球,逛古董市场,试新菜……在公司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
周刑也对林南杉刮目相看,他知道她业务能力过硬,却没想到她这么能吃苦。
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数日来比所有的人上班都早,下班都晚,有时还把文件抱回家加班加点。
她又特别能沉得住气,每每事情往下推不动时,他不由就戾气横生,心浮气躁。
她立刻就能觉察到。她并不多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光流动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仿佛有抚慰人心的力量,他立刻就平静下来,找回了逻辑和理智。
周宪特别欣慰,说他终于碰到了能降他的人,能医他的药,多次暗示他再主动点,对他的原地踏步和磨磨蹭蹭表示极度惊讶。
周刑和她说不清楚,原来动情越深,就越难以启齿。若真爱一个人,内心酸涩,反而会说不出话来,甜言蜜语,多数说给不相干的人听的。
现在他们俩天天厮守在一起:一起坐车上下班,一起讨论工作,时不时一起搭伙吃顿饭,忙乱中偶尔看到对方的侧颜,心跳会瞬间漏跳半拍,不小心对上了目光就立刻移开,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颗心却翻江倒海,丝丝缕缕全都是甜蜜。
周刑感到一颗心又酸又疼,他模模糊糊地想:原来这就叫恋爱啊,比滚床单美妙多了,可怜自己一把年纪了才尝到这种美妙的滋味。
他小心翼翼底守着它,就像守着一盒芳香四溢的巧克力,他闭上眼睛,无限遐想和向往,却舍不得打开。
那天他们一起完成了最后一份文件,反复核对后交给助理送了出去。
林南杉往椅子上一靠,疲惫地闭上双眼,整个人就像被抽走脊梁骨,她说:“我是再也不能了!”
这话连夜给宝玉补雀裘的晴雯说过,随后大病了一场。
林南杉虽远不至于,但撑着她那股气一下子就泄了,整个人突然觉得无比疲倦。
她原本就好强,因为是周刑的公司,就更想做得漂漂亮亮。
她觉得眼皮无比沉重,下一秒仿佛就能睡着。
周刑悄悄地走到她的背后,帮她按摩肩颈和头部,他力道适中,微微有些酸疼,却非常解乏,林南杉觉得舒服极了。
她话都不想说了,轻轻拍拍周刑的手表示感谢,头一歪,跌入了黑甜梦乡。
面容恬静,呼吸匀净。
周刑俯身,在她额头轻柔地吻了一样,像蜻蜓点水,又像羽毛轻轻拂过,却是他最温柔最珍重的情意。
他没有停止动作,一直轻柔地帮她按摩着头部和肩颈,不知道按摩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直到他的手臂微微发麻,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周宪突然推门进来了,说:怎么不开灯……
一看到里面的情形,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了。
周刑做了个嘘的动作,把椅子后背打低,让她躺得舒服点,又找了条薄毯帮她盖上。
周宪简直傻眼,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个粗枝大叶的弟弟如此柔情似水过。
周刑把办公室门轻轻带上,和周宪在走廊里说话。
周宪:她是真累坏了,没见过工作这么拼命的,跟自己家生意似的,不过也对,早晚都是自家生意。
这话周刑爱听,咧着嘴傻笑,又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周宪看到自己的弟弟有这样的小儿女情态,更乐了。
她火上加油:我觉得她肯定对你也有意思,不然不可能这么拼命!
周刑推着她的肩膀往外走:好了,好了,没事就快下班吧!
“好好好,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周宪非常识趣。
走了几步又回头:差点忘记找你干什么了,辅导上市的专业机构人事部已经搞定了,专门从省城请回来的,在这个行业是顶级的,下周就过来。
“这么快?”周刑有点意外,他还想给林南杉放几天假呢。
周宪有些哭笑不得:看你那个德性,还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啊,对了,这个周末给大家办个庆功宴,慰劳慰劳大家,也鼓鼓士气。
“行,这方面你拿手,你安排就行”
周刑又想一想:安排在周六晚上吧,周五我约了人!
“谁啊?”
周宪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有些好奇!
“保密!”周刑说。
“真是儿大不中留……”周宪嘟嘟囔囔地走了,“还能有谁,肯定是林南杉呗!”
不过她真心替他们高兴,周刑眼光角高,又吃过女人的苦,一直戒备心很重,宁缺毋滥,现在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周刑约的人是钟子尧。
那是一家老店,以前他们经常在那里一起喝酒吃肉。
原先的老板年纪大了,现在换儿子接班,一看到他们俩,他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说:两位大哥有时候没见了啊?
钟子尧笑:最近瞎忙,有空位吗?
“当然有!”
老板熟门熟路地领他们到一个小包厢里,说:还是老几样?
周刑点点头:不急,我们先喝两杯。
老板心领神会,小心地把门带上了,吩咐门口的服务员送几碟下酒菜过来。
服务员嘴巴快:谁啊?
她是真好奇,老板天天在店里吆五喝六的,没见他这么俯身做小过。
小老板瞪她一眼,说:少瞎打听,谁?都是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一抖的人物,小心伺候着,送了酒菜后有多远躲多远
服务员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周刑给钟子尧倒了一杯,说:最近都挺好吧?
“凑合呗!”钟子尧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周刑端起酒杯,遥遥敬了他一下,一仰脖喝了。
那股温热的**流到喉咙里,乍然变得火辣起来,随后五脏六腑也跟着暖和起来。
钟子尧并没有喝,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找我有事?
周刑点头,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钟子尧突然俯身过来,用手盖住酒杯,说:先说事!
周刑抬头看他,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似乎波澜不惊,下面却藏着的惊涛骇浪。
这小子是块当官的料,这不动声色的本事见长了!
他坐正身体,一脸郑重地说:我来和你谈谈林南杉的事!
“她呀!”钟子尧手一松,人又坐回去了,“有什么好谈的,你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虽极力压制,声音却尖锐而古怪。
周刑一惊,这个该死的李婷宜,没谱的事情满世界嚷嚷。
面上却很平静,他说: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钟子尧带点笑看着他,很明显并不相信他。
周刑没有逃避他的目光,坦然地面着他的审视。
好一会儿,钟子尧轻轻一晒:在不在一起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语气平淡,眼睛深处却有丝受伤的神色一闪而过。
周刑叹气,把第二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他说:是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当哥的总觉得哪里有些对不住你……
“不用!”钟子尧截断他的话“她又不是我什么人!”
“她是你喜欢的人,是你为之离婚的人。”
周刑并不打算粉饰太平,一针见血。
脓疮不挑只会越来越糟。
钟子尧脸色一变,“所以呢,你是要我祝福你们吗?”
声音都直了。
周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我只是想知会你一声,她对我很重要,你对我也很重要。
“这么说不是因为公司要上市了才来找我的?”钟子尧言带讥诮。
周刑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他越攥越紧,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水立刻溅洒出来。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未免太高看你副局长这个位置了,也太低看我周刑了,罢,罢,罢,算了,今天就当我没找过你!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钟子尧沉默一刻,突然出声:你给我回来!
周刑身形一顿,钟子尧说:我还没给你倒酒呢!
他给周刑满上一杯,周刑一饮而尽,他再倒,他又喝,两个人都不说话,用沉默而男人的方式释放着自己五味杂陈的情绪。
一连喝了五杯,周刑脸色有点发白,却一声不吭。
钟子尧把酒壶一放,说:行了,你走吧!这个事我知道了!
周刑拿起外套,转身就走。
钟子尧突然问:她也喜欢你吗?
周刑顿了顿,说:我不确定……
又犹豫了一下,说:总是要试试的,不试怎么会知道!
钟子尧苦笑了一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说:带着我的祝福滚蛋吧!
周刑大踏步走出了店门,有种如释重负的痛快,心里的那丝喜悦疯狂地膨胀,越来越多,把他的心塞得满满的,他走得飞快,想快一点见到林南杉,越快越好!
林南杉正在院子里浇花,秋风飒飒,她站在花荫下,散着乌黑的头发,身上的白色长裙被风摆弄着,一会贴在身上,一会儿又飞扬起来。
周刑刹住了脚步,一颗躁动狂热的心霎那间平静下来。
他有点踌躇:现在开口会不会太草率?似乎不够正式,也不够隆重,远不足以盛放他那份滚烫的郑重的情感。
林南杉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口的周刑:乌黑的短发,狭长的单眼皮,大概赶路赶得急了,脸上有细小的汗珠,胳膊上搭着一片薄外套,肌肉的线条在T恤下若隐若现。
他神色奇怪地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把水壶一丢,迎了上去:怎么?公司的事出什么岔子了?
周刑眸中光芒一闪,淡淡地说: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庆功宴你记得一定要出席!
林南杉的心立刻落到了原来的位置,她拿起水壶,一边给葡萄藤浇水一边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吓我一跳!
越倾尽全力,越怕有闪失。
周刑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旁边看她,貌似很随意地说:对了,到时候记得穿漂亮点!
他又凑她脸上觑了觑,好像有点嫌弃的样子:记得化点妆!
林南杉后退两步,下意识地摸摸脸,今天素着一张脸,难道被他瞧出憔悴来了?
随即又生出一丝恼怒:要你管?本姑娘天生丽质不行吗?
周刑无声地笑了,他就喜欢她这副气急败坏偏又强撑的小模样。
他倒是想送她一件礼服,又怕被她酸,说他专好在女人身上下功夫,思来又想去,罢了,来日方长。
公司包了一家高档的海鲜自助餐厅,大堂里张灯结彩,装饰得隆重又热闹,每个人都盛装打扮,笑逐颜开。
林南杉到底还是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袭酒红色的裙子,膝盖下做成鱼尾状,一字肩,露出雪白修长的颈,锁骨精巧,垂着一个蓝色宝石吊坠,更映得肌肤胜雪。
周刑移开目光,有点口干舌燥,他记得那里有颗小小的朱砂痣。
周宪和赵腾远进来了,她穿件黑色真丝裙,掐着竖琴褶皱,右耳戴了一个翠绿色的孔雀毛耳坠,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却看上去优雅而迷人。
赵腾远穿套白色的西装,这么浮夸的装扮颜色也只有他才能压住。
他们夫妻俩一进门,庆功宴就开始了。
周刑上台简单讲了几句,鼓励大家好吃好喝,饭后安排了几个余兴节目,一室的笑语喧哗,持久不断。
在这方面周宪的确专业,安排得有条不紊,松弛得当,小**一个接着一个。
宾主尽欢,大家陆续退场,周刑也准备带着林南杉离开,他还有别的安排。
周宪却留住了他,她多喝了几杯,眼神亮得有些不正常。
周刑一愣,她向来最知情识趣不过的一个人,今天这是怎么?
一留心,发现赵腾远也不对,虽然一样在笑,但眼神飘忽。
周宪说:这两天就准备飞走了,你留下,和我说几句话。
林南杉赶快起身:我先走,你们慢慢聊。
人家一家子说点亲热话,没必要隔着自己这个电灯泡。
周宪好像有点不舒服,她一手撑着额头,一边用手指晃晃悠悠地点着她,说:你也留下,又不是外人!
她好像真的有点醉了。
周刑被说中心事,抬头飞快看了林南杉一眼,眼神复杂,林南杉的心也跟着微微颤了下。
周刑说: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