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皎洁,乡路凄冷。过了龙津桥,惠民河被远远甩在身后,安平不敢回头。不知是因为受冷还是兴奋,她瑟瑟发抖。路上人影渐稀,安平顾不得形单影只,也没有心思害怕,只急着逃出南熏门。离了南熏门,就彻底离开这座城了。走吧,她想,越远越好。心中愈急,脚下愈乱,一个趔趄摔倒在荒野中。安平揉揉膝盖,欲起身继续前行,却在荒草中看到一双满是油腻的捆着草鞋的脚,一抬头,安平大吃一惊:“你?”
老汉身边只有他的侄女,不见了馉饳摊,手中却拿着一双长长的签子。他笑着问安平:“见到故人,你也不理我,我还给你留了馉饳呢。”身后的女子再无雨打梨花之态,面无表情地一手端着一个碗,一手背在身后,说着喝碗汤吧,慢慢伸到安平眼前,安平往里一看,是空的。
倏然,女子背后闪出一把钢刀向安平头颅劈来,安平速翻身滚到一边,衣裙一角沾到利刃,锦帛削落。安平心中一凉。女子将碗覆手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之声,钢刀卷风,向安平袭来。安平左躲右闪,刀锋扫过之处草木俱枯,片刻安平便大汗淋淋,支持不住,凄然想:我命休矣!
这时,一个黑影鬼魅般从安平头顶飘过,一击弹腿,将女子踢飞出去,竟然是李攸。老汉见女子不敌,便加入作战,一双长签子上下飞舞,与李攸所擎之剑剧烈碰撞,签子外皮脱落,芯里原来是精钢锻造,月光之下,青湛湛令人胆寒。
李攸渐露不敌之势,安平扑上来助其御敌,无奈空手难敌利器,一时失手,露出破绽,被女子一刀甩在肩头,顿时血流不止,老汉缠住李攸,不断命女子速速结果了安平,女子眼露凶光,提刀向安平劈来!
安平双眼一闭!
只听一声惊呼!
安平再睁眼时,展昭翩然落地,女子手中钢刀滚落草丛。老汉见展昭参战,意欲一击致命,将一只签子射向展昭。展昭剑花一闪,拨飞签子,恰巧射到女子腿上,女子惨叫连连,不一会儿,口吐白沫,没了声息。老汉大惊,双眼冒火,朝展昭拼命刺来。李攸旁观不动。安平道:“快去帮他!”李攸白了安平一眼:“我只听命于一人。”安平气愤至极,还好展昭应付自如,已经将老汉右臂刺伤。老汉杀红双眼,眼看占不到上风,两对手不曾联手尚且如此,若恋战下去无便宜可占,老汉一面抵挡一面伺机而逃。
此时,恰巧一驾精巧马车缓缓奔来,老汉划一虚招分散展昭注意,乘机跳起,三步两步飞上马车,将马夫毙命踢下,劫车而去,马车箱中传来骇然叫声,声音十分熟悉。李攸叫了声“不好”,纵身飞赶。展昭抬臂扣动袖箭机关,一只袖箭飞出正中老汉肋下,此时正巧李攸赶上,立时制服老汉,笼马头站住。展昭麻利地从衣襟扯下布条,怀中取出金创药为安平敷上,捆扎得当,扶着安平向马车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对她说:“身后有人跟踪,没有觉察?”安平喘息不定,无助地看了展昭一眼,缓缓低下,心叹:好运与我原来无缘,皇上瓮中捉鳖,我终究逃不脱。
李攸将老汉捆绑结实。展昭拉着安平跪在车箱之侧,车箱中传来皇上的轻嗽之声。展昭恭敬言道:“草民无能,令万岁受惊。”皇上道:“大胆刁民,携宫人私逃未遂,理应交开封府审理,念你曾对朝廷有功,立刻逐出都城,永不得返!”安平急道:“此事与他何干!”皇上斥责道:“安平押回宫中再行审讯!”安平义愤填膺,站起来大声回道:“我不服,我死不足惜,可皇上不调查行刺之人,却责罚救驾的功臣,非明君之道!”展昭急忙喝住:“住嘴!”皇上腾的挑起车帘,二目圆睁指着安平怒道:“大胆!他现在不是什么‘臣’,草芥小人,寡人愿怎样就怎样!”安平上前一步说道:“皇上既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不怕世人说皇上是昏君!”展昭扯住安平:“不可放肆!”安平推开展昭:“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顾及,你索性带我冲出去,不做他的臣民,你这样的良将,还怕在他国找不到伯乐!”说着,拉起展昭的手便要走。展昭拽住安平:“不可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又乞求皇上:“安平一时性急,不是她的本意,请万岁恕罪。”皇上哼一声。安平便道:“我只知道自古以来,有德之君惜才爱才,流传佳话,失德之君排挤贤臣,难保江山。展昭,相信我就随我走,我保你才能施展……”皇上叫到:“展昭,她疯了,快堵上她的嘴!”展昭紧紧抓住安平肩膀,严辞说道:“古人说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于法者,民也。何况我展昭。我死也会死在大宋的国土上!这一点不惶多疑,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否则,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安平盯着展昭炯然的眸子,凄凉一笑,轻轻摇头,垂下目来。瞥见身后不远是老汉掉落的淬毒签子,一面慢慢凑近一面说:“茫茫人海,与君相遇,倍感珍惜,可惜,南北殊途,累你伤神。今日也不是逞口舌之快,而是破釜沉舟,真不愿再回牢笼,受人摆布,忍辱偷生。你救命之恩,怜惜之情,来生再报吧!”话音落地,安平抄起毒签欲自戕。展昭失声大叫,飞身一脚将毒签踢飞,因慢了片刻,到底划破肋下一指长。安平手摸伤口,血色黑红,低头一看,衣衫破口处颜色泛黄,却麻木无痛感,便知道毒性剧烈,心想今日难逃一死,劫数已满,身上一软,摊倒地上。
展昭双目眦裂,双唇颤抖,将伤口处衣衫撕开,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正是安平的金刀,将已经变黑的腐肉割去。
皇上这时才反应过来,叫着展昭大胆就要过去,被李攸拦住:“万岁不可接近,那毒沾上不死也残废。”皇上倒吸一口冷气,命令李攸道:“你去!”李攸叩头不迭,口里说:“奴才死不足惜,就怕这荒郊野外,无人护驾。”皇上叹气坐在车上,皱着眉看着展昭和安平。
安平渐觉得疼痛,头脑略微清楚,一把握住展昭持金刀之手,气如游丝地说:“救得伤,救不得命。”展昭轻轻摇头:“不许认命,终会有结果。”说罢,以口吸吮伤口,吐出几口黑血,直至鲜血渗出,从袖中拿出两颗药丸,以掌击碎,混着金创药涂在伤口上,又扯下衣襟把肋下的伤口包好,拿出两颗药丸为安平服下,再一摸,只剩下一颗药丸,自己服下,盘腿坐到安平身边喘息一会儿,脸色变得青黑,却提起一口气,运功给安平疗伤。
李攸小心禀奏:“万岁,安平应当是救活了,奴才伺候您回宫吧。”皇上问:“城门已关闭,如何回?”李攸说:“如今城门的关闭都要经过董大人,奴才只要请来董大人,禀明万岁在此,就能开门了。”皇上问:“今天城门关的这么晚,也是董大人的意思?”李攸说:“小的不知。”皇上思忖:夤夜开城门必然惊动全城,太后及群臣又有的呱噪了。便问:“此处可有地方歇息一晚?”李攸想了想,答:“惠民河畔有几位大人的别院。”皇上皱皱眉,李攸接着说:“还有一家小客栈,十分简陋。”皇上点点头:“将就吧。”
展昭因体力不支摊倒在地,安平无奈,恳求皇上。皇上道:“寡人是暴君昏君。”安平苦笑,自己终于清高不得,道:“皇上仁德,朝野皆知,请皇上看在太后情面上,救救展昭,安平触犯龙颜,愿意接受皇上一切惩罚!”
“何止是触犯龙颜,你就是大逆不道。”李攸狐假虎威道。皇上对李攸斥道:“今日之事,漏出半句,寡人治你的九族!”李攸后悔不尽,忙跪倒磕头。
就是这间屋,她曾在这里凭栏而望,那时惠民河水泛滥,她担心会吞没他人,谁知,这场浩劫也吞没了自己。安平正在遐思,李攸推门而入,将她带到隔壁皇上面前。身体极度虚弱,心中惦念展昭,对付皇上叵测的召见,实在不易,安平万分小心。
皇上取出一小盒龙盘,对安平说:“你点来,咱们一起喝。”安平道:“奴才怎敢和万岁论‘咱们’。”皇上说:“寡人说行就行。”安平道:“就怕有一天,皇上又说不行,奴才的罪过就大了。”皇上一笑:“你的罪已经不小了,你还怕吗?”安平说:“我是不怕死,只怕因为我害了好人,成了大宋的罪人。”皇上把茶推过去,说:“你严重了。”
安平说:“没有器具,如何烘盏、候汤?”皇上说:“你怎么不知道随行就简,既然处境不同了,就该有所改变。”说着拿出一盒散芽茶,安平接过点了两杯,同品,皇上评:“温润入喉。”安平评:“涩中带甘。”皇上点点头:“你能尝出甘味来,可见是个懂茶之人。”安平道:“在万岁身边这几日,安平虽笨,也有所得。”皇上问:“认识这茶吗?”安平答:“峨眉白芽,又名雪芽。”皇上又问:“蒸青团饼贡茶哪里最好?”安平说:“常州义兴的阳羡贡最好。”皇上摇头说:“它辉煌已过,如今建茶首屈一指。”安平说:“既然不好,皇上何不取消了它的贡。”皇上斜视着她,并不回答,说道:“回到宫中,你专职为寡人奉茶吧。”安平漠然不语。皇上接着说:“寡人不会再难为你,你留在我身边,我让你品遍天下好茶。”安平仍不语。皇上又说:“寡人收回旨意,让展昭回开封府,等身体康复,恢复他的官职,总可以了吧。”安平说:“皇上金口玉言,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吗?”皇上点头。安平说:“永不让开封府诸位及参知政事王大人,因安平身世受到牵连。”皇上看看安平问:“你什么身世?”安平不答,反问皇上:“安平还有一件事情相求,我原先所居住的独院,曾入贼行窃,丢失了万金家书,不知万岁能不能帮我找找。”皇上冷笑:“好,寡人答应!不过是封信,你都要找,想必十分重要,那你为什么不妥善保管?”安平答:“我过去太简单、善良,根本不知防人护己。”皇上哼一声,转而问:“什么人要杀你?”安平苦笑,摇摇头,说:“朝中宫中厌弃我的人很多,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皇上说:“如此说来,你还是留在寡人身边,方能保你平安。”安平盯着皇上的眼睛,皇上倒十分不自在,伸手要去弹安平脑壳,说道:“你这个小脑瓜整天琢磨什么。”安平闪开说:“不知皇上要留我到何时?”皇上答:“留到——留不得之时。”
安平放下茶杯,说:“万岁也该休息了,若是在宫里,早就歇下了。”皇上说:“拜你所赐,出宫来散散心,明日也不早朝了,着什么急就寝。”安平问:“皇上知道我逃了,为什么不阻止我?”皇上说:“为了让你死心。”安平皱眉说:“那两个刺客不会是你派来的吧。”皇上笑道:“你还是这么敢说话,你要不要寡人为你起个誓?”安平道:“我一向口无遮拦,请万岁原谅,只是险些命丧其手,心中后怕。”皇上笑道:“你也知道怕?没死在刺客之手,险些死在自己手里,小傻瓜。”安平冷笑说:“还不是万岁把我逼得无路可走。”皇上也自觉没趣,说:“寡人不过是想试试你。”安平说:“就这样试法?”皇上说:“你要不甘心,不然,你也试试我。”安平说:“不用试,高昶一案,就已经把皇上试出来了。”皇上说:“高昶之事另当别论。”安平说:“只因他是契丹人,就命如草芥!”皇上正色说:“无论北界、西北、西南,对归明人朝廷一律给予田土金帛,厚加存抚。朝廷多次清查,高昶为何不报?”安平说:“一旦置籍,连迁徙的自由都没有,还不得与汉人通婚,他怎么能报?”皇上说:“依照‘澶渊誓书’,以澶渊之盟为界,盟誓后的契丹归明人应予以遣返。高昶的儿子是不是应该依规处理呀!”安平说:“朝廷不依规的事多了!”皇上怒气迸发,拍桌而起。李攸应声进入。
皇上命李攸出去。安平站起身来说:“皇上,还是歇了吧,安平不打扰了。”皇上略作缓和,说:“你累了,去休息吧。”安平刚要离去,皇上突然说:“展昭是个忠臣,金蟠很喜欢他,我准备成全他们。寡人不想让妹妹过同床异梦的日子。”安平心头一拧,说:“今天展昭所说已十分明白,今后,我绝不去招惹他。”皇上点点头,说:“展昭是常州人吧。”安平说:“是。”皇上说:“难怪你钟情常州阳羡贡,爱屋及乌罢了。”安平说:“一个是茶一个是人,并没关系。”皇上说:“他家不就有茶山吗?他那个伶俐的妹妹进京,还夹带了私茶,没给你尝尝吗?”安平说道:“她给哥哥带点儿自家的茶喝,怎么能说夹带私茶?”皇上说道:“是与不是,你说了不算。当然啦,寡人可以既往不咎,不过还要看他的表现。你啊,好好劝劝他吧,不要再心存侥幸。”安平轻声答应,恍惚着要走,皇上又叫住,说:“还有一件,差点忘了。”说着伸手到她面前,说:“给我。”安平问:“什么?”皇上反问:“你是怎么出的宫门?”安平只好拿出铁牌。
安平放心不下展昭,未回房,先到他门前,轻轻推开个小缝儿。不知他何时起来,正在凝神打坐,安平细看,脸色已经回转许多。他的脸庞还是那么消瘦,衣襟被撕扯得凌乱,星星点点沾着自己的血迹。想到方才他不顾安危为自己疗伤,安平不禁心动。恰好此时展昭睁开双眼,安平忙低下头来躲在门后。
展昭看到安平,呼唤她进来。安平假装听不到,扭头要走。展昭道:“帮我倒碗水来!”安平不忍拒绝,进屋为他倒水,捧来他却不接。安平放下要走,展昭说:“麻烦你兑些糖霜进去。”安平一看,果然桌上摆着新沥糖霜,便倒入水中,拿只筷子旋腕搅动,提起箸来,一缕热烟在箸尖摇曳,白净空灵,袅娜软柔。一时安平心中觉得不好,不见也就罢了,忽的见了,愠的面赤,兜的心疼。安平想着让他快喝了好去,端过来给他。他看了一眼,说:“还没化净呢。”安平说道:“这么麻烦。”展昭笑笑,说:“没化净怎么会甜,不信你尝尝。”安平说:“我又不想喝。”展昭只得接过,坐在床沿儿上喝了一口,拍拍床头说道:“你身上有伤,别站着,来坐下。”安平说:“不坐了,你快喝。”展昭只好又喝,喝着喝着咳嗽起来,安平忙接过碗来问如何。展昭抬眼看着她,说:“喝急了。”安平叹了口气,将碗放回桌上,顺手拉过方墩,坐在床边,说:“你又救我一命。”展昭说:“如果没有你,我已经葬身惠民河。”安平说:“你我的恩怨,只怕理不清了。”展昭说:“老人常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就是你我吧。”安平说:“我就听老人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展昭突然一把拉住安平的手:“我已经求了太后和八王爷,向皇上要你!”安平突地烧红脸颊,急忙抽手起身,站到一旁,说:“何苦,弄得人尽皆知!”展昭低头说:“原本宫内外有些风言风语,我不信,今日之事可看出,皇上待你确不一般……”安平激动地说:“你展昭有忠君之情,难道我就没有爱国之心!我宁可死在你大宋国土上,也绝不做令故国蒙羞之事。”展昭知道触动了安平,一时着急,气血上逆,哇一口鲜血喷出。安平大惊,忙为他揉心口,展昭趁势立起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她越是挣扎,他越是抱紧。一会儿,安平不动了,展昭捧起粉面一看,杏眼迷离,泪流满面。展昭忙松手央告:“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千万别哭。”说着为安平拭泪:“你为我生了不少气,我都知道,给我机会,我会尽力补偿。”安平推开他,远远站着,抹泪揉眵,想起方才皇上之语,定了定神,下了决心,狠狠地说:“当初是我年纪小,心性不定,现在我已明白,你我终归是疏途。我心里已经有人,你,不要再对我留心了。”说完推门而去,展昭只觉头昏脑胀,胸口发闷,又一口鲜血吐出。
安平站在门外,恩情难偿,欲返回照料,想到他二人间的恩怨情仇,只能快刀斩乱麻,心一横,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