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自进了殿前司的大门,迎接他的便是诧异的目光和皮笑肉不笑的面孔。在官厅门口,魏宏迎上来:“安大人,好久不见!”安平问:“李攸在吗?”魏宏说:“我没见到李大人。”官厅里传来董大人的笑声,魏宏急忙赶过去,一会儿董大人亲自送一位五十上下黑瘦的高官出府,走过安平身边时,盛气凌人地说:“你等着我!”
安平心中憋气,甩袖就想走,魏宏拉住安平:“董大人让安大人稍候。”安平问他:“那人是谁?”魏宏说:“是新任三司使张尧佐张大人。”安平问:“新任枢密使有没有人选?”魏宏说:“这小人就不清楚了。”
半晌董大人才姗姗而回,招呼安平跟自己进屋。董大人洋洋得意地问安平:“知道我刚才送走的那位大人是谁吗?”安平故意摇摇头。董大人嘴巴撇到耳根子,翘着二郎腿说:“你常在宫里走动,连张贵妃的伯父都不认识?他跟我是极好的交情,当初张贵妃没进宫时,我就在何大人府上见过他,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是——当然了,现在不一样,皇上刚刚把三司使给了他。张贵妃的父亲已经亡故了,就伯父这一个亲人,当然照顾他了。安平呀,以后在宫里惹了什么事,你来找我,我跟他一说,一说一准。”安平坐在角落里,木然地听着。
董大人沉浸在自我欣赏中,完全注意不到安平的默然,他接着说:“他刚一上任就来拜访我,我比他年长两岁,他把我当大哥一样。你看着,他以后必然有所作为。你年轻,看不透,看人得看长远,别看他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像他这样的聪明人,给他点儿机会他就会兴起的。这人,特别是在官场的人,不怕笨,就怕傻,明白吗?我再给你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王大人,就是王拱辰,他倒是中过状元,大殿上宣布了名单,其他两个书生都赶紧磕头谢恩,王拱辰说:‘小生不配当状元,请您把状元判给别人’!”
安平听董大人提到舅父,问道:“王大人为什么这么说?”
董大人说:“你听我说呀,他说:‘这次考试的题目不久前我刚好做过,被选上状元是侥幸’。”安平赞道:“王大人果然是个诚实的人。”董大人冷笑:“你要是这么想,连你也傻了!他苦读学问,好不容易考了个状元,前程不要了,用来博取诚实的好名儿,得不偿失!”安平问:“那他到底当了状元没有?”董大人说:“他当了呀,不然怎么做到今天的地位?就凭他那个老爹啊。不过,他也就到这了。我是真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儿子看,要不我跟你费这个话干嘛呀。”说着踱到安平座旁坐下,拍着安平的手说:“我希望你好呀,希望你看清现状,不要走错路……”安平甩开手站起来,冷冷地说:“大人叫我还有其他事吗?”董大人脸上一灰,掸了掸官服,说:“如今皇上也不击鞠了,你老这么在外面飘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从明天开始你来当班吧。给你一队禁军,负责大内禁中夜间守卫。”
安平值了一夜班,正在家中蒙头大睡,被马汉的砸门声吵醒。安平开了门,迷迷糊糊地爬回床接着睡。马汉拽住她:“走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安平甩开他打着哈欠说:“困着呢。”马汉过来就要掀被,被安平一脚踢开。马汉怨道:“在府里不痛快,到你这还要受气!”安平继续睡,马汉一气之下要走,到了门口,想想不甘心,返回来坐到安平床边,自顾自地倾诉起来:“高昶的事本来已经有眉目了,皇上蹦出来横插一杠子,他抓住高昶是契丹人的把柄,让移交了出去,还把大人和展昭教训了一顿,我为他们说了几句公道话,展昭反而教训我说话没轻重……”
安平睁开眼,坐起来问:“是不是李攸做的手脚?”马汉说:“这么清楚的事还用问吗,他为了珍珠衫杀人越货,露出了马脚,怕我们查他,就上下活动,逃脱罪责。”安平问:“包大人怎么说?”马汉说:“还能怎么说?再多说两句,下大狱的就是他了。”安平心情烦闷,又倒到**说:“皇上怎么能这样!”马汉哼一声:“我在开封府是为了包大人,要不然早就不伺候这皇上老子了!他想从京都有名的这几个美人里头选个妃子,还想立后,可顶不住朝廷压力,勉强同意立曹家小姐为后,以此为条件,任命张贵妃的伯父张尧佐做了三司使!像这种为了女人不惜扰乱朝政的皇上,迟早要亡国!”安平看了马汉一眼,问:“在展昭面前你也这么说?”马汉不屑地说:“他又怎么样。”安平撇嘴一笑:“难怪他要教训你。”马汉叹气说:“以后这样的话我只跟你说。”安平盖好被子翻个身,说:“快走吧,晚上我还要值勤呢。”
晚上,安平在禁中巡视,来至后苑,坐在湖边山石上小憩。张贵妃款款而来,安平忙带领众人行礼。贵妃从安平身前经过,安平只觉光艳耀夜空,抬头看时,见贵妃如娇花软玉,天仙化人,身披珍珠宝衫,光彩夺目。
清晨薄雾,安平不顾疲倦奔往开封府。出乎她的意料,大人、先生、王朝等,包括杨文广都围坐官厅。安平把张贵妃珍珠衫之事告知了众人,判断李攸送衫之事属实。众人反应平平。安平很是无趣,便想和杨文广打个招呼就离去。
安平问:“你几时回来的?”杨文广说:“刚到不久。”安平问:“怎么才去就回来了?”杨文广说:“元昊要朝廷承认西夏自立,皇上下诏,削去元昊官爵,悬赏捉拿。这场仗就要打起来了,长辈大人担心我的安全,命令我返回。”王朝问:“西夏那边情形如何?”杨文广说:“元昊正在大张旗鼓为自己的夫人办丧事。”安平问:“他的夫人是谁?”杨文广冷笑一声:“他娶了一个契丹公主,不过已经死了!”先生说:“元昊自然应该严惩,可开战的时机还未到。”大人长叹一声,道:“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数天后,天气一下子热起来。一大早,安平被馀音软美的卖花声叫醒,趴在门口看时,见巷子里,三两大小闺女围着满筐姹紫嫣红,或挑拣或簪鬓。正此时,突然接到命令,马上前往殿前司待命。
安平急匆匆赶到,得到第一个消息是:殿前司所有人等即日起全天待命,不得擅自出城,有事要向董大人请假。人们窃窃私语,元昊扣押了朝廷的传旨官,准备施以武力。这一天殿前司重新分配任务,安平不再负责禁中夜间执勤,变为分管司内文书的上传下达。
第二天晚上,安平下了班便到开封府确认消息的准确性。直等到深夜,展昭才先行回府。一见面展昭问:“你不用值夜了?”安平说:“换了别人。元昊当真要反了?”展昭点点头:“大人已经在宫里一天了,担心府里有事,让我回来看看,处理妥当了,我还得进宫去。”安平坐在椅子上,展昭一边处理政务一边安慰安平:“不要担心,朝廷已经开始筹备,军队物资过几天就运往西北了。”安平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几天后,神秘的紧张气氛转为公开。走在大街上,随处可以看到哭哭啼啼的妇人和丈夫告别,许多地方打着旗子征收军需用品,时常看到全身重甲的将军骑着战马在街市上经过。
安平忐忑不安地往开封府去。宋夏边境紧张以来,她一直处于这种忐忑之中。她很怕元昊真的攻打到这里。她想把自己的忧虑向别人吐露,可她能对谁说呢?现在朝廷下了公文,要对京城内所有人员登记清查,包括官职人员,安平因为工作的原因,及时看到了这个公文,她便担心被人调查,不知如何对付,于是来找展昭寻求帮助。
展昭不在。安平往后面走,大嫂领着小淳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小淳刚刚会走,兴奋地迈了几大步,冲着安平眯眯眼咯咯笑,像是在标榜自己的业绩。安平拍拍手引诱她向自己这边走,她却熟练地跪到地上出溜出溜爬起来。闹了一会儿,小淳渴了,大嫂进屋取水,安平顺口问:“春竹不在吗?”大嫂说:“她姐姐不合适,她去看看。对了,殿前司有个王甲吗?”安平说:“我也不清楚,殿前司许多人我都不认识。”大嫂说:“这个王甲是春竹的姐夫,春竹的姐姐身怀六甲,可他总也不在家,她姐姐嘟囔几句,王甲就数落她不知好歹,不出去结交怎么升官发财。”安平说:“春竹怎么从没跟我提过这个姐夫?”大嫂说:“春竹是个闷葫芦,跟这个姐夫也不是多熟,自然不跟你说。春竹倒是有话和我说的,她说,他姐夫公差不忙的时候也要陪着一位什么魏大人耍赌的,一耍就是一夜呢,第二天那位魏大人得空能睡会儿,她姐夫还得当差。”安平思忖了一下:“魏大人?不会吧,他我倒是认得,还不错的。”大嫂说:“那我怎么知道,春竹说她姐姐也心疼丈夫,挺着大肚子,家里的脏活重活也不耽误,前些天登高抻着了,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呢。”安平说:“老婆需要照顾,他就该回绝魏宏。”大嫂笑笑,说:“你离开开封府这么久了,官场上的人情世故还没长进啊,可天下的衙门,只有包大人治下的开封府这么一个特例,其他地方,哪里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呀,下面的人干得再好,不巴结上司,没有出头之日,怎么巴结呀?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呗。”安平笑道:“大嫂,你懂得真多。”大嫂摇摇头,说:“我爹就是个小吏,所以我明白的。他一点一点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终于到了可以被别人巴结的地位,就……哎,有什么意思呀。”安平安慰大嫂。大嫂说:“你既然在殿前司,就照顾这王甲些。”安平点头。大嫂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对安平说:“女人这一辈子就盼着有个疼她的人,能碰上就是命好的了。”安平说:“春竹的姐姐真是遇人不淑。”大嫂说:“也难这么说,这会儿春竹大弟弟要被征去打仗,多亏了她姐夫上下运作,不用去了,捡了条命呢。”安平怀疑地问:“他能有这本事?”大嫂笑说:“你们殿前司专管招募,可是大衙门,出来个捡菜的都是大人物。”安平说:“每年都要招募吗?”,大嫂说:“不用,听你大哥说西夏要和咱们打仗,朝廷才急着募兵。”
展昭回来,安平把清查人口的事情对展昭说了。展昭说:“还像以前,说你是我姑表兄弟,和亲人失散了,杭州梅家坞人。要见机行事,不能见谁都说自己家在北边。”安平忧心忡忡地问:“他们要是打破沙锅问到底呢?”展昭说:“应该不会,除非有人针对你。”安平问:“他们不会去杭州查我吧。”展昭低下头,不自信地说:“应该不会。”安平也低下头。
展昭又问:“你怎么这么快就见到这个公文了?”安平说:“我现在就负责公文。”展昭陷入沉默,许久,低沉地说:“你该回避的……”
安平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殿前司。
一个契丹人接触机密公文,的确难逃瓜田李下之嫌。
安平把调整分工的请求对董大人讲了。董大人瘪着嘴,用嫌弃的语调质问安平原因,安平想了想,回答:没有。董大人数落安平,污泥浊水的话语,雨点一样打在她身上。不幸地是,李攸在这时出现。他故意扭过脸,摆出没有听到的姿态,却时不时小心地转过来看看安平窘迫难过的神态。
安平无法忍受这种语言的鞭打,她打断了骂到兴头上的董大人:“不行就算了!”转身就要走。董大人愤怒地甩了一句:“什么德行!”李攸说道:“这种人,上炕认得女人,下炕认得鞋,不值得您跟他生气!”
安平痛苦地想:我为什么要受这些败类的侮辱!她毅然回身,董大人和李攸的笑容因为其突然回转僵持在脸上。安平面色萧肃地说:“恶贯满盈因果报,近在己身远儿孙!”不等两个人反应过来,几步远离开了。董大人暴跳如雷,大声咒骂着:“我要不把你整卑服了,我就不姓董!”李攸一句话不说,默默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