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开封府已经很晚了。

赵虎见安平便叫:“等你吃饭呢!”

安平一看,张龙赵虎马汉展昭已将饭桌摆在西院自己房前的石桌上。张龙说:“展昭请客,买了好多东西,还给你买了姜蜜水、木瓜汁,快喝呀。”安平说:“从外面买什么,厨房的剩饭吃不完又要扔了!”张龙拉展昭入席,展昭低头不语。马汉看见了安平的兜子问是什么,安平便把去婆婆家的事说了,拿咸鸭蛋和小枣给他们吃。马汉一口吞了一个鸭蛋,蹦起来叫咸。

张龙满上酒,为安平倒了一杯木瓜汁,说道:“安平,你来了半年多,咱们都熟悉了,你脾气虽然不好,但人不坏,我们是什么样人,想来你心里有数。”

“你们是好人。”安平说。

“那当然,咱们兄弟就是胡同里搬木头——直来直去,没有隔夜仇。”赵虎道。

“那是两口子没有隔夜仇。”马汉边喝酒边说。

“一样一样。”赵虎说:“能有多大事呀,别扭这么长时间,你们不累,我看着都累。得了,全看我了,俩人喝一杯就过去了。”

安平不语,展昭低头。

“嗯,这枣甜。”马汉说:“安平,下次再去,多拿点儿。”

安平一笑:“拿多少喂得饱你。”

马汉眯着眼冲安平笑:“我跟你去,我替你背回来。”

张龙尝一个:“不错。”递给展昭一把:“你也尝尝。”

展昭接在手里。

赵虎着急了:“你怎么吃起枣来了,快把事办了好吃饭!”

马汉说:“你吃你的,谁拦着你了。”

赵虎说:“我吃得下去吗!”

展昭沉思半晌,正视安平:“能给我个解释吗?”

“什么解释?”赵虎好奇地问。

安平冷冷地说:“没有解释。”

“安平,你要是拿我们当兄弟,就该坦诚相待。”张龙说。

“展昭,你要是把安平当朋友,还要什么解释。”马汉说。

张龙与马汉互视一眼。

赵虎上来打圆场:“行了,解释的事以后再说,各退一步,各退一步!”说着端起酒杯,“今天先把这酒喝了!”

赵虎最先起身举起酒杯,张龙马汉随后端起,三人注视着展昭和安平。

张龙对展昭说:“王朝不在,你就是大哥,来吧,做出个大哥的样子!”

马汉嘴角一挑,冲安平耳语说:“他们有一个人说你小气,我和他打赌,说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可不能害我哦。”

安平扑哧一笑,瞪着马汉说:“我看就是你说的。”说完泼了木瓜汁,斟一杯满酒,站起来依次与三人撞杯,酒花激**。

展昭缓缓起身,低着头,把酒杯在桌上转了几圈,端在胸前,看看自己的兄弟,又端详安平,突然,眉头一皱,啪,将酒杯落回桌上。

赵虎等三人始料未及。

安平抿着嘴,微扬起头望望深邃的夜空,轻轻把酒杯放回。

这时,她才肯定地看到了自己与展昭的距离。

她慢慢地走回房间,关上门。

展昭坐下,仰头自饮一杯。

赵虎哼了一声,气鼓鼓地大嚼。马汉端了一盘肉一壶酒回房去了。张龙拉着展昭也往东院马汉屋里去了。赵虎见三人都走了,收拾饭菜跟了去。

张龙有些着急了:“到现在你还不肯说?让我怎么帮你?”展昭说:“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赵虎问:“你到底要他解释什么?”展昭说:“我不知道怎么说。”赵虎凑过来等待着展昭的坦白:“怎么回事就怎么说呗。”展昭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听我的,她来路不明,性情不好,不要跟她走得太近。”赵虎哭丧着脸说:“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跟安平一样!”

“别以为我们都是傻子!”马汉吐出一根骨头,冷冷地说。

展昭惊疑地看着马汉。

马汉说:“我看她挺好。”

张龙问:“怎么好?”

马汉扫视了一下兄弟们,说:“整天守着你们这群货色,换换口味——挺好!”

赵虎哭丧着脸问:“你转性了?”

王朝从前院过来,叫出安平。安平收拾一下便往前去了。赵虎叫过王朝问:“这么晚叫他干什么?”王朝说:“皇上要把安平调到殿前司去,大人要问问安平的意思。”马汉站起来:“什么?安平要离开?”张龙问:“大人怎么答复皇上的?”王朝说:“大人能怎么答复?他要人,大人能拦得住他?”

“也是。”赵虎提起一只鸡腿说:“殿前司怎么也比开封府强,兄弟高升了,应该替他高兴。”马汉一把抢过鸡腿,说:“你就是个傻子!”

张龙自语:“安平会同意吗?”王朝说:“皇上要是要定安平了,管你同意不同意!安平去了也好,他的事你们不要再胡猜乱想了。”

赵虎酒足饭饱,回屋睡去了。马汉仍在自饮,王朝进去陪他。张龙和展昭坐在院中。

展昭说:“安平不管调去哪里,都是从开封府出去的,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开封府脱不了干系。”张龙说:“在这里,有我们几个护着她,还安全些。”展昭问张龙:“她要是不肯去,大人能不能留下她?”张龙说:“我担心,她会同意。”展昭懊悔叹气,对张龙说:“听说,已经内定了,新任殿前司都指挥使,是董辅承。”

“董辅承?”张龙问道:“谁啊?”

展昭说:“枢密院那个董副使。”张龙鄙夷地问:“就是那个拍何慎勤马屁上来的董大人?他和胡蒙关系密切,朝廷不查他,还提拔?!那祖大人呢?”展昭说:“还是原职。”张龙轻哼一声:“到底还是文掌武职。”展昭说:“听说这个董辅承的作为不善。”

静夜悄悄,风儿轻唱。屋子里已经传出赵虎规律的鼾声。

张龙笑笑,说:“我要是有赵虎那样的本事就好了,无论多大的事,该睡觉了,倒头就呼噜震天。”

展昭笑不起来。

安平回来了。张龙远远地迎上去,说:“再去吃点儿东西吧。”安平望望站在东院的展昭,对张龙说:“我要走了。”张龙沉默半晌,说:“那就更该和朋友告别了。”安平跟张龙进到东院,和展昭对视一眼,进了马汉屋。展昭站在屋外。

安平拿起桌上半杯残酒,对大家说:“明天,我就要去殿前司报到了。在开封府这半年多的日子,我安平没齿不忘!”说完一口而尽。

猛地进肚,安平被酒噎住了,咳个不停。

张龙问:“殿前司虽好,可你到底对这里熟悉些,你一定要去?”安平凄然一笑,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马汉笑道:“好,安平高升,咱们也该替她高兴。安平,殿前司就在右掖门门外,离开封府不远,我会去找你的,你没事的时候也回来看看。”

王朝问:“怎么去得那么急。”安平说:“我在咱们府里没帮什么正事,该了的也已经了了。早些过去,也好熟悉熟悉。”王朝说:“李攸是皇上的红人,殿前司的第三把交椅,百川商队也是他的,势力很大。新任殿前司都指挥使董大人我们不大了解。那里不比这里,你过去,不要和他们冲撞,要是有为难的地方,不妨找副都指挥使祖大人。”

安平点点头:“包大人已经告诫过我了。”

“展昭,你进来呀。”王朝招呼站在屋外的他。

展昭进来,走到安平背后,默默地站着。

安平故意高声说:“你们放心,我在那边也呆不长的,过了年,我就离开汴京。”马汉皱着眉问:“你又要辞官?”安平说:“我和我哥哥说好的,过了年他就来接我。这几个月,我会本本分分地,不再惹皇上生气。”张龙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要是信得过我们,到时候还是先和我们商量一下。”

“好。”安平谦和地答应,沉默了许久,突然走到展昭面前,看着他说:“水仙花没了,花盆还在屋里,你记得拿回去。”展昭抬头注视着她,一股悲伤涌上心头。

春竹抱着小淳从后院过来。王朝忙问道:“这么晚还不哄她睡。”春竹说:“今天她总闹,烦得很,夫人让我抱她出来散散心。”王朝笑着对安平说:“我闺女长牙了,孩子长牙就爱闹。”安平一向喜欢小淳,见她来了便接过来抱着,不想这孩子已经开始认人了,在安平怀中哭,王朝忙接过来。小淳噘着嘴看着安平。

王朝见了女儿便什么烦恼都忘了:“越大越不听话,淘气着呢。”安平点着小淳的鼻子尖说:“再见着的时候,你恐怕就不认得我了。”马汉也来逗小淳,而小淳偏拉住安平的手指,往嘴里送,安平忙扶住她的小肉手,说:“这个可不能吃,明天给你买松糕啊。”话一出口,想起明天就要离开,安平不禁心生感伤。

安平希望再抱抱小淳,忍着伤心做鬼脸逗她,小淳果然高兴起来,张着手要安平抱。小淳长出了毛茸茸的头发,口水流个不停,像个挂着露水的小毛桃。接过小淳,一股幼儿奶香之气随之而来,安平在她娇嫩的脸颊轻啄一下,终于一阵酸楚难忍,翻涌而出,安平不愿被人发现,急忙背出他们的视线。小淳见安平流泪,想捉她脸上的泪珠,小淳不满周岁,手指拿捏的能力仍然欠缺,两条肉滚滚的小胳膊连带两张软乎乎的小巴掌啪啪往安平脸上糊砸。

安平难忍伤心,把孩子还给春竹,说了声“我睡了”,奔回屋去。

王朝抱着孩子回去了。

展昭呆呆地站在原地,张龙拍了拍他的肩,也进屋去了。

赵虎起夜,打着哈气问:“你们嚷嚷什么?”马汉说:“安平走了。”赵虎迷迷糊糊地说:“这么晚了,他也该睡觉了。”说着,绕过展昭,对他说:“你也睡吧,明晚上再给你们安排一次,保证你们重归于好。”

展昭颓然地说:“不可能了。”

“有什么不可能。”赵虎说:“明天不行后天,后天不行大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