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都过了,怎么还这么热?”安平问德盛。“反常,今年夏天不热,可秋老虎这么厉害。”德盛说。两人正说着,一阵凉风袭来。“呀,真凉快!”安平来到院中享受难得的凉爽。

展昭回来时,夏天都过去了。安平的庭园图丢了,她懊恼了一阵就忘记了,每天开开心心的。

“公孙先生说今天有大雨呢。”德盛说。“是吗,那他们会不会早回来?”安平兴奋地问。德盛摇摇头。“也许会呢,咱们现在就去把饭食准备好,等他们回来,走吧。”安平自顾自地说。德盛只好随他去了。

忽然,风大了起来,阴云密布,天一下子黑了。

雨前,他们真回来了。

他们谈论着铁镴、惠民河、枢密院。枢密院公布,经查,下发武器数量无误。展昭垂着头走了,谈话很快结束。大家怏怏地回房了。这让安平非常扫兴。

雨下了三天还没有晴的迹象。衙门里,整理完卷宗,安平总算可以偷闲了。

德盛急匆匆跑进来:“惠民河满了,惠民河满了!”

赵虎听见赶忙过来交待:“安平,快去通知大人,德盛,我跟你去看看。”

大人不在,等他回来再说吧,安平心想。

雨泼在地上的声音震耳欲聋。洼地成了稀释的泥潭。午饭,赵虎没有回来吃。下午,他回来,安平被吓了一跳:出去干干净净的,回来成了泥人。

听说还没通知到大人,赵虎像被点着的炸药,对安平吼了起来。

安平后悔、委屈:他不在呀,怪我吗!

赵虎走了。安平坚强地忍着。

马汉嘭的推门进来,蓑衣扔到地上,甩头上手臂上的雨,溅了安平一身。他骂着枢密院,还连带着“诋毁”了万圣的皇上。

安平想把委屈说给他,刚说到惠民河涨了,马汉急地往外走。他又骤然停住,回头向诧异的安平苦笑一下:“这不是小事,我去看看,赵虎肯定已经找到大人了,你不用出去了,看家,有事就到河堤找我们!”

后来安平得知,开封城有一条惠民河,河南岸是平民家园,河北岸是达官贵人的园邸。筑堤时黏土不足,都用在北岸,南岸则就近取土,且未夯实。有些官宦、权贵在河上筑起堤坝,将坝内的水面据为已有,在河道上修筑花园、亭台,种花养鱼,有的竟同府邸连在一块,成了水上花园。惠民河道越来越窄,阻塞水流,水患一年比一年严重。

还好,今年这场雨在惠民河泛滥的边缘时刻,停了。避免了一场天灾,大家都很高兴,可包大人还沉着脸。

安平原本还生赵虎的气,可他们回来,一切照旧,赵虎已经忘了吼过安平,安平的气也生不起来了。过了几天,安平偶尔听人议论,公孙先生又扣了大人一张奏折。

“哇,先生管着大人,好厉害呀。”安平叹道。

王朝正好经过,斥责了议论的衙役,转头和安平说:“别和他们乱凑,他们传地邪乎!”原来大人要参奏权贵侵占惠民河之事,先生认为把握不大,况且铁镴之事陷入僵局,还需“贵人”相助,而老王大人在惠民河上也有宅第。包大人是最不受这些人情之事左右的,二人争执不下,大人只好暂且放下。

某日,安平巡街擒了个小贼,兴高采烈地回来,恰逢展昭清闲,有意借机鼓励于他,便亲自审讯。小贼原籍西南某路,惯偷,赃物中竟有一柄官刀,小贼辩解是原籍一无赖官役抵赌债的。

宫中传旨来,邀安平入宫击鞠。赛场的马足够聪明和敏捷,不过他们太狡猾了,共同制造一部喜剧逗台上的皇帝开心。安平为这些赛马感到惋惜。

懒洋洋回府,院里竟不见人影。原来他们在大人屋里商量要事呢。安平懒得参加,回屋睡觉。德盛拐进院来,对安平说:“我给展大人送东西。”说着颠了颠手里的匕首。“今儿展大人翻出来这个宝贝,好家伙,赵大人拿着玩,在一柄钢刀上轻轻碰了一下,就磕了个口子。”说着德盛往展昭屋里去,说:“展大人真怪,突然捧着那把破刀去找先生,把这个宝贝扔一边了……”

安平叫住德盛,拿过匕首端详:双刃,中间血槽,刀柄象牙包金镶渤海红玉石,上面刻着古老的萨满教咒语,还有自己的名字——耶律安平!

天哪,这不是我的金刀吗!

她眼前出现碧蓝的天空、宽阔的草原,自在跳跃的白兔……

是他吗,幽州山上邂逅的那个汉人?安平从头到脚精神起来。

睡得好累。一整夜,梦里都是潮湿的雾气和看不清的脸。天还不亮,安平倚着床头回忆。实在是太久了,中间又发生那么多事,但她情愿相信天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情愿相信这是上天的安排,她甚至认为可怕的远嫁、逃亡的命运,其实都是为了这场美丽的邂逅。这样的想法使痛苦的离乡之情和对哥哥的辛酸思念都变得浪漫而有意义。寒冷的黎明之前,安平打了一个兴奋的冷颤,身体发热,灵魂在躯体中上下游走……

外边有脚步声,安平推开窗子,浓浓的雾笼罩着他,还是那身宝蓝色粗布跨马服。

“我离开几天,听大人和先生的安排。”

安平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消失。第一道阳光射下来,雾气慢慢消散了。

是他,是他,蓝色的身影。

对,那时他们出使幽州,与哥哥议和。展昭的袖箭就是“飞钉子”,还有我的刀。没有什么可怀疑,哪个古老的传奇也没有我的美丽——三次邂逅,终生相依。

“马汉,展昭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甬道上安平追着马汉问。

已经暗示过几次进屋再说,马汉有些不耐烦了:“回老家相亲去了!”

张龙把安平拉进马汉房间,关上门对他说:“他和赵虎去西南和南方几路,分头私访。”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柄破了刃的官刀,是安平擒的那个小贼的。“这刀极差,根本不是按照配比锻造出来的。”

“你听得明白吗?”马汉问目瞪口呆的安平。

“他真的相亲去了?”安平问。

张龙和马汉面面相觑。

马汉说:“那东西就是个镴枪头,没什么铁。”安平问:“那你们留着它干嘛,为什么不扔了?”

张龙说:“广备作的铁镴都有记录,现在已经被烧毁。铁镴被私卖了大半,剩下那些根本做不出这么多兵器,可下发的和库存的,总数不少,那就说明质量有缺。发到京城周边的、北方各路的和库存的质量都没问题,可发到其他各路的,特别是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就不一定了。”张龙挥了挥破刃的官刀。

安平点点头。

“这件事要保密。”张龙严肃地说:“这件事,一个勾当八作司、辖广备作的朱北河做不下来,三司、枢密院都脱不了干系,你明白吗?”

安平又点点头。

“也就是说。”安平认真地分析:“他不是相亲去了。”

马汉诡笑道:“是相亲,相好了带回来,给你做老婆——哎,你要不要?”

安平对什么铁镴已经不感兴趣了,她小小的心眼里只能容下一个人,这个人足以遮挡她的全部世界。

马汉见安平发愣不答,问道:“你到底要不要老婆?”

安平心不在焉答道:“不要!”

马汉凑上来,神秘追问道:“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女人没兴趣?”

张龙对马汉说道:“多事!”

马汉说:“问问怕啥,没准有戏呢。”

安平忽闪着大眼睛问:“你说啥?”

张龙说:“他说胡话呢,别理他。”

马汉说:“他好几年不沾荤腥,没准……”

“放屁!”张龙劈头骂道。

“你们说谁不沾荤腥?”安平问张龙。

“你听着!”张龙一脸严肃说道:“少招惹这院里的人!”说完扬长而去。

安平气道:“我怎么招惹你了!”

马汉忙说:“没事,他吃醋了。”

安平脸微红,说了句“莫名其妙”,便跑了。

金花茶美丽地绽放,她也知道秋天就要来了,格外珍惜这一季最后的美丽。真的,这也许是最后一朵了。风儿凉爽,吹得厚厚的蔷薇叶子快乐地打转。一道影子从院子上空掠过,喜鹊回巢了。安平搬进院子不久他们就来这里住家,这对好邻居,安平对他们笑,他们对安平叫。

“你们上面一对,我们下面一对。”安平胡思乱想,红着脸呵呵捂着嘴笑。

月牙升起来,清亮而温柔,它把一些软光轻轻送到了蔷薇上。

好事的衙役几次粘住安平打听展昭和赵虎的远行,张龙嘴上不说,心里对安平的守口如瓶十分满意。只有安平知道,她实在烦透了他们的猜测,对王旬端和他岳父胡蒙的下场也不关心,她愿意躲他们远远的。突然有强烈的愿望,想找个人诉说心事。如果有个姐妹就好了,她想。

皇帝提出要变动安平的职位,大人让他好好考虑,先生劝他珍惜机会。可笑,她怎么会离开呢,她要乖乖等着心上人回来。

安平的选择得到了马汉和张龙的好感,张龙对他的态度略有转变。他们的关系更加融洽了。

冷风瑟瑟。巡街的路上安平想:老天爷真是厉害,他不言不语就可以让满街的人们打消对残夏的留恋,心甘情愿地穿上秋装。穿过街口的时候,就见茶局子冷落了,小二正拆洗挂了多半年的幌子,那一盆黑水比先生的墨一点不差。

一个影子从对面街口转过去,好像展昭!安平追过去时已经没人了。她暗自后悔为那茶局子分心,恨不得飞回府去一看真伪。

尘埃落定了!他看见挚锋在马厩里洗澡,安平兴奋地和它打了招呼,急忙奔向官厅。展昭正向先生、王朝、张龙、马汉讲解什么,手里握着两把光亮亮的官刀,紫榆翘头案上还有剑、枪、戟、箭镞、铁甲等武器,赵虎一手一个茶盏,大口大口喝水。

“颖昌、郾城还好,过了淮水,鄂州、潭州就成了这个。”展昭拿起一杆长枪,王朝等人传看,安平接过,颠掇颠掇,轻飘飘的。展昭接着说:“泉州、邕州的府尹好些,见我们去了肯说实话,这是他们的奏折。虽然发了新兵器,都不能用……”

安平站在展昭身后,他很激动,她却冷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