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起来,大人王朝马汉等都不在了。展昭一人坐在自己院子里,安平红着脸说:“今天德胜没叫我。”展昭说:“我让他别叫你的。”安平问:“那今天还练功不?”展昭问:“你想练吗?”安平低头。展昭说:“坐下晒太阳吧。”安平说:“我回去拿个东西。”
西院只展昭一人住,院子和东边一样大,只是被荒芜的花草占了大半,都是王朝当初养下的。安平搬个圆杌坐下。院里有一株杨树,树上有个喜鹊窝,喜鹊吱吱喳喳冲安平叫,安平呵呵冲它们笑。
初夏阳光和暖,四周静悄悄的,两个人聊天倒很自在。
“吃饭了没有?”展昭问。
安平放下《营造要法》的书稿,摇摇头。
“我屋子里还有几块米糕。”展昭说。
安平拿来米糕,一连吃了数块,抹抹嘴角的渣子问:“你吃不?”展昭笑道:“我吃了。马汉他们一大早就走了,我起晚了,都没见到他们,你们怎么了?”
安平吃东西不说话。
展昭问:“你在帮先生校对书稿?”
安平点点头。
展昭说:“先生是有学问的人,你帮他校稿,比上什么出名的书院都强。先生张弛有度,彬彬有礼,我们有他一半的修为就好了,特别是马汉——别怪马汉了。”
安平不语。
展昭说:“他说什么你别当真。”
安平问:“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展昭说:“我没来得及问他。”
安平激动起来:“他说让我走,他说不让我在开封府了!”
说着泪滚下来,展昭急忙安抚:“他不对,怎么能这样说,等他回来我教训他!”
听他这么说安平觉得出了气,但抽泣并不停止。
展昭又说:“你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在家里连媳妇都娶了,是不是?”
安平脸一红,白了展昭一眼。
展昭接着说:“既然到了开封府,做了朝廷的官,就不能像在家里,把自己当孩子,为人处世的道理、官场的规矩得慢慢学着点了。还有,你这哭鼻子的毛病得改,太没样子。”
安平抹了把眼泪,掰一块米糕放进嘴里,偷偷抬眼看展昭。
展昭说:“马汉这个人,初识的时候的确不太随和,性情有些暴,平常话不多,到事上一点不含糊,有时候会伤人,我也曾和他有过口角。可是,和他相处很轻松。要慢慢磨合。”
安平想:他们和赵德芳说的话我也没听清,好像很紧急似的,要不马汉也不至于说那些话。
“昨天晚上你们说什么?”安平问。
展昭惊讶道:“你没听见?”
安平说:“没听清楚。”
展昭说了一遍。
安平点点头,说:“原来你们已经被告到皇帝那里了。”
展昭说:“枢密使胡蒙每走一步必有目的,决不浪费一点儿精力,他知道王大人和包大人交情不浅,故意到中书门下告咱们,不为了告赢,就为让王大人为难。王大人是参知政事,也就是副相,你懂吗?”
“我懂。”安平说。
“开封府只是京职府衙,掌管京畿治安,可是这里皇亲国戚、豪门权贵处处都是,在他们眼里开封府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官。以前有个规矩,百姓不得直接到衙门递交状子,要由小吏转呈,为了使知府大人早些受理,许多人不得不上下打点,疏通关节,即便官司打赢了,也输了钱,得不偿失。一直到包大人到开封府任职时才有了改观。大人来后,开封府大开正门,凡是告状的,都可以进去直接见官,直接面陈案情,任何人不得阻拦刁难。”
“哦。”安平点头。
展昭说:“一个好官一要不怕权势,二要为民申冤,包大人便是二者兼具。这不是容易的事。皇室、官贵、豪绅、恶霸被一条‘绳子’拴着,要冲破这个已经织好的网,谈何容易。大人时刻留心民间疾苦,而不是看着上司的脸色,这是大人和其他官吏最大的区别。敢于如此,是顶着身败名裂的危险!”
安平恨道:“可恶,竟把好官逼到这地步!”
展昭冷笑道:“自古如此,从没变过。”
安平问:“可我看大人还是挺得皇上信赖的。”
展昭说:“其一,当今万岁‘眼明耳聪’,难得;其二,包大人救过太后,开封府救过圣驾;其三,大人的口碑有目共睹,不能不重视。”
安平点头。
展昭压低声音说:“但是,为官有为官之道,为君有为君之道,皇上心里也有个算盘,他也会权衡利弊。这天下是他的,昏官好官都是身上的肉,若好肉长得不是地方也会挨刀;若腐肉还不至于致命,或者对他有好处,他也不会轻易动他,明白吗?”
安平似懂非懂。
“在这个地方做一个好官,单靠勇气不行……”
“好茶尚需好水配,还得靠你们。”安平插话道。
展昭摇头,说:“还得靠‘道’。”
安平茫然。
展昭说:“就是方法。”
“什么方法?”
“做人的方法,为官的方法。”展昭说。
“比如现在,开封府和枢密院对上了,枢密院比开封府级高,胡大人比包大人官大,这案怎么办?”展昭反问安平,安平握着米糕早听得入迷了。
“首先,我们不能有把柄在他手里;再者,我们得有贵人相助。”
“贵人?王大人和赵……八王?”安平问。
展昭说:“这两个人还不够‘贵’吗?”他接着说:“开封府不是攀权附贵,是为割腐肉攒力气呀。”
“我懂了。”安平正色说。展昭长出一口气,笑了。
安平问:“有他们两个一起帮咱们就十拿九稳了吗?”
展昭摇头说:“他们不会‘一起’,只会各帮各的。”
“啊?为什么?”
“这一次是特例。王大人求八王疏通为你入名,为什么他那么干脆就答应?因为王大人从没求过他。王大人与八王一个是重臣一个是皇叔,据说王大人还是八王提拔,可他们除了公事,从不深交,私下里王大人不求八王人情,八王也从不找王大人。”
“为什么呢?”安平问。展昭摇头。安平发愣。
展昭说:“在开封府做官并不舒服,当初你要是说了实话就能留在万岁身边了,后悔吗?”
安平说:“不后悔。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是你的亲戚就不能留在他身边?”
“因为他现在还不想过分重用与开封府有渊源的人。”
“为什么?”
“因为皇上不愿打破平衡。”
“什么平衡?”
想说的已经说了,这个问题太复杂,展昭心累,他要结束这个话题:“对开封府太好会有人嫉妒。你伤好了该进宫谢恩,别让人挑出毛病。”
“哦。”安平说,“王大人是个好人。”
展昭点头。
安平突然话题一转:“你知道二十年前有位姓王的朝奉郎吗?”
“不知道。”展昭说:“二十年前的事,恐怕连包大人都不知道,这你得问老京官。”
“哪里有老京官呢?”安平问。
“不知道。”
展昭去前边衙门看了看,安平扶他去。下午包大人还没回来。安平问展昭:“大人去哪了?”展昭说:“和侍御史庞大人一起进宫了。”安平问:“是不是枢密院的事?”展昭点头。安平问:“你怎么一点儿不急,他们还不回来你也不慌?”展昭说:“不会有事。”安平说:“枢密使告了大人还有王大人呀。”展昭说:“这状他告不赢,只是给大人下马威,皇上心里明白得很,他会在两人之间斡旋的,八王也不会坐视,最多大人会被教训,或者扣些饷俸。”安平要展昭回屋休息,展昭突然止住安平说:“有人回来了。”安平定精听听,嘈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以为展昭骗他。过一会儿果然马汉回来了。
展昭忙问他:“你跟着大人没有?”
马汉说:“是啊,在宫里呆了一天,憋屈!”
“怎么样?”
“大人听皇上唠叨了一天,我们在外面等着。”
“罚了吗?”
“赔了个礼。”
“王旬端呢,查不查?”
“交给御史台了。朱老爹已经被带走了。”
“铁镴的事呢?”
“让三司查办,开封府协理。”
展昭不禁面露担忧之色,缓缓点点头。
马汉说:“结果还算不错,不过……”
“怎么?”
“八王没有露面。”
展昭沉思片刻,说:“之前递过话,也有可能。”
马汉说:“可是看昨天的情形,他好像不满意。”
展昭说:“到底年岁大了,避事。”
安平嗔道:“王大人有事就帮!”
展昭说:“王大人比八王爷年轻好几岁呢。”
安平一惊,道:“真看不出来”。
马汉说:“王大人身体不好。”
展昭对安平说:“我饿了,晚饭摆这吃吧,劳你去拿一趟,我还要问马汉些事情。”
安平答应。
展昭看他出去,转头板脸对马汉说:“以后说话看着人,他心眼小,你别口无遮拦。”
马汉鼻子里哼一声说:“背后告我的状!”
展昭解释道:“是我问他。”
马汉冷笑。
展昭说:“他脾气怪,可人不坏。”
马汉道:“我就是看不惯他,娘里娘气的。”
展昭心中感叹:他们俩心直口快,性格相近,不是好友,便成参商,便说:“日久见人心,你就看在他年纪小,多想想他的好,让他这一次。”马汉与安平赌气,可展昭话说到这里,他不得不给兄弟面子。
少时,安平及一个衙役提了两个大食盒回来。安平摆桌子,展昭笑看马汉说:“安平拿了石首鲤鱼。”马汉想:他不知道我爱吃这个,明明是厨房做什么他拿什么。其实,说句话便打破僵局了,可马汉就是不愿。正这时,安平把筷子放在他面前说:“吃吧,晚上你班呢。”
饭后马汉巡夜走了。
安平的表现让展昭欣慰,虽是小小的进步,却是他的努力结果。
第二日,安平早起过前院练功。王朝正与展昭说话,展昭就让他去找马汉。安平进了屋,见马汉聚精会神誊写文章。安平笑道:“这是唱哪出?”马汉满头大汗,烦躁说道:“去找展昭,我没空理你。”安平并不生气,近前细看,说:“我帮你。”马汉无奈说:“不行,包大人认得我们的字。”安平问:“这是要给包大人看的?”马汉抻个懒腰,喘口气说:“这是我们的作业,今天晚上就要交了。”安平笑说:“那我不打扰马大人做功课了。”
安平一面笑一面去找展昭,走到窗外,正好听到王朝和他说话:“长得好本来不是坏事,男生女相并不稀奇,兰陵王也是相貌俊美,只要刚毅有位,没人议论他什么。可是他实在不像话,我亲眼所见,他不去幞头铺,倒进丝鞋铺,整天故作美态,毫无志气,长此以往,路就歪了,你们要规劝他。”接着传来张龙的声音:“大哥,你太操心了,他是在开封府,媚术无用武之地,有朝一日他要是出去了,与咱们无关,他爱咋样咋样,管他干什么。”王朝说:“话不能这样讲,从我们开封府出去,就要有尊严,有骨气,虚浮邀宠,哗众图利,这不是丢我们开封府的脸吗。”张龙说:“大哥,开封府不是我们的,有朝一日新主到任,你我还在这里吗?”展昭的声音:“安平那边我会劝他。这孩子爱憎分明,不是急功近利的人,就是浮躁、不踏实,性情不大好。”王朝说:“我也看好这孩子,才担心他走了歪路。这官场就像个大染缸,干干净净一个人,可不要沾上坏习气。”安平悄悄退回,心想:他们都是真心为我好,所谓诤友,也就是这样了,可恨的是,展昭还把我当孩子,猜不破我的心事。
又过了数日,安平随大人入朝谢恩,展昭嘱咐一番才放心让他去了。展昭伤好了很多,重新做起他的工作。忙忙碌碌一天过得很快,傍晚展昭巡街回来就听马厩里热闹之声,马汉赵虎正帮安平为不逝披挂精美马具,张龙抱着胳膊和他们说笑,王朝笑着往外走。
展昭叹道:“真好!”
“安平得的赏,契丹马具!”赵虎说。
“去哪?”展昭问王朝。
“家去看看,你瞧瞧吧,真是人配衣服马配鞍。”王朝笑着说。
不逝身上金光灿灿。展昭细看,金属带上饰有精美的金龙戏珠纹,果然装饰华丽,制工精巧。
“契丹马具不愧为天下第一。”展昭叹道。
安平说:“还有一套,给‘挚锋’试试不?”
“啊?挚锋?”
“呵呵,我起的,行吗?”安平问,满脸调皮的笑容。
“噢,好,还有一套?”展昭问。
“嗯,赏了两套,一套金龙戏珠一套鹿衔草,挚锋一套不逝一套好不?”安平问。
“赏你的,你留着吧。”展昭说。
安平一边展开马具一边说:“恩庆会上,我的坐骑是挚锋,论功行赏也有它的份。”
展昭笑道:“好,由你安排。”安平低头微笑。
“我说不用问他吧。”赵虎接过马鞍说。
安平严肃地说:“是他的坐骑当然要问他。”
马汉说:“他把马当老婆。”安平听到一片哈哈笑声,转过头来瞪马汉。
马汉掂着马具上的蹀躞带,问:“契丹人腰带上也有这玩意儿,缀着水晶、碧石、金银,有的还带个口袋,真好看。”
安平笑道:“你喜欢,我从不逝身上拆下一段给你带上。”大家哈哈大笑。
马汉不屑言道:“我可不占马的便宜。”
安平说:“我在街上见过有人腰围蹀躞带,不知道他们从哪买的?”
张龙说:“许多地方卖,就是不敢拿到台面上。”
安平问缘由,张龙说:“朝廷有令,禁止汉人穿契丹服饰。”
安平问:“人不让带,马就让带?为何还赐我契丹马具?”
马汉感叹说:“人还不如马自由。”
张龙与展昭品评马具的质地和花纹,马汉故意拍着不逝对安平说:“只看不行,骑上试试。”安平喝道:“不行!”赵虎道:“小气,一套马具,这么当宝贝似的。”安平道:“我才不稀罕这个。”
这倒是真的。这些马具不过是镏金饰纹,安平最喜欢的是哥哥送的玛瑙马具和镏金铜铃。玛瑙马具玲珑剔透,晶莹温润,胜过做工精细的镏金马具;那串镏金铜铃就更好了,由八个大铃、三十二个小铃组成,大铃有拳头大小,小铃只比拇指肚儿大些,大珠小珠错落有秩,更妙者,铃铛音色各异,有的清脆响亮,有的浑厚低沉,马儿行动起来犹如演奏钟磬。
可是,这马具来自故乡。他们像她一样从寒冷的北方,路过草地,走过废墟,穿过村镇,来到这里。父亲可能亲自阅过贡品清单,说不定哥哥也看过,他们会想到吗,它们现在在我的手中!
“巧得很,皇上正说赏安平什么,契丹的贡品就到了。”张龙说。
“今年契丹人没有提出什么苛刻要求,还不错。”展昭说。
“本来就该这样!”赵虎愤然。
“哼。”马汉推开披挂契丹马具的挚锋说:“得了几套马具有什么高兴的,和我们送出去的比,差得远了!”
安平一颤。
回房,展昭突然问安平:“巡街你愿意去吗?”
“巡街?我可以吗?”安平低头问。
“原本巡街并不要求我们带班,但汴京非比寻常,所以加了这项要求。”展昭解释说。
安平心不在焉地绕手指,展昭便核实问道:“明天行吗?还是过两天?”安平依旧低着头:“都行。”展昭说:“你先和我同班,我带你几天。东京有外城、内城、宫城,每重城墙之外都有护城壕环绕。殿前司所辖禁军负责京城防卫,宫城也属他们职责,咱们主要巡视内外城治安。你听见了吗?”安平说:“听着呢。”展昭说:“大人会正式任命你为开封府巡检,和张龙、赵虎、马汉一样。”安平问:“你是什么职位?”展昭说:“我在开封府的职位是右军巡使,王朝大哥是左军巡使。”安平问:“巡使比巡检的官大吗?”展昭说:“是。我与大哥分管左右军巡院,掌京城争斗及推鞠之事。巡检主要负责京城诸厢盗寇、烟火等事,职责重要,但无权决断,必须送府推勘。”安平问:“他们总提胥吏、白身人,是什么?”展昭说:“科举入仕的,是官,胥吏就是没有经过科举,供官府役使的,辅助主官为政,多品级低或无品,无官阶的就是白身人。其实,我们都是胥吏,赵虎、张龙、马汉无官阶,是白身人。胥吏经过一定年限可出职入流。获得流外出身后,可注拟差遣,去地方任职。”
“一定年限是多久?”
“胥吏的出职年限,各部间差异较大,短者三、四年或五、六年,长者则须十余年,甚至二三十年。”
“怪不得他们说入流无望。公孙先生也是胥吏?”
“先生虽然屡试不中,但材猛过人。现在虽然为司录参军,却担负着推官的责任。”
“我上来就被皇上封了品级,真是一步登天了,怪不得你们不喜欢我。”
“说什么傻话,大家都替你高兴,怎么会不喜欢你。”
“哦——你们喜欢我吗?”
“我们?嗯,喜欢!”
这种话是女子和小孩用的,男人用起来很奇怪。
“你……”安平嗫嚅着说:“也……”
“我?嗯,喜欢……”展昭心里咯噔一下,迟疑片刻,说。
安平笑了,深深低头。
“对了,你搬过我们这院住吧,我旁边以前是大哥住的,你要是不嫌弃就过去住。”展昭说。
安平点点头。
展昭上午班,带领安平巡街。第一次公务,安平十分兴奋。展昭一边走一边介绍讲解。内城最是仕卒繁华之地,熙熙攘攘热闹非常。人多处自然有摩擦,一路上拉架息诉有三四起。回到府里,大人、先生、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在讨论夺赀兼并之案,展昭回来便参加过去。
“大人请看,这件是先盗盖印信后书写,以夺族人田。”公孙先生取出一田契卖券,包大人频视,果然墨浮朱上。王朝又取出一案:“此案中,李甲豪强乡里,其兄死后,李甲诬陷其兄之子为他姓,买通村妪相貌相似者,指使其夺为己子,又灌醉其嫂,强迫改嫁,霸占其资产,其嫂流离历诉于州及提刑转运使,每次质对,李甲贿赂官吏,杖其嫂而去,前后十余年!”
马汉说道:“有几亩地,还不够招灾惹祸呢!”
赵虎说:“没地的日子更不好过,总说‘天下的根本在百姓’,还没说到根上,老百姓没事可做还好的了吗?宋辽多年战乱,多有百姓遗弃田产,现在安静了,思想着回乡复业,却被品官形势户侵夺,朝廷还想迁民,人移了过去,土地老早都被圈走了,垦不得荒,要种拿租子来,谁给?农具耕牛一应俱无,全得和他们租赁,一年到头,种地的落不下粮,赶上年景不好,还要借高利贷,白折腾!”
张龙说:“前几年在雷州遇到过一位被贬官员名叫王冲,曾知陈留县事,当地一个豪强因朝中有人,渔夺细民,官吏不敢奈何,唯独这王冲以法绳之,后来乡里大姓多人制造谣言,横加诬蔑,结果王冲除名,流放雷州。”
马汉哼一声:“会打板子的人多,会干事的人少,挨板子的都在下边!”
展昭说:“各州县多有学田被豪强形势户兼并。”
安平问:“朝廷为何不加以限制?”
公孙先生说:“也不是单独咱们这样,自汉朝以来,主政者多为这件事为难。东汉光武帝刘秀,南阳豪强出身,立国之初也曾严惩恶吏,减徭轻役,扶植百姓,以兴国力,无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后世为政者想的法子也多了,却整治得自己伤筋动骨,还没有大田主们元气恢复迅速。”
包大人说:“何况,豪强本是自己人!如章献刘太后亲族多恃势侵田,更诏勿收赋,助长气焰,各地大姓也蠢蠢欲动,吞噬千家膏腴,连亘数路阡陌,此浪至今不息,国家版籍之上的田地较真宗先帝锐减一半有余!小民田地日减,而保役不休,大官田地日增,而保役不及,弱肉强食,兼并浸盛,民无以聊生!”
安平道:“说来说去还是管不了呗!”
公孙先生说:“若内外安定,为政者尽心而务实,则终可清明承平,古往今来,此理相通。”
安平说道:“先生,您说这些大道理没用,得说眼下这事怎么办?”
马汉拉走安平,说:“你也不懂,别瞎捣乱。收拾房子去吧。”安平不情愿地跟他去了。
安平搬家,东西不多,两三个人一趟就搬了过来。收拾房子时,从床下捡出一个旧毬子,马汉竟然喜出望外。此时兄弟们陆续回来。赵虎先进来,看见毬子也很愉快,仔细地掸土擦拭。张龙、王朝、展昭过来,张龙问赵虎:“你抱了个什么东西?”赵虎故作神秘,念道:“八片尖皮砌作毬,火中燀了水中揉。一包闲气如常在,惹拳招踢卒未休。”马汉扯着展昭说:“今天可了断公案了,你来看。”说着抢过毬子说:“你非说是我拿了,今天在大哥床底下找出来了,你给了他,你们全忘了,倒赖我!”展昭也笑了:“什么大事,多少年了,还记着。”王朝说:“怎么掉到那里了,我一点儿不记得了。”马汉不饶:“你们忘了,我不能忘!今天记安平一大功,替我出了这口闲气。”展昭接过毬子笑着说:“都是我的不是,错怪你了。”王朝说:“这东西可有年头了。”展昭说:“要不是安平搬进来,上哪找它去。”说着将毬抛起,以膝来接。张龙笑着说:“院里玩去。”兄弟几个真就出了屋子,玩起来了。
几人花样繁多,控御自如,上身、膝部、小腿和脚皆可触毬。王朝先用左外足背踢,再用右外足背踢。张龙接过,用右脚踢球高过头,用右鬓顶球,落下,用左脚踢球,左鬓顶球,落下,用右脚踢向赵虎。赵虎以背接,顺胳膊滚到腕,颠起再以背接,又顺胳膊滚下,颠给马汉。马汉以左肩膀接,从背后滑下,左脚跟后踢颠起,超过头顶,飞向展昭。展昭以上中下截不同部分颠球,组成联合动作,最后颠给安平。安平一把抱在怀里。兄弟们哈哈大笑。
展昭问:“你不会?”安平笑着说:“我会打马毬,不会这个。你们打不打马毬?”赵虎说:“这个都没空玩,还有空打马毬。”张龙说:“上次击鞠还是契丹国使那次吧?”展昭说:“对,那年契丹献了几套打毬衣和一个银毬子。”赵虎说:“他们的确厉害。”安平问:“你们输了?”王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契丹多良马,男女老少都会骑马,我们本来少马,如今都好养生静养,骑术像你这样好的能有几个,又要有大场地,又容易受伤,玩的自然就少。”马汉一边颠球一边说:“这个玩起来多方便,还不耽误聊天。”
兄弟几个又玩了一会儿,王朝回后面去了。展昭、赵虎、张龙去隔壁擦汗。马汉到安平屋里。屋子陈设简单朴素。马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牛饮了一通,说:“你该制备些衣服用品。”安平忙着整理摆放,说:“慢慢来。”马汉开窗望着院子说:“平了野草,把这棵树砍了,给你们搬两个兵器架子来。”安平说:“我要用这地方种花呢。”马汉问:“种什么花?”安平答:“再说吧,反正不能像你们那边似的。”马汉笑说:“我看这样,你们再挖个湖,搭个假山,建个亭子,搬几个石桌石椅,养几只珍禽野兽。”安平笑道:“好俗气的花园。”马汉道:“那你说怎样。”安平说:“给我地方材料我就造给你看。”马汉道:“我们正是没有地方材料呢。”安平问:“开封府为什么没有花园?”马汉说:“几年前皇上就说把西边一块地方给咱们,可迟迟发不下来。”安平问:“为什么?”马汉说:“有人占着。”安平说:“谁占着,要回来呀。”马汉说:“懒得理他们,不要了。”安平道:“那没有花园呀。”马汉说:“你修个小花园吧。”安平道:“你们呢?”马汉道:“我们到这边看。”安平灵机一动,道:“不如这样……”拉着马汉商量。
马汉把隔壁三人拉来。马汉笑问:“我们想把这两堵墙拆了改栅栏,你们愿意不?”展昭道:“生什么事。”安平道:“是我的主意,冬季落雪,夏季绕藤,春秋花开,香味穿过栅栏飘到那院去,我们有他们也有,不好吗?”展昭道:“好是好,只是府里事情多,过阵子再说吧。”张龙道:“府里什么时候闲!”马汉指着展昭对安平说:“可别信他,他和咱们万岁爷学呢。”展昭道:“好好,随你们去,只要他们愿意,我不管。”赵虎说:“我说啊,改什么栅栏,就这么大敞着多好。”马汉说:“有你这句话就好,明天我就去小东郭桥上找几个卖工的杂货工匠。”安平笑道:“瞧瞧我屋子怎么样?”指着新糊的窗纱让展昭看,问橱柜放这边还是那边,中间摆个棋桌可好,展昭囫囵答应着,回屋去了。张龙也就回去。赵虎和马汉一起给安平出主意,摆设装饰。
展昭仰在**闭目养神。耳边清静真是一种享受。昨天,奇怪感受如雾蒸腾,一觉醒来,理智充实。他想:越接近越觉安平怪异,他可是顶着自己姑表兄弟的名头得的官,又有多位贵人举荐才有今日,他要是惹出什么故事来,举荐之人都受牵连。头疼事又多一桩。既然事情多,自然就有各自顺序,今天特别对他敬而远之,暂不想这件事,先顾其他。
用过晚饭,包大人将王朝等人集合至东花厅,品评功课。马汉借故巡街要跑,被大人勒令返回参加。包大人宣布,这次的文章,赵虎为魁,安平大吃一惊。马汉故作严肃,拍手恭喜赵虎,其他人却不附和。包大人又说,马汉第二,安平惊呼出声,张龙展昭则嘻嘻笑着恭喜马汉,马汉黑着脸揉按脑门。
包大人严肃道:“你们已对府衙运行各抒己见,现在,我来问,你们答——张龙,你来——你文章中提到衙署越大,政令传输越不灵活,因为各部之间疏于协作,互不沟通,明争暗斗。我来问你,为何沟通如此困难?”
张龙说:“沟通需要坦诚,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本能,不想受伤害,所以大家不愿意说真话——说实话会付出代价。”包大人点头:“说得好,如今官场上权谋泛滥,沉疴毒瘤,一人多面,一口双言,不求百姓拍手,只求上官点头,正是出于私利防卫,每个人都保护自己,整部自然弱化了。”赵虎说:“我觉得没这么简单。因为是官,所以利用权力,满足私欲;因为是官,所以保守慵懒,不求上进;因为是官,所以协作失灵,壁垄森严。”大人问:“如此说来,‘官’是个废物、毒物了?”展昭说:“我倒觉得,合适的权力能消除混乱,带来秩序,就看怎么用这权力。”包大人问:“你看来,如何呢?”展昭说:“朝廷,说穿了,是一群权官围着皇帝决策;决策,说穿了,就是判断和取舍。现在是各扫门前雪,个人的事比天大,各部的事比整部大。上头的,一张嘴一个调儿都做不到,连占山为王的盗匪都不如了,谈什么判断取舍;下头的,唯命是从,朝令夕改,听风就是雨,不敢有主心骨。”包大人问:“为何不敢?”展昭说:“责。”赵虎戏谑说道:“没毛病,脑袋要是没了,啥也干不了了,当然得先保脑袋。”马汉说:“甭扯没用的,一句话——这朝的官儿,除了会当官儿,什么都不会!”
包大人点头说:“有理,却——有失公允。年轻人,有棱角,是好事,加以历练,必为砥柱之才。”马汉不以为然地说:“我们不用知道这些。”包大人道:“如果让你们独挡一面呢?”赵虎说:“您知道的,马汉、张龙和我只是白身人,入流无望,我们只是想追随您。”包大人正色说道:“若我离开此位呢?依规矩,旧部不可带走。”马汉说:“那这个小胥吏我们就不做了,像我们这样,到了哪儿都饿不死,没准比现在还潇洒呢!”包大人笑笑说:“你们五人,个个出众,走到哪里都引人瞩目。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有缺点吗?不必说出来,只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王朝首先说道:“当然有。”马汉笑着说:“我全身都是毛病。”赵虎说:“应该有吧。”张龙说:“我没有。”展昭说:“我有。”安平也跟着说:“我也有。”张龙道:“问你了吗。”说完,环视一周,轻蔑一笑。赵虎问张龙:“你笑什么?”张龙说:“笑你们虚伪。大人,我敢说,只有我说实话,他们嘴上说有,心里都不服气。”马汉说:“我说的是实话。”赵虎说:“你最嚣张,歪理一大堆。”
包大人失笑抬手压言,说道:“我来说,你们听,若说得不对,大可反驳于我。王朝,有主见,但不细密;马汉,不从规矩,界限模糊,不善表达;赵虎,似是而非,亦正亦邪,游戏人生;张龙,关注别人,却不正视自己;展昭,不能觉察渐进变化,安于现状。”安平等了半天,没了下文,追问道:“我呢?”包大人笑目曰:“我还没想好考量你的标准。”
马汉黑着脸说:“不公平!”安平说:“大人只是没想好怎么考量我,又不是不考我了。”马汉说:“没你事。大人,你把我们说那么狠,说展昭就轻飘飘的,未免偏心!”赵虎嘿嘿一乐,说:“还好吧。”王朝沉脸对马汉说:“不可对大人无理!”马汉说:“你们一个拍马屁,一个老好人,都闭嘴。张龙,你说!”张龙缓慢抬头,说:“大人,结束了吗?我困了。”大人笑说:“漏了一条——贪睡。”张龙朝着安平一努嘴说:“睡神在那儿呢。”安平无辜道:“干我什么事。”马汉说:“贪吃贪睡,罗嗦矫情。”安平说:“要想让我帮你说话,就说几句好听的。”展昭突然开口,说:“好话自然有人会说,说好话的可不一定是好人。大人用心良苦,直言不讳,咱们可要珍惜。大人,您的点拨展昭记下了,以后做事一定思虑长远,戒急戒躁。”
赵虎说道:“大人,我觉得安于现状没啥不好,以后的事还没发生,干嘛为它烦恼。”包大人说:“自古贤者自省而后识理,你们既然不能自省,我就来点醒你们,你们共有的缺点——只对一人唯命是从,无志向可言。今后你们务必找出自己的志向,狂悍之事不在此列。”张龙问道:“大人,所谓志向就是想做的事吧?”包大人说:“当然可以。”赵虎玩笑道:“大人,你是不是要高升了,让我们自谋出路呢?”众人笑不可支。马汉故作严肃说道:“大人是怕‘镇妖石’没了,放虎归山!”又引得哄堂大笑。王朝笑过,对包大人表态说:“大人请放心,不管我们到了哪里,一定不辜负大人的期盼。”包大人说道:“你们都是忠于内心,活得敞亮之人,当年你们追随于我,都曾指天对地盟过誓言,这誓言不是对我包拯所盟,是对你们自己所盟,你们最不应该辜负之人,不是包拯,是你们自己。”
众人散去,安平跟在展昭身后,说道:“我觉得你们到了大人跟前就像小孩子。”展昭说:“大人对我们,以情感之,以业励之,以规束之。今后只愿后继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