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杳杳觉得已将后面来人远远甩开, 能稍稍放心之时,这马却极有灵性的停了下来。

杳杳抬头去看却见一陌生的小院,她从未来过这里。见那匾额上挂着赵府两个大字, 猜想应当是汝阳王府的产业。

此时赵迷楼已全然昏睡过去,杳杳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他扶下马来。

杳杳伸手从他背后抚过,果然摸到一手的血迹,他似乎受了很重的刀伤。

杳杳急忙叩门, 院内的小厮却很谨慎的只问是谁不肯露面。

“世子受了重伤……”

“我们这里没有世子, 姑娘寻错了地方吧。”

杳杳低头琢磨了一下,“是赵迷楼赵公子, 他在外面受了重伤, 小哥可否派人来医治?”

那人果然开门迎了出来。

“主子在何处?”

杳杳腾开地方, 又将赵迷楼扶起, “他是后背受了伤, 可否叫府上派人去寻个大夫。”

“我会些医术,先将主子扶进去再说。”

杳杳扭头去看了这小厮一眼。

赵迷楼府上之人竟有把握去医治如此严重的刀伤,颇有些卧虎藏龙的意思。

这处别院并不十分的大, 比之她从前去过的汝阳王府, 那简直是天差地别。世子这样金尊玉贵的人为何在郊外建这样一座小小府邸, 简直配不上他一向奢靡的传闻。

杳杳跟着走到门口, 被那小哥拒之门外, 她是女客, 自然不方便在他面前医治世子。

杳杳赶忙却步, 又捉住前来送水和纱布的侍女。

“不知府上可有人能替我送个口信。”

哥哥那边指不定急成了什么样子, 她得先跟他说下如今自己的状况,叫他放心才好。

“姑娘, 如今已近宵禁,就是有人能送,也不敢贸然出府了。”

杳杳看看天色,叹了口气。

“那还有劳烦这位姐妹,我手书一封,待明日开市帮我将这信送到佟府上如何?”

“这个自然可以,我替姑娘准备笔墨。”

杳杳一边写信,一边随意的同身边的侍女交谈,“姑娘有没有听说过柳儿姑娘这个人?”

那侍女摇头说不曾听过。

她今日在马车之中,也是第一次听说柳儿这个人。世子今日原本是要去救柳儿的,只是阴差阳错把自己救了回来。

“柳儿姑娘——柳姑娘?”

杳杳突然想起那帮匪徒曾说,有一个咸安坊的姑娘也落到了他们手里。

事情这样凑巧,那个柳儿姑娘会不会就是高月?

杳杳心中疑虑重重,虽然那日在茶楼相见,她也只得柳姑娘一个侧脸,可那音色分明就是高月。

她将信写好交于侍女,来不及打扫自己一身狼狈,便又去赵迷楼处探听他如今的情形。

已近三更时分,杳杳忽听院外狗吠不止,门外有人正大力的扣着门。

杳杳不由有些慌乱,难道那些匪徒不顾宵禁竟找上门来了?

方才替杳杳开门那小厮似乎位置不低,给众人使个眼色,叫大家都默不作声,自己便凑到门上,同门外之人交谈起来。

“宵禁恕不待客。”

外面仍在大力拍门,杳杳简直疑心他们快要破门而入了,“东城稽查,快快开门。”

“稽查有何事?”

“找人。”

找谁?

“一个姓姚的姑娘。”

杳杳知道他们是在找自己,只是不知这些人是善是恶,不敢贸然开门。

“稽查可有凭证?”

却听有一浑厚的声音幽幽响起,“我是他四舅舅,你叫她来认便是了。”

四舅舅?

这确实是佟四爷的声音。

杳杳赶忙点头,让众人开门将人引进来。

佟四爷担惊受怕一整天,见到她才算放下心来。怀柔侯的玄甲军情报果真迅疾,只是他居然派了人在杳杳身边暗中保护,叫佟四爷觉得多余。

如今,怀柔侯正忙着上外阜募兵,那两名暗卫一时同怀柔侯断了联系,这才寻到自己的门下。他只叮嘱二人暂时不要同怀柔侯说起今日情状,他那边事情更紧急,后事交于自己来做便妥了。

只见他脸上含着责备的意思又不好当众发作,“你怎么跑到赵公子这里来了?”

杳杳本就惊慌失措,如今稍稍安顿下来,却又被佟四爷如此指摘,心中难免委屈,立时夹着鼻音,“我若是自己能走,便直接走到佟府去,哪里用得着四舅舅来寻我?”

佟四爷正端着,见她要哭便有些手足无措,又不知该如何说些软和的话。

只得冷硬地说,“是我自己多事,非要到此寻你,同你无关。”

杳杳在心中胡乱想着,若是能选,就将四舅舅这张得罪人的嘴缝起来便好,他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自己爱听的。

佟四爷不再去劝她。

清了清嗓子,“好了,回家再去哭吧,在人家的府邸上这样像什么样子?”

世子为救自己受了重伤,她施施然便走了,心里哪能过意的去。

杳杳绷着小脸,“赵公子受了重伤,我当看他好转之后再走。”

“反了你。”

佟四爷脸上立刻便有严厉之色,想是前些日子对她太过和颜悦色,“世家贵女留宿在陌生公子的别院,传出去叫人耻笑。”

杳杳想佟四爷不过是在乎自己的面子罢了,“外面的人好大的胆子,怀柔侯要取笑汝阳王世子也要取笑。”

可笑的是上一次怀柔侯保护自己,正是要助自己脱困于赵迷楼之手,可如今自己竟又被赵迷楼所救。

人生际遇属实精彩。

佟四爷却气得扬手。

迎面对上杳杳倔强的小脸,佟四爷知道这巴掌下去,二人距离只会越来越远,改而弯腰将杳杳扛在肩上,不由分说得将她带出门去。

杳杳自然是不肯依得,挣扎半晌却只是白费力气,四舅舅再是个文人,他也是个成年男子,杳杳这点力气同他抗衡便是妄想。

一味的哭哭啼啼亦不是她的作风,只是四舅舅是个强硬之人,自己如果跟他作对,恐怕也不能得什么好果子吃。

“四舅舅先放我下来,我有一事相求,若四舅舅答应我立刻便同你回府。”

佟四爷却抻着并不将她放下来,只原地立着,大概还是给她机会叫杳杳阐述自己的要求。

“赵公子今日本欲搭救之人,还在那帮匪徒手中。似乎是一个姓刘的姑娘,不知四舅舅可否派人前去施救。”

四舅舅身子骨瘦削,肩胛之上将杳杳腹部硌得生疼。

“我会有吩咐。”

他又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四舅舅还不放我下来,您不是最看重女孩家的名声,您如此待我就不怕传出去叫人耻笑?。”

“我们是一家人,休要将外人同我相提并论。”

杳杳不知四舅舅究竟在气些什么,似乎除了佟家人,他不许自己同任何其他人亲近。

真是个怪人。

杳杳坐在马车之中,此处离佟府还远,她不知不觉发起呆来。

今日一整天,她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知道这期待落了空,她想见的那个人,从始到终都未出现。

半路却有执金吾将车拦下。

佟四爷在马上咳嗽了一声,那执金吾便二话不说让开道来。

杳杳心中暗想,四舅舅这样的派头,那位姓柳的姑娘应当能平安被救出来吧,但愿他们此时前去尚不算晚。

这一天惊心动魄,本是哥哥放榜的大好日子,自己却险象环生。快到佟府时,杳杳从睡梦中惊醒,这才想起来要问问四舅舅,哥哥的京试结果如何?

结果在车队之中却并不见四舅舅身影。

她看这天色已是东方既白,四舅舅或是中途上朝去了吧。

匪年自责了一天,怎么能松开妹妹的手,让她自己在前走动,昨日那样多的人。他们后面也追查到是二叔将杳杳绑走,他们却晚了一步,没能拦住那伙匪徒。

佟四爷将自己所能调动之人都派出去搜查,几乎将那山头一整个翻了过来。

杳杳进门便扑到哥哥怀里,这边匪年还在愣神,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将杳杳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杳杳在车上休息了一番,已将精神养了回来,还能笑着同哥哥说无事。

“你如何回来的,是自己寻回来的?”

知闲也上前将杳杳来回拉扯。

“自然不是,是四舅舅把我带回来的,不过在此之前还多亏了汝阳王世子。二婶娘和二叔居然同匪徒勾结,哥哥应当收到了他们要钱的书信了吧。”

“不想那匪徒居然同二叔和二婶娘翻了脸,直接将我掳了去,说要从哥哥这里赚一笔大的。”

匪年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前情

“怎会将汝阳王世子也牵扯进来?”

“总之正巧就碰见了他,世子说起过他是要向这伙人要一个姓柳的姑娘。”

“柳姑娘?”

“这伙人果真是穷凶极恶,掳了一个不成,竟还掳了两个姑娘。”

杳杳点头,“不过他们才将我带走不久便碰上了世子,世子为了救我出去受了好严重的伤。我本欲待世子醒来之后再走的,可是舅舅不肯,说这于理不合便将我送了回来。”

匪年对此并无异议。

“无事,世子的这份恩情,哥哥自然会记在心中。你休息好后哥哥带你一同去世子府邸道谢便好了。”

“至于那位柳姑娘,左右今日派出去的人还未收回来,便叫他们继续去搜寻那伙匪徒所在之处,必要将那柳姑娘救出来才好。”

杳杳又补了一句,“我猜那匪徒的老巢是在水上,因今日所走之道皆是沿着水路。若能在渡口上多设卡拦截,或许能有所获。”

如此一来二去议论许久,杳杳才想起来问哥哥今日放榜结果。

匪年舒展眉目笑了起来。

“哥哥快说,只一味的笑做什么?”

知闲却替他回答,“是得了第四名呢。”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第四名,殿试若是发挥出色,恐怕能得个三甲。

杳杳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狠狠摇了摇匪年,“哥哥竟比州试的名次还高些,难不成是在故意藏拙?”

“这可是正经科举考试,谁敢不拿出全部精力来应对,藏什么拙?”

哥哥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众人兴奋半日,杳杳又问,“那二婶娘和二叔如今如何了?”

“匪继被人夺去了两根手指,而后伤口感染,高烧不止,我们找去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匪年还记得二叔跪在自己身前要自己救匪继的样子,虽可怜更是可恨。

“二婶娘呢,我昨日见她时她便已经有些疯疯癫癫,原来二婶娘说的手指是这个意思。”

“仍未清醒,疯癫的不认人了。”

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算是恶人有了恶报吧。

二叔一家遭了报应,可四叔那边却还龟缩着。

匪年从二叔嘴里得知了,劫持杳杳这等毒计原本是四叔同四婶娘计划好的,只是被二叔学了去。

他还需再等等,倒要看看四叔还能使出什么样下三滥的计策,好从他手里拿出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