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席面才吃了一半, 陶庚自外间进来同怀柔侯耳语了两句。
杳杳吃了两口觉得不合胃口,便只就着面前蛋羹咽了几口饭。
怀柔侯脑中还在思索陶庚方才的奏报,眼睛却盯着像小猫叨食儿似的杳杳瞧。
这消息来得突然, 他本是翘起得嘴角不自觉弯了下来。
大舅舅看他表情,以为是五军都督府军情,便问,“侯爷若有要事,咱们就不久留了。”
这事倒不算急迫, “无妨, 不是大事。”
怀柔侯同佟大爷继续聊起人在盈川的佟四爷佟良功。
“走前只说去十天半月,哪知如今已走了三五月, 听你说起他因水土不服害了嗑疾, 如今也不知好是不好。”
长兄如父, 对下面几个手足满是疼爱之情, “侯爷可知圣上打算何时召回南下的官员?”
“盈川人事变动正频繁, 良功如今哪里走得开,谁能想到盈川太守竟有如此胆量,昧下河堤修筑的缮银。”
怀柔侯看大家都用得差不多了, 这才放下碗筷, 又用巾子揩了揩嘴角, “匪年去了长守, 良功身在盈川, 我家中母亲跟兄妹留在郦下, 年下若两家能聚齐, 当再团团圆圆吃顿便饭。”
大舅舅附和着,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大舅舅在官场多年, 嗅觉灵敏,他琢磨着陶庚在侯爷身边任职多年,最为熟悉侯爷品行,若不是要紧事不会在席间就附耳禀告。
于是识趣的早早告辞。
怀柔侯也未多有挽留,将人送走了便准备直接去趟东宫。
上了马正要走,忽而收了缰绳,“府里的后厨换了,一个都不必留了。”
他说完便急匆匆打马走了。
太子在东宫拿着一册文集心慌意乱地翻看。实际一页已经摆了半个时辰,他现下哪有兴趣去品读诗文。只望汝阳王同怀柔侯听到消息能有所动。
可惜舅舅南阁大学士郝汝英如今还在病中,若是往常他还在,自己何至于连个商议对策的人都没有呢。
怀柔侯到得比汝阳王稍晚些。
汝阳王之妻是太子亲姨母,按辈分太子还需叫汝阳王一声姨夫。
出了事,方知能托付的只有自家人。太子见他赶到,心里万分感激。
怀柔侯同太子交往倒不算密切,只是皇帝对怀柔侯看重,如今军权大半归于他手。此前皇帝特意为太子牵线,前月李赐回乡太子亲自送行,也是有意叫太子与他互为倚仗。
太子身份虽高贵,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又有个做到南阁次辅的亲舅舅。可他年纪尚小,在众兄弟中只行第六,前面几个兄弟暗里皆不服他。
大哥允文允武,五哥救驾有功,哪一个都不好对付。
怀柔侯将马鞭扔给小厮,嘱咐下人将马儿牵去喂料,这才掸了掸长靴上尘土,同公公入了东宫大殿。
内间汝阳王同太子愁得头碰头,见他来了叹了口气,“夜里还劳烦侯爷前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敢不敢,只是今日在家中设宴,这才来迟,太子莫怪。”
二人互相谦虚了一阵。
“皇后娘娘这时候怎会犯如此忌讳?”
太子也是有苦难言,“阖宫都在裁剪用度,娘娘自然也是知道的,今年年头起便祸事频发,赈灾银子流水一样的往出送,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风头,到时候在父皇那里落个骄奢**逸的罪名。”
“怨就怨在严弼放贷打死了人,其父为其奔走之时求到舅舅那里,赶上舅舅称病不见,他便转而求到了娘娘那里。”
怀柔侯对京中关系并不十分了解,只因他常年带兵在外,“严弼父亲是如何同皇后娘娘和大学士有了联系的?”
太子看了眼汝阳王,又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表弟汝阳王世子赵迷楼。
汝阳王一时也是心头火起,将马鞭抽在长案上“帕”的一声脆响,“严弼同我儿迷楼交好。他与外面那些个狐朋狗友聚在一起整天无所事事,几个人凑堆儿在赌场门口放印子钱,这才招下大祸。”
怀柔侯轻轻“哦——”了一声。
太子叫他消消气,这个姨夫就是脾气太硬,简直是个爆竹,“姨夫可有问询过迷楼表弟,严弼之父向娘娘宫里献上月锦缎和金器食具的事情,还有谁曾知道?”
“他是个没脑子的,前些日子叫我知道他在外面私放印子钱,早早叫他跟那一群酒肉朋友断了。人家算盘打得精,拉他入伙可不就是指望出事之后让他帮忙顶罪捞人么,回来叫我狠揍了一顿,他这几日缩在府里像个鹌鹑,这事他未参与。”
太子对表弟挨打一事也是有所耳闻的,迷楼性子过于顽劣,汝阳王又是个急脾气,二人碰到一起天雷勾地火没有不吵的时候。
也怪母后自己失察。收了人家的礼物却未加盘查。月锦是盈川贡缎,虽比不上天城绸名贵,可正因盈川如今受灾严重,内外命妇便有共识,不再穿着月锦,加重盈川负担。
只恨下人眼拙,月锦与雪锦混作一谈,母后只当是穿了雪锦去给太后请安,却叫长安宫里伺候针线的嬷嬷认出来是月锦。
宫里不知何时便流传着母后起居仍用金器的传闻,太后查实后斥她铺张奢靡。
皇父大为光火,当夜便将母后禁足。
这一桩桩的事情,如何就都赶到了一起去,母后宫里的宫人是该好好审视一番了。
“皇父如今不许孤进宫探望,不仅仅是母后,连皇父的面也一样见不着。”
太子不过十九岁的年纪,行事上稍显稚嫩,“皇父此前从未如此,皇子之中只有孤是他一直带在身边养大的,儿时临朝都要抱在他膝头……”
“太子不必如此惊慌。皇上生气不过是要给天下人一个警示,宫中连皇后都须厉行节俭,无人例外,太子摸准了皇上的脉,照着做便好了。只要太子还是太子,谁又能拿娘娘怎么办?”
汝阳王和太子皆抬头看向怀柔侯,“侯爷之见,当下应当如何?”
怀柔侯在地心旋个身,慢悠悠步到圈椅上坐下,“皇上要娘娘自省,那娘娘便该不闻窗外之事,一心醒身。”
他靠向椅背,眼神从汝阳王身上游到太子那张稚嫩的脸之上,“皇上要天下人都节俭,既然无人表率,不如太子放下身段,考虑先行。”
汝阳王听得云里雾里,太子却是个明白人,他点头称是,“侯爷说得不错,母后和孤都该做这个表率。”
他便称赞便琢磨,在他旁边来来回回,“正是这个道理,是孤把事情想得复杂了。”
太子脸上阴霾渐散,脸上露出喜色,“合该如此,孤是太子,应当同母后荣辱与共。”
怀柔侯脸上并无太多喜怒眼色,仿若这事同他并无关系,不过是个路人。
汝阳王见太子大喜,虽还未听明白太子下一步如何运作,想来他心中有了谱,也跟着轻松起来。
他那个不干人事的好儿子,总算没掺和进这场乱局,不然他第一个饶不了他。
“大都督神算,三两句话拨云见日,给太子解了困顿”,汝阳王接过公公递过的长剑,重新系在腰间,“若是只下官来,恐怕只能在太子面前骂骂儿子出气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
汝阳王没什么大本事,只能卖卖这身力气,怀柔侯对他的印象就是个莽夫罢了。
“汝阳王该改改这性子,莫要整日对府内上下喊打喊杀的,儿子大了要同你生嫌隙。”
他不以为意,“他倒是敢,问问他老子的长剑答不答应。”
“世子……”
罢了。
怀柔侯也不便多说,到底是人家家事,他这上司没有手长到汝阳王府的道理。
“听闻大都督才在十王巷建府里,改日一定要到府上讨杯郦下春来吃,大都督到时可莫要小器。”
“送王爷几坛又如何,这是小事。”
他长身玉立,比汝阳王足高了半个头,长街上人来人往,唯他卓尔不群,拱手同汝阳王道了别,正要上马,又被汝阳王叫住。
“还有一事要问大都督。”
汝阳王思来想去也不懂方才他二人议出个什么名堂,“以大都督的看法,太子同皇后这次应当不会有险了吧。”
他怕怀柔侯觉得他啰嗦又赶忙解释,“大都督勿怪,下官回府还要同家中婆娘说清这事中一二,可惜下官不是个灵泛的,没听懂大都督到底说了个甚。”
怀柔侯看他咧嘴笑着,也同他玩笑起来,“这是自然,此后国母还是国母,太子当然也还是太子。”
他不再同汝阳王纠缠,一夹马肚向西奔走而去。
怀柔侯心中明白,帝王杯弓蛇影才是常态。万事有因有果,有始有终,既然在帝王心中种下嫌隙的种子,只需不时运作,将帝王之心引向疑处,纵然不是,其后也是。
太子稚嫩,皇后天真,以为帝王宠爱能一生一世。却不知天子喜怒最是无常,即使皇后多年后还能得少时那般爱宠,若不会审时度势,今后一样会将母子两人置于危险境地。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点前面的设定,汝阳王妃跟皇后才是亲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