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好像扑上了飘飘然的云端,鼻间传来淡淡的香气,浅白的布料如水波般滑过她的脸。

也许是挨了撞,她整个脑子都晕乎乎的,茫然了半天才抬起头来。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连她自己的呼吸声仿佛在这瞬间远去了不复存在。

在初始冲击的昏眩当中回过神来,叶棘抬起头,看见了一张美得不甚真实的脸。

她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到人长成那般模样,只有在画上的人才有那样的神采。

就算是寺庙中那些精心雕琢的神像,也未必有眼前这张天生天长的脸来的俊秀。他的眉目间带着一种淡然的通透,因为年少清瘦,还未被彻底笼罩上神明般的宝相庄严。

原本猴子般机灵的叶棘一时间呆住了,双手只顾呆呆地揪在那人的衣袖上,直到耳旁传来一声旁人的喝问,“哪个院里的小丫头?”

此时在叶棘身后追赶她的胡管事也已经气喘吁吁地追到了,看见叶棘撞进了府中公子的怀里,就赶紧按原计划反咬一口,“公子,府中进了宵小,没想到这贼竟然冲撞了您。”

原本猴子般机灵的叶棘一时间呆住了,双手只顾呆呆地揪在那人的衣袖上,直到耳旁传来一声旁人的喝问,“哪个院里的小丫头?”

此时在叶棘身后追赶她的胡管事也已经气喘吁吁地追到了,看见叶棘撞进了府中公子的怀里,就赶紧按原计划反咬一口。

“公子,府中进了宵小,没想到这贼竟然冲撞了您。”

那位公子年岁约莫十四五岁,与叶棘等大,身量却已高挑若成人。

看了看怀中的叶棘,他并没有立即开口,只是默然听着胡管事趁叶棘处于神思飘**的惊愕之中,接连不断将脏水泼在她身上。

“今日是公子和小姐们的游园会,这面生的小丫头蹑手蹑脚在府中眺望游**,我问她从哪里来,她答不上话,定然是想要趁乱偷些东西。”

“我在身后追赶她一路,都没能逮着她,现在可算是遇见了公子来主持公道。”

叶棘才恍然落了地,就听见自己已经从外客变成了小贼,当下又急又愤,嘴唇上下翻飞,连声骂道:“老**棍,你才是贼心不死,方才你在园子那边掰着我的手做甚?”

胡管事没料到叶棘如此尖牙利嘴,他是相府有点颜面的家生子,几代都在相府里谋生经营。要是叶棘气红了眼,往他身上泼脏水,他还怎么在府里混下去?

他当即沉下脸来,“我也是府中有头有脸的老人了,怎么会看上你这一个黄毛小丫头?浑身上下没有三两肉,身子平板得跟个猴子似的,要是换上了常装,便是男女不辨,阴阳不分!”

胡管事平时也是个荤素不忌的,找不到小丫头的时候,也常常威逼利诱腹手下的小厮来泻火,因此叶棘的身材对他来说倒并不是个什么阻碍。

叶棘大怒:“你必是细细地看过我了!方才知道我瘦削平板,男女不辨!”

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听着叶棘与胡管事一顿对骂。若是府里同年纪的小丫头片子,怕是没有这样的勇气,也没有这样丰富的词汇。

叶棘走南闯北听到的污言垢语不在少数,嘴里冒出了不少带着市井颜色的话,倒羞得胡管事老脸赭红。

说多错多,胡管事上前欲扯叶棘的臂,将她从牧公子的怀里拉出来,“叫你乱跑冲撞了公子,便是你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他想趁着小公子没有回应,浑水摸鱼将今天的事情结果,等到他离开了公子爷们的视线,叶棘是扁是圆还不是任他拿捏?

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小公子伸出了手,按住了叶棘的肩膀,“慢着。”

他开口问道:“你说她是从外面偷溜进来的小贼,可曾看见她拿了什么东西?又是在何处看见的?身边可有旁人作证?”

胡管事嘴里喃喃:“有……自然是有的……”

等他回头,将自己的几个徒子徒孙叫到身边来施几个眼色,他们皆是墙头草随风倒,自然会按照他的意愿来作证。

“那么……”牧公子的手指扫过叶棘肩膀上的衣衫,又看向了管家的指缝,“你要捉贼拿赃,手中撕着别人的衣服,算是怎么回事?”

听着素来和善的小公子声音冷若寒霜,胡管事捏着叶棘身上的那丝碎料瑟然发抖。

此前叶棘觉得这位小公子仿佛一尊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玉雕,她本以为像这样的公子哥儿只会随口打发他们,甚至站在管家的那边将她乱棍打出去。

没想到他竟然目光如炬明鉴秋毫,“今日本来应该你值守园林,你玩忽职守,这是最一。”

“企图侮辱幼女,这是其二。”

“贼喊捉贼,倒打一耙,这是其三。”

身边有仆从低声道:“公子,这位是府里的家生子胡管事。”

旁人的说情本为了从轻发落,却得了更重的惩处。

“身为牧相府中人,本应该更加严守戒律。你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在相府中经营了几辈,就开始兴风作浪,做起欺男霸女的沟通来。”

牧公子吩咐下去,“将此事上报总管,严惩不贷。”

叶棘以前看戏文的时候,内宅中一件看似简简单单的案情都会引来八方升堂,多人喊冤,审了又审,直到走势极其曲折复杂,才会得出最终的结果。

这位公子看起来也就跟她差不多大,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就已经眼观六路,见人心鬼蜮,单从几个细节就能够判断出一桩案情。

叶棘也不懂他究竟学的是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在御史台复核刑狱文书,看天下错案才对。

那位小公子转过身来,轻声对叶棘道:“相府的下人得罪了姑娘,我代他向你赔礼道歉了。”

对于叶棘这样的人来说,嘴上的赔礼道歉怎么能够?

她并不同他委婉推诿:“如果公子存心想要赔礼道歉的话,不如拿些别的东西来换。”

牧公子见叶棘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一颗翡翠戒指上垂涎欲滴,眼神随着碧莹莹的戒面光芒而转动,仿佛是已经丢不开眼了。

他微微一笑,将戒指从手上取了下来,放进叶棘的手中,“如此可好?”

叶棘生害怕他反悔,连忙伸出手,接过了戒指,握在拳头中,“谢过公子了。”

她听见有人讨论:“这戒指起码价值十金啊……”

叶棘不是不识货的,当然知道戒指价值不菲。

身边人也见怪不怪,像这样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嘴里含着银汤匙长大,对于这些身外之物一向不怎么在意。

以他这样的人才容色,在牧相府中行走的时候,总有贵族女子向他讨要贴身之物。

若是一个都不给,会显得过于不近人情。如果只给了特定之人一两个,又会传出流言蜚语,索性他的小物件常换常新,扇坠香囊,就没一个是能够长久待在他的身上的。

不过,将价值十金的随身戒指作为赔礼道歉的东西给一位素未谋面的小姑娘,确实有些太多了。

牧公子唤来身边的随从,“护送这位姑娘出门。”

她身上之物价值不菲,要是被有些人看见的话,可能会为她引来麻烦。

叶棘搓了根绳子,将戒指挂在脖子上,欢欢喜喜地塞进了自己的衣襟。在临别之前,她扭头看了看这巍峨壮丽的庄园,心想这园子里面虽然有坏人,但是也有个神仙般的人。

下次有机会的话,她还想来。

孰料世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第二日夜里,她的父亲突然因为意外而死去。

为了避难,她租借了马匹,连夜奔向岭南,揣着父亲给她的引荐信,投奔崇三将军。

在旅程一开始的时候,叶棘也曾想过要保留住那位牧小公子赔给她的那颗戒指,只因自己实在是喜欢。

但是后来,她根本没能坚持几天。

路上没有盘缠寸步难行,为了活着抵达最终目的地,叶棘终于狠了狠心,到一家票号中抵当了这颗价值不菲的戒指。

身为一个没了父亲随行看护的女孩子,叶棘哪敢把十两黄金带在身上,便换成了相应数量的徽记印章。

每当到了下一个城镇,再到票号里面置换一小片金叶子出来,如此轮换交替了近两个月,终于到了岭南。

当生活安定下来之后,叶棘想起那颗被自己当掉的戒指,总是觉得心中若有所思,仿佛放弃了生命中一件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