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两人又因为话本之事见过几次,牧碧虚将浩瀚书墨浓缩成了一本,“我将许多不甚紧要之处都已简略删减,只留下了婢女与将军相处之事,与一些关键人物的生平。”

“虽然洋洋洒洒有上百万字,但约莫有五十万字,专注于人物起居饮食、吵嘴骂架、斗鸡打狗。”

“另有二三十万涉及妻妾内斗,下人婢女陷害攻讦十余万字,剩余五六万字约莫是男女主角平日相处细节。”

“这这部分你无法跳过,须得是自己一一查看原文。”

牧碧虚尚不知崇开峻意在何方,但是想来他要叶棘对这本书熟人于心,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

看见叶棘这幅呵欠连天,两眼乌青的模样,毫无看到精彩戏本的满面红光,反倒无精打采,看来这个故事并非是叶棘心中所向往的人生。

叶棘问:“倘若郡王问我对这本传奇感想如何,我将如何回答?”

对叶棘的要求无不有应的牧碧虚却拒绝了手把手喂她这口饭,“你若问我剧情走向,人物生平,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你若要问我对此有何感想,恕我无可奉告。”

他将手中整理的卷宗递交给叶棘,“无人可以决定你自己作何想法。”

临走之前,牧碧虚再提醒她:“你我之约,可莫要忘了。”

这句话让昏昏欲睡的叶棘陡然一个机灵,从半梦半醒中醒了过来,他说的约定——可是指经过慈州的时候,趁着崇开峻去探望兄嫂一家,两人溜出来私相授受一事?

叶棘本想拒绝于他,奈何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无法明明白白的说出一个“不”字。

更何况她见识过了牧碧虚的心机手段,这次不去,下次指不定还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她。

于是叶棘挤了挤困惑不堪的泪花,“到时再说……”

很快,牧碧虚翘首以待暗度陈仓的时机就成了梦幻泡影。

崇开峻在出发前,倏然知会叶棘梳妆打扮后同他一起赴宴。叶棘听完这传令之后心惊胆颤不已,还以为自己与牧碧虚的私约被崇开峻也发现了,特地要支开他们二人,让他们两人没有机会见面。

但见崇开峻叫人送过来的衣服首饰并不像是临时准备的,应该也筹谋了有一段日子,早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切。

之前崇开峻把她叫过去,把《玉兰记》递给她,要求她熟知于心,恐怕也是为这场宴会而准备的。派来为她梳洗的老妪催得急,叶棘只好爽了牧碧虚的约,任由侍女给自己穿上了正装。

崇开峻亲自扶着她上了马车,“小棘今日这模样,当真有几分姑娘长大成人的样子了。”

叶棘惴惴不安地上了马车,不时掀起幕帘向外望去。

她这般行色匆匆地跟着崇开峻走了,只要有实质性的鸿雁传书,立刻就会被崇开峻所察觉,又不能向牧碧虚递半片书信,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在等待着她的回音?

崇开峻见她掀开帘子频频向外望去,关切道:“小棘,可是车里太闷了?”

叶棘还从来没有身女式正装同崇开峻坐在一辆马车中,即便马车宽阔,两人各居一侧,中间可以跑马。

她却敏锐察觉到崇开峻的眼神从长兄如父变成了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打量,心中不可名状的怪异感觉挥之不去,只好强掩着心中的尴尬,“不知义兄此前要我熟读《玉兰记》,可是有什么缘由?”

话一出口,叶棘心中就后悔了,此次旅程前途叵测,眼前他们三个处于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微妙平衡当中。

也许大家心中皆心知肚明,却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她这话一问出来,要是崇开峻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希望她效仿《玉兰记》的女主角,而他来做《玉兰记》里那位世袭大将军的男主角。

冲破了这层窗户纸,可该怎么是好?

叶棘暗自埋怨起了自己,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捉着虱子往自己的头上放吗?

还好崇开峻的回答不是直白至斯,即便他心中确实作此想法,“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私密,你一直所阅读的《玉兰记》中,那位丫鬟出身的诰命夫人原型,便是我大哥崇开霖现在的妻子张兰玉。”

叶棘心中紧绷的情绪先是略松,顿时为之一震。

她之前想了许多种可能性,但大都在崇开峻和自己的身上打转,并没有往更深的一步想过去。

回想起一幕牧碧虚递交给她浓缩整理之后的传奇戏本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叶棘此时好像才明白了什么。

崇开峻确实想法如她所猜测,但他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人有原则和傲气的男人,没有直截了当地跟她阐明,而是用这种方式委婉地告诉了她。

张兰玉是崇开峻的大嫂,崇开霖是他的大哥,他带着叶棘去拜会自己的兄嫂,便意味着他已经承认了她作为他未来妻子的身份。

崇开霖作为长兄和前任南平郡王,也是精神上的前任家主,崇开峻与叶棘同赴家宴,也是为了让前任家主认可叶棘的存在。

而熟读《玉兰记》,了解大嫂的生平,是为了让叶棘在家宴中能够应对自如,不至于出现纰漏。

崇开峻如此煞费苦心地为叶棘筹谋,原本应该为自己多年前的约定兑现的叶棘此时心中却并无一丝欣慰,反而感觉到了如山般沉重的压力。

原来当人上之人,摆脱底层泥潭,做威风八面的郡王妃,像崇大夫人那般从刚开始的第一步就是如此困难重重。

在其他人眼中,她叶棘是个一步登天的幸运儿,应该要慎之又慎地把握住这次天降馅饼似的宝贵机会。

传奇戏文当中那些邻里交往,贵妇往来的繁文缛节,叶棘还是一再跳着观看的,已经不胜其烦,却没有想到一觉醒来,自己也已经成了书中人。

在沉郁而复杂的心情中,叶棘一言不发,随着车马辘辘来到了崇开霖的府上。

自从致仕以后,崇开霖以腿脚不便落叶归根为由,常居住在了故土慈州,处于崇开峻前去平蕃的顺路上。

得知幼弟会借着公务的机遇前来拜谒自己,崇开霖已携自己的妻子儿女守候在了门前。

一位四十余岁,眉目与崇开峻肖似的中年男子手执一碧玉杖,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盛装女子在旁搀扶着他,叶棘心想这应该便是崇大爷和夫人了。

她跟随着崇开峻拜礼,抬起头来时,见崇开霖的身边除了妻子张兰玉以外,只有一应随从仆妇,并无其他侍妾。

叶棘记得在从前的传闻中,崇开霖少年得志,舞枪弄棒中吸引了许多闺中少女的目光,家中妻妾众多,为何眼下只有一位夫人?

《玉兰记》中写道,男主角世袭一品大将军,因为营救家眷而腿脚受伤,后来便向皇帝告老还乡,与妻儿一起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除了玉兰夫人以外,将军的其他各位妻妾也在此过程中,因不同的原因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又或者是因为意外而终身无法生育,便留在府中养老。

难道当真是对应了戏文,崇开霖如同那位的将军一般,从此死守着妻子一人?

叶棘在垂头中,偷偷以余光觑了觑崇开霖。

崇开霖作为长兄,年纪约莫大了崇开峻近十岁,虽然已经从战场上隐退了数年,不再是关心军事,但眉目之间仍然有当年的英姿,看起来精神健旺,身子也硬朗。

除了一腿微微跛行,便是他拄着拐杖,亦有虎虎生风之势,俨然遗存着上任家主的威严。

“三弟来了,”崇开霖扶起崇开峻,一手在他的臂上轻拍,“这些年不见三弟,三弟益见意气风发。”

两兄弟这边寒暄着,那边崇大夫人看见跟随着崇开峻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心想着这应该便是拜帖上所说的叶棘了。

崇大夫人亲切地握住叶棘的手:“早闻叶姑娘在三弟营中救死扶伤,如今亭亭玉立长大成人,模样很是标致了。”

叶棘知道崇大夫人并无恶意,但第一次面对他人此等的盛情,她一时之间竟然因为不习惯,而下意识地瑟缩了。

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她,对她并无感情,对她一切的热烈和青眼有加,都是因为她身边的崇开峻。

哪怕也有心要仔细瞧瞧这位传奇中的女人,但一时之间退意胜过了好奇,叶棘又向她福了一福,“大夫人。”

正当一行人准备往里走,一封新的拜帖递到了即将转身的崇开霖手中,“大爷,监察御史牧碧虚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