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开峻这才不紧不慢地问了牧碧虚下半句,他的目光如出鞘刀剑,步步紧逼着牧碧虚,“只是什么?”

牧碧虚微微低下头,“只不过我在为叶医士验伤的时候,本以为双方都是男子,更衣并没有什么大碍,不意看见了叶医士的身躯,原来……她是个女子。”

牧碧虚这突如其来的一棒,打得崇开峻和叶棘都懵了。

她的身躯是牧碧虚验伤时无意看到的么?分明是他绞尽脑汁地从她身上硬扒拉下来的啊!叶棘喉中挤出了两声干咳,“嗯呃……”

然则,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牧碧虚紧接着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郡王身为叶医士的家主,又是叶医士的义兄,叶医士已经没了别的亲人。我左思右想,不能辱没了她的名声,故而这些礼物,便是我送上门来定亲之礼。为了叶医士的名节着想……还希望能够与叶医士喜结连理,请郡王做我们的证婚之人。”

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叶棘心知牧碧虚是为了避免两人东窗事发,案情破露之时崇开峻恼羞成怒,想要杀了她泄愤,故而先自己说出了十分之一的真相,添油加醋、修改涂抹,大大方方地将她是女儿身,自己想要娶她为妻这件事情给捅漏出来。

崇开峻即便不同意,也会投鼠忌器,不便于立即勃然大怒地翻脸。

一时之间,气氛陷入了淡淡的沉默与对峙之中,偌大的厅堂之中,只闻得几人深长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定住神的崇开峻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开口问道:“牧大人可知道叶医士平时是做什么的?”

“想来应该是……”牧碧虚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崇开峻已帮他回答了。

“叶医士是我军营中的伤医,负责疗伤接骨,涂抹膏药。平日里在她面前袒胸露怀,赤膊相对的军中将士没有上千,也有数百。”

“若只是不小心瞧见了躯体,更要对她的终身负责,行嫁娶之事,那岂非如今我军营之中上下将士,皆为她的夫君?”

他向着叶棘淡淡地道,“小棘,你以为此等事就能做得了准吗?”

关于全营上下将士都有做她夫君资格的荒谬推论,叶棘只能回答:“自然不是的。”

“她本来女扮男装,就是为了行医疗济世之意。小棘的亲事,牧大人……”崇开峻站在叶棘的身畔,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占有意味极强的宣示动作,“请恕我不能同意。”

看到崇开俊的这个举动,牧碧虚神色微变。

原本气势凌厉的崇开峻稳占上风的局面,却因为叶棘的不配合而乱了套。

在崇开峻那只手按上来之前,她一直处于一个提着一口气勉强支撑的静态平衡状态,而就在那只手落下来的一瞬间,她瘫软的身体终于好像被压上了一根最后的稻草。

腐朽的大厦轰然倒塌,叶棘一咕噜地彻底瘫倒了下去。

于是崇开峻那只手便悬停在了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面面相觑的两个男人,眼中都弥散出了些微的尴尬姿色。

从松身为总管,先南平郡王崇高光还在世时就在府中服侍,多吃了几十年的饭,此时眼观鼻鼻观心,知道两个人的导火索和矛盾根源在于趴着半天起不来的叶棘。

在这种僵持不下的时候,他斗胆自作主张,唤身边的下人:“还不把叶医士送回房中休息着?”

从松提醒了崇开峻,要是继续让牧碧虚见着叶棘,还不知道他要在府里死缠烂打到什么时候,“我已经接了圣上的御旨,不日将前往平蕃之地,从此与牧大人山高水远,还望牧大人自行珍重,莫要挂念于心。”

叶棘一走,牧碧虚自然也没有再逗留盘旋的理由,便也抬手告辞。

躺在担架上的叶棘被抬出了房门,下意识地扭过头来问了牧碧虚一眼,牧碧虚也正毫无忌讳地看着她,眼中那不舍之意已经呼之欲出。

两人那互相对视的短短一刹那,很有几分墙头马上遥相望,一望知君已断肠的滋味。

两人在远远隔着柱门相望的这一幕,被从松看在眼中,心想这可了不得。

牧碧虚这副恋恋不舍、悲情虐恋、满腹苦楚的模样,倒像是郡王站在中间棒打鸳鸯,存心要拆散有情人似的。

崇开峻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哪怕便是牧碧虚当真对叶棘有了那份难割难舍的心,眼下他也要离开凤京城,来不及为皇帝祝寿了。

只要叶棘远离了牧碧虚,从此能跟他断了,也算是一桩好事。

他低声吩咐从松:“这几天多看着点小棘,临行事多,别再让她跑出去了。”

看着牧碧虚离去的背影,崇开峻又加了一句:“加强郡王府守卫防备,也不要让人窜进来了。”

崇开峻加强了王府守备,尤其是在叶棘的周边加强了巡逻之后,果然四处都如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便是一只雄苍蝇也难飞得进来。

幸而牧碧虚也识趣,没有整出什么夜会佳人,私探闺房的幺蛾子。

好不容易送走了牧碧虚这尊瘟神,崇开峻去到叶棘的房中,看她究竟伤势几何。

牧碧虚当真是叶棘的相克灾星,平时活蹦乱跳的叶棘只要一遇到了牧碧虚,就会变成连日常生活都柔弱不能自理的病秧子。

叶棘一向好动,是不会在他面前装病的。

此时崇开峻站在床畔,见叶棘就算是翻个身都需要两位侍女协助,一个搬肩膀,一个抬腿,仿佛她胸以下的部位已经不属于自己。

饮粥的时候,只得在背底下塞两个枕头,微微侧着靠让侍女用勺子喂她喝。

这一眼望过去,别说是生活不能自理,就是有人说叶棘是个高位截瘫的天生残废,崇开峻也是相信的。

叶棘看见崇开峻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游移,知道了他正在心中佐证,大气不敢喘、头也不抬,眼光死死地落在侍女伸过来的勺子上,心中却早已把牧碧虚骂了八百遍。

这个狗东西下手着实狠辣,在那庞大的鱼缸里被囚禁的时候,她就怀疑他是想要弄死她。好容易熬过去了,他果然只给她留了一口气在。

最后那两日盘算着崇开峻快要出宫了,牧碧虚往叶棘的身上抹遍了活血化瘀的膏药,所以她的身上并无留下的痕迹。

若是生活在快意恩仇江湖儿女的武侠戏本中,叶棘当真会怀疑牧碧虚把她掠到了亭台楼榭中,用绵绵寸劲震碎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变成了一个从此都不能再练武的废人。

崇开峻站在叶棘的身边看了一阵,心中也赞同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准则,检讨起了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自己究竟是棋差一招,已经被先发制人,逼到了死路。

幸而皇帝给他颁布了平蕃的诏令,让他即刻动身前往叛乱之地,如此也算是给了一份叶棘与牧碧虚了断的契机。

如今他与叶棘的事情不宜再继续拖下去,崇开峻缓缓向叶棘踱进了几步。看到了叶棘那副身残志也残的模样,那一只从衣袖中伸出的手,又微微顿在了半空中。

他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这一生总是这样,他与叶棘处于同一个时空中,明明近在咫尺,却总是阴差阳错。

在叶棘想要他临幸她,给她一个名分的时候,他立不起来。当他想要对叶棘兑现承诺,让叶棘真正成为他的女人的时候,叶棘又是这般半身偏瘫的状态,着实让他下不去手。

崇开峻这一生始终慢了牧碧虚一步,究其原因还是他心中始终存了一份高傲与原则。

若是换了牧碧虚,就算是面对此时此刻的叶棘,恐怕也是能够下得去手的。

在侍女帮叶棘翻身的时候,崇开峻并未发现表面有一丝伤痕,即便崇开峻有心想要求证他们私相勾连,至少没有外部确凿的证据能够说明这一切。

他在叶棘的房中站了一阵,二人无言以对。

临走前,崇开峻语重心长地嘱咐了她:“小棘,像牧大人那样的世家公子,你以后离得远些。”

叶棘心中一哽,咽下了嘴中最后一口粥。

崇开峻在战场上厮杀了几十年,出生于高门大户之中,自幼在妻妾环绕儿女成群的环境中长大,早已经心知肚明了叶棘与牧碧虚之间暗流涌动的情愫,眼下只不过是没有抓到实处,所以才先在言语上敲打她。

“你先养好身子,三日之后我们出发。”

崇开峻离开后,叶棘垂眉丧眼地栽倒下来。服侍她的侍女见她神情恹恹,放下了床幔便退了出去。

在天光一分分弱下去的房间中,叶棘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度日如年,分分秒秒皆是煎熬的滋味。

崇开峻说得对,不应该去招惹自己无法应付的男人。

可是她许多年没娘养也没爹教,在成长的过程中,谁来告诉她什么是正确的路,什么是看似便捷,实则崎岖的歧路呢?

等她能分清是非曲直的时候,已经……招惹两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