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崇开峻还有意识,在一片黑蒙蒙的视野中,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道:“且让他试一试。”
副将:“如若你不能医好将军,该当如何?”
那少年以头触地,眼神当中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坚决果毅,“若小人不能救得了将军,才疏学浅,医术陋薄,便任由军令处置。”
按照叶棘的要求,军士们烧了满满一锅热水,又将匕首磨得锃亮。
原本叶棘还让他们准备了烧酒,一半为了淋漓伤口,另一半是预备给崇开峻喝下去,避免他疼痛难忍。
但崇开峻很快昏了过去,于是这剩下一半的烧酒就省了下来。
在这个临时攻下的关隘,几乎什么东西都是现凑的,连缝合伤口的丝线都没有,靠叶棘现拔的自己头发。在一片血淋淋的湿腻中,叶棘剥开了崇开峻的伤口,将烧红的铁片伸入腹中。
等到崇开峻再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首先恢复的是视觉在明晃晃的烛火下,窗纸上投下无数将士的黑压压身影,将房间围着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随后他看见了一个趴伏在他床边浅睡的少年。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位少年应该正是之前挺身而出,愿意为他缝合伤口的那个药童。
最后,他将视线缓缓移到了自己的右下腹。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伤口传来久违的跳痛,向他昭示着自己还是一个活人。
他这一生的命太硬了,哪怕是在命悬一线的时候,阎王爷也没能将他收押地狱,让他进入轮回。
崇开峻醒来的响动惊了守在门边的副将,“将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叶棘听见有人交谈,身心疲惫的她抬起头来,困顿地揉着双眼。
崇开峻在副将的扶持之下,半靠坐在榻上起来。
崇开峻向来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在众将士束手无策的时候,是这少年救了他。既然如此,就该得到理应拥有的赏赐。
在昏迷之前,他似乎听这少年自报过家门,“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小人叶棘,是军中的药童。”
叶棘,这个名字听起来有几分耳熟。“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那少年依言昂首,皮肤暗沉,下巴尖尖,眼睛圆溜溜的,如果不是太瘦的话,想来应该是个面目清秀的少年。
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时因为熬了几天的夜,团着两圈乌青。
崇开峻看到他好一阵,终于跟记忆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对了起来,“你是叶乾的孩子?”
叶棘在军中已经待了好些时光,这批随着崇开峻的将士都是她日常见过的,然而她知晓他们,他们却不知晓她的来历。
她原本以为崇开峻也会跟这些人一样,只把她当做一个泯然于大众,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没有想到三年之前的那场交集,竟然会让崇开峻至今仍然对她留有细微的印象。
三年前,她拿着父亲叶乾的信笺前来投靠崇开峻,将书信递交上去,随着军士来到主帅营中,远远地看了崇开峻一眼。
崇开峻简单问了几句,就让她留在军营中,跟随着一些老军医学习。
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小少年长得身材瘦小,黑不溜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五官。因为长期累月奔波劳碌,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所以个头看起来远远不如同年纪的少年,显得有几分孩童的模样。
崇开峻贵人事多,军务繁忙,此时再看到叶棘,方才想起这回事来,“叶棘,你救了我的性命,想要什么赏赐呢?”
叶棘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过头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崇开峻见此情态,知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眼神落在他身上,半晌轻轻抬起手来,“你们先退下去。”
叶棘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可大可小,对于她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来说,也许无人会在意,但是却细水长流十分折磨人。
素日里做男儿打扮的她其实是个小女郎。
自幼她随着父亲走南闯北,四处做江湖游医,父亲为了避免孩子受到侵害,小小年纪的叶棘被父亲打扮为男儿,时间久了,连她自己也习以为常。
哪怕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们的日子也只能是将过得去,每走到一个地方都是入乡随俗,因地制宜。
父亲叶乾这一辈子从人医到兽医几乎都做过,就差没有走街卖艺了。
叶棘知道,崇开峻肯收留她是看在她父亲叶乾的薄面上。在军医部当中,她只能从最低下的药童开始做起,
到了崇开峻的军营谋生之后,四面八方全都是不拘小节的将士,军中医师也几乎全部都是男子。
女人倒也有,数得上来头的一共也就那么几种。要么就是跟随着服役将士驻守营地的妻妾,要么就是专为高级将领开小灶的厨娘,又或者是为军中将士排解寂寞忧愁的营妓。
一旦她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性别,在恶狼环伺、毫无倚仗的军营中,就像羊入虎口,恐怕很难熬到成年。
即便是走了运,到某个将领家作奴婢,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就算是她绞尽脑汁地留在了军营中想要学些技巧傍身,现实却是苍白无力,叫人无限沉沦下去的泥潭。
军营中的饮食衣物供给都是分等级的,将领们美酒珍馐,身强体健,士兵们有肉有饭,能维持温饱。
军医们除了在军中为将士们疗伤以外,自己偶尔在外面接点私活,日子过得也颇滋润,但是再往下,诸如杂役和叶棘这样的药童,日子便不大好过了。
她体形瘦弱,力气微小难扛重物,医士总对她吆五喝六的,跑腿打杂的事情一律都叫她去做。
一旦叶棘想要向他们学习点什么东西,哪怕闲来无事她在旁边站着看医士操作手法,时间稍微久一些,医士都会驱赶,骂她没有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叶棘不解,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事情呢?
在她还小的时候,天天看着父亲做着那些活,别说她常常在旁边打下手,就算是看,也该看会了。
然而进了军营以来,她几乎都没有任何亲自可以动手的机会,一直都是个跑腿送水的药童。
一开始,叶棘以为是不懂事的自己没有给师傅送孝敬的银钱,让老师傅无油水可捞,所以才会一直让她沉浸于打杂无处脱身。
眼见身边一个个药童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地做了医士的助手,不再像她一样一味打杂了,她都依然还在这个位置上逗留不去。
一晃眼,已经过了三年了。
在这三年中,叶棘除了不停地打杂,练了一身的跑腿功夫以外,其他别无进展。
实在是再也忍不住了,她便问主治跌打损伤的任校医,“任师傅,我已经跑了三年的腿,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上手为将士们疗伤?”
任校医已经将近六十,胡须花白斑驳,他瞪了瞪叶棘。
“华佗伺候卧床病人三年,煎药三年,看书又三年,方成圣手。你这才几年的功夫便熬不住了,熬不住就不要吃这碗饭。下不得苦功,就走不了这条路!”
刚开始一两次,叶棘还觉得老师傅说的有点道理,但是回回都是如此,时间久了,她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是为了学门糊口的手艺,老师傅却张口闭口圣手之道,是不是过于高屋建瓴,阳春白雪了?
叶棘私底下偷偷问身边这些师兄弟,是否给老师傅们送了什么开门红的见面礼,得到的回复不一。
有的送了,有的没送,但多多少少都还是得到了医士们的一些指点。
那些基本的技巧,叶棘早看会了,继续在毫无意义的劳作中磨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她实在是看不出来老师傅们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偏爱,为什么其他的师兄弟们都可以渐渐开始独立处理伤患了,唯独她就是不行?
要说是她特别的糟糕,那倒也并没有格外地给她使绊子,非要让体形瘦小的她去干什么体力重活。
于是叶棘心想,兴许是自己的银子没有使到位。
她在本身就不多的俸禄里牙缝中抠钱,又自己偷偷地在外面接了些私活,往裤腰带里攒了几个钱。
终于,叶棘瞅了一个机会,准备送给自己上头的任校医,让他也给自己开开路子。
谁知道任老师傅收了其他人的礼物之后,看到了叶棘的银钱,不仅没有脸上绽露出欢欣的笑容,反倒神色肃然,将银钱退还给了她。
叶棘见他不肯笑纳,心里登时一沉。
她不明白,任校医面对其他医士药童的时候都能够融洽圆圜,为什么在自己的面前,突然就变得铁面无私了?
收了钱好办事,如果不收钱的话,就证明这件事情他压根没有想到要给自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