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开峻自从来到奉京城中之后,一直悄无声息,许多京城中的后起之秀甚至不知道南平郡由长兄换成了三弟的原委,也不知道他的底细深浅。

他自己的确不欲声张,有许多在奉京城当中的旧部听说他回来了,执意要为他接风洗尘。

在赴宴之前,崇开峻去看了叶棘。经过几天的调养生息,叶棘从一开始的昏昏沉沉的发热中退了烧,已经能起身了。

“小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觉得有些饿。”

专治寒热病的医士来看了她几回,嘱咐她余寒散尽前不能吃太过于油腻的东西,故而一连几日都只能喝清粥、吃小菜。

就算闻着厨房当中飘出的肉香,嘴里也没甚滋味,不如以前那般胃口大开。这段时间熬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崇开峻看着叶棘这个样子,原本圆鼓鼓的脸颊瘦下去了之后,下巴就显得更尖了,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也迟滞了不少,看上去倒很有几分他见到十七岁叶棘的模样了。

看到叶棘这个样子,崇开峻的心中也有几分心疼,只不知道她究竟单单因为风寒外感,还是因为不忍背弃那个男人的心伤所致?

“这些时日身子还没好齐全,再忌一忌口,不能一开始就开了荤腥,大鱼大肉。胃气薄弱,完全恢复前须要虚虚图之,莫伤了元气。”

叶棘点了点头,“多谢郡王关怀。”

崇开峻微微一笑,“你曾救过我的性命,私下里我算是你的义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叶棘囫囵了半晌,终究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义兄……”

“今日有些将士要在济白楼宴请我,你身子爽利一些了之后,让从松载你到集市上散散心,晚上同我一起归家。”

崇开峻看见叶棘头发不束歪在榻上,脑海之中浮现出那日他初到凤京城的夜晚,她急匆匆跑到他面前来复命时的模样。

平日里她都是做少年郎打扮,那是他第一次见叶棘以少女的样子出现。

她当时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落汤鸡。但就是那惊鸿一瞥的落魄,却牢牢抵印刻在了他的心中,仿佛是风豁然吹开了一扇窗口,让他看见了叶棘的另一面。

没有国色天香,也没有明眸动人,却以那一瞬间的脆弱与无助击中了内心的软肉,让人过目难忘。

犹如灵魂中什么愿望被唤醒,在蠢蠢欲动着,他想起几年前那个皮包骨头、瘦弱不堪的少女,她如今终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盘算,甚至会趁着离开他的视线,与其他男人牵扯不清。

“小棘,不要去招惹你不应该招惹的人。”

叶棘听他说出仿佛没有明确指示的这句话,又像是什么都说了。她依言应声:“我晓得了。”

当初她之所以会找上牧碧虚,也不是小公鸡点到谁就是谁,还是经过了她一番千挑万选的。

凤京城的小公子们成百上千,容貌俊俏的不少,像牧碧虚这般美色诱人,又洁身自好的却不多。

看这位牧小公子佛系倦怠,对谁都是一样如沐春风,想来是个洒脱之人,不会太过于纠缠儿女情长。

那些一眼看上去就不肯善罢甘休、强取豪夺的混世魔王,她自然是不会轻易去招惹的。而那些过于痴情不悔、死缠烂打的,她更是碰也不敢碰。

以权威迫人、门第显赫的,像雷州节度使赵景,有霍凝的惨例在先。

她眼中的牧碧虚对于这些道路都不沾边,乃是一个上上之选。

当然叶棘万万没有想到,千挑万选,选了个漏油灯盏。苦心经营,反倒上了一条会翻的船,无风也无浪的海洋会成为她沉没的葬身之地。

在大理寺中,看着牧碧虚终日埋首于繁浩文卷里的同僚们实在是看不过眼了。

自从牧碧虚来到青鬼池与他们共任之后,好歹也算有几分同僚情谊,他们平日无有机会与牧碧虚推心置腹,兄弟们聚会喝酒也未曾唤上牧碧虚。

看见牧碧虚眼下这副痴迷公务的状态,大家的心中都莫名地生出了几分惭愧之感,觉得自己对牧碧虚照顾得颇有欠缺,放任了他意志消沉。身为同僚,自然要拉牧碧虚一把,将他从这无边苦海当中扯上来。

于是,七位活阎王忍痛筹资,邀请牧碧虚去凤京城中排得上号的济白楼吃酒。

牧碧虚对于这样的宴会一如既往的无甚兴致,当下裴元洲说这话时,他正欲推辞,谁知无意之中听到了其他人说了一句——

“听闻岭南西道的南平郡王近日里上凤京城来,他的旧部们宴请他,也是在济白酒楼……”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得知此事的牧碧虚一改往常的疏离,“既然如此,那牧某就却之不恭了。”

在济白酒楼的第三层,南平郡王崇开峻的旧部们包了五桌,五大三粗膀壮腰圆的将领兵士们几乎铺满了半个南区。

美酒好肉流水一般地端上来,美姬在身边轻歌曼舞,香风弥散。

这群武将言语豪迈,也没有文人墨客那些酸掉牙的气质,看得高兴了,吃得欢喜了,便直接抓银钱打赏。

姿容妖娆的美色让人兴起,便扭过来亲个嘴,让美人陪他们饮酒作乐。

其他文人墨客看到这群武将,都知道是最近这段时日以来回凤京城面圣的边疆重士,脾气爆火言语粗鲁,也不敢轻易招惹。

一时之间,原本门庭若市的三层酒楼,因为无人敢靠近,倒是成了将领和兵士们的专场。

觥筹交错,酒意正酣。

“郡王顺应天意,福泽护体,当年在艰辛应战时独自率一支部将杀入重围,出其不利偷袭击敌营,最终力挽乾坤……”

其他将领也附和,“王爷如今深得圣心,可谓苦尽甘来,功德绵延……”

在众人喧嚇当口,也唯有青鬼池的诸位年轻人,才敢在三楼北区的角落里包了一桌酒席,与崇开峻隔着天窗回廊遥遥相望。

牧碧虚见这位众星捧月之中的南平郡王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年纪,虽然换上了常服,身上的杀伐之气仍然不减。不论身边的人如何吹捧他,他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既没有妄自菲薄的反驳,也没有得意志满地赞同。

即便身边的人代替他无限膨胀了起来,他自己也未曾有半分骄矜,此人果真十分沉得住气。

牧碧虚一边应付着同僚之间的推杯换盏,一边在舞姬叮叮当当的环佩交击响声和乐声当中,分辨着从对岸传来的谈笑声。

“人非神佛,孰能常胜不败,我亦不过是血肉之躯。多亏了众位将士的鼎力相助,才有我崇某人的今日。”

崇开峻一出声,登时将士皆默言噤声,一眼不瞬地看向他。

“当年若不是将士们英勇突围,医士出手相救,恐怕我也早已经交代在战场上。”

人这一生很难说实力和运气究竟哪个更重要,又或者是同样重要。

依照当时的情况,伤口再稍微偏离,或者军中无人可医,那么他的命运就会谬以千里。保不住那条性命,当然也无法活着回到营地,承袭兄长的爵位。

牧碧虚心想,现任南平郡王这一身荣耀也是靠着他自己刀里来火里去,剑口上舔血,九死一生才挣得的。

长兄崇开霖考虑到叔强侄弱,将爵位传递于他,让他来弹压军中的一帮悍将,并非全无道理。

有的时候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一味在荣华富贵上贪功猛进,结局便可能会像二弟崇开霁那样,反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命运弄人,最终还是看似最不起眼的三弟,捡起了这落地桃子。

众将士获得了崇开峻的褒扬,周遭顿时喜气洋洋,赏钱也给得更爽快。

舞姬们见这群将士们出手爽快利落,身子也剽悍健壮,想来都是些根强剑利之辈,不会如文人那般孱弱懒动。当下更是将双脚舞得如不沾地的蝴蝶一般,朵朵莲花争先绽放在众将士的身边。

从这个人的怀里飞到那个人的肩上,妖妖娆娆,媚眼如丝,让人左顾右盼,难以取舍。

对面的年轻人望着对岸那如火如荼的盛宴,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不知是谁先开的口,“我瞧那帮老爷们看得挺开心,要不咱们也叫两个来唱曲儿助兴……”

裴元洲拍了拍桌子,杯盘跳起的“哐当”声让沉浸在美梦当中的众人醒过神来,“咱们跟那群人能比吗?”

“他们是各个州府的封疆边吏,军中孝敬的银钱、层层拔毛的回扣不在少数,明面上朝廷发的花销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咱们是什么人,一穷二白的清苦出身,就只能苦哈哈的领朝廷那点俸禄,平时面对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丧心病狂的犯人,一丝油水都刮不下来的那种。为了娶媳妇才攒了多少,连老婆本都还不够,眼下要花在舞姬身上,你们不心疼吗?”

一晚上花掉几个月的俸禄,没有任何一个活阎王肯做出这种傻事,众人筹资请牧碧虚这顿饭,已经是他们肯耗费的最大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