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理寺正曲泓生动形象地向牧碧虚展示了什么叫做言多必失,好心办坏事。

他见牧碧虚今日寡言少语,神情萧索郁郁不乐,便出言安抚道:“牧御史,俗话说「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想必你的升迁之日要近了。”

话音还未落,就被身边的人拱了一肘子。

见大家对他闭眼的闭眼,摇头的摇头,曲泓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便讪讪地笑了两声,准备回到自己的衙署去,免得自己这张乌鸦嘴再说出更多令牧碧虚伤心的话来,

谁知道牧碧虚却并未动怒,反而一脸和颜悦色地对他说,“曲大人所言有理,不过牧某的夫人未必便死了。”

此言一出,几位同僚心中都纳闷了。

自从听说牧碧虚的爱妾溺水而亡了之后,他们也不欲去刻意打听牧碧虚的伤心事,但毕竟中府别将谢翡进行全程深度参与,在寻觅牧碧虚爱妾途中出力甚多,也有不少时候目睹了牧碧虚那痛失爱人,神思恍惚的惨状。

当然回来上衙时,谢翡更是眉飞色舞,巨细靡遗,甚至是添油加醋地对着同僚们一一道来。

是以同僚们虽然人并不在牧府中,也不在别院中,却一发一丝,纤毫毕现地知晓牧碧虚的最新状况,也知道牧碧虚消沉了好几日光景。

没有想到这玉面活佛面如玉雕,心也犹如雕像,死了爱妾悲伤了这么几天,竟然又能控制住自己内心悲痛的情绪,神色如常地与他们谈笑风生。

他的夫人未必死了,当然,他还未曾娶妻,死的妾室算不上夫人。

一时间大家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牧碧虚已经自行为他们化解了这份尴尬,向刑部司郎中顾荫道:“顾郎中,牧某这些天没有看见刑部有递上来复审的案件?”

这几日众人体谅牧碧虚爱妾新死,心思不在官衙上,也没有特意用书山文海来烦他。

顾荫:“需要三司会审进行复核的,都是祸国殃民的重大案件。一些审判明确的案件刑部便自行处理了,不必再行复核。”

审判明确,脉络简单的案件不必再行复核,想必将那具尸身投放到江中之人也知道官府的处理原则。

自从叶棘离开之后,牧碧虚明显能够感觉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悄悄拨弄着这一切。

一开始,他无法接受那巨大的变故,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心神恍惚,不闻外界变化的情绪之中。

等到凉云向他吐露了叶棘的隐秘,他回过神来,再仔细想想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发现了颇多蹊跷之处。

从叶棘留在别院的物品可以看出,她当时走得十分仓促,所携带的东西也并不多。

她所乘坐的那艘沉船物品完好,船只也并没有遭受到太多的损毁,显然是顺着江流一路飘下,不曾遇到礁石阻碍。如果那具尸首不是叶棘自己准备的,那将会是谁呢?

在凤京城中,一坊一市都要按时关闭开启,核查人口。

想要在城中让一个与叶棘年龄体形都相近的女子在这个世界上突然消失,死于非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这个女子还身怀六甲,必然不会是一桩可以悄无声息的案件。

所以牧碧虚断定,在叶棘身后,帮她打点这一切多半另有其人。

就算并不是叶棘的本意,但是这个人一定不愿意让叶棘与他继续产生瓜葛,甚至不惜用一桩假的尸首李代桃僵,欺骗他叶棘已经离世。

那个人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牧碧虚在不动声色之间已经大致断定了那个背后之人所操纵的方向,“这几日我因为私事颇多懈怠,耽误了公事,心中实在愧疚非常。倘若顾郎中方便的话,我想倒查这半个月的刑部审判案件。”

大家听完此话之后,眼波流转,互相对了几眼,心中俱是了然。

诚然牧碧虚在表面上已经恢复了一副正常生活的模样,但看这幅状态,失去爱妾的打击对他不可谓不大。

以前他对大家不咸不淡,一心只是想要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不争不抢,不远不近。

经过这一桩事情之后,倒还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揽上公务,想必也是为了“移情”的缘故。

牧碧虚提出要帮顾荫分担重任,顾荫求之不得,秉持着为牧碧虚疏解心情,又能缓解自己繁忙公务这两全其美的心情,他立时便应允了。

“有劳牧御史,请随我来。”

这一日,破天荒的,在大家都准备散衙的时候,居然看见牧碧虚的衙署中还燃着烛火。

陆天白踌躇着,“是时候下工了,咱们要不要进去,同他知会一声?”

裴元洲摇了摇头,“眼下让他有些事做,反倒比让他沉浸在悲痛当中更好。”

谢翡赞同:“只要不寻死觅活,要当那同生共死的苦命鸳鸯就行。”

于是众人议论了一阵,便就此散去了。

牧碧虚在调查刑部的文书的途中,倒真是让他挑出了一名年轻女子的卷宗,正是卧薪尝胆数年,最后终于觅得良机,反杀了自己丈夫的申氏。

据称申氏无亲朋好友在世,无人可为她收尸,如果有人想要用死囚犯的尸体来替换另一个人的话,这种无亲无友的死囚犯是再合适不过了。

更何况,申氏所受的乃是水刑,与溺水而亡之人的体征如出一辙。

但是他遍览详查申氏生平,也未发现有任何关于这个女子在行刑前已经怀孕的记录。

若果真如此,想必是刑部的疏忽,或者是这女子自己有所隐瞒。

怀着这一份疑惑,牧碧虚遣栾谷前去一问究竟。

知遇亭是刑部投放无亲无友死刑犯的地方,在这尸首遍野的地方,总有些活人会因为各种缘由前来,顾名思义为“知遇”。

或因为儿女少年夭亡,父母寻觅合适的尸首拉回去配冥婚。

或者积功德的善人出于怜悯之心,将某些无牵无挂的尸首就地掩埋。

如果没有遇上这些愿意埋葬尸体的人,就会有野狗秃鹫逐渐瓜分殆尽,只留下森森白骨,日复一日地堆积在知遇亭的附近,渐渐成为野草的肥料。

栾谷见知遇亭的附近又多了几桩新坟,乱葬岗中冷风惨惨,鬼哭狼嚎,端的是阴然骇人。

照理说,牧碧虚要他查看的,与野鱼姑娘身形肖似的那位犯人应该在这短短的时日之内不会消失殆尽,但知遇亭确实没有类似之人的踪迹。

“属下去刑部打探了一番,听说领走尸身的,是近日里到凤京城中的南平郡王。”

“南平郡王崇开霖?”牧碧虚听闻这个封号很是耳熟。

之前大行皇帝继承先祖遗志,誓要铲平藩镇之乱,许多藩镇不服朝廷辖制,企图起兵作乱。当时手握二方重镇的南平郡王崇高光是两方争取的对象,他若倒向藩镇诸侯,则朝廷势力大减,恐无法平息藩镇之祸。

但他忠肝义胆,为了维护朝廷声威,首向朝廷尽忠,出兵击退了周围藩镇的动乱。先王感念其功绩,特封南平郡王,允爵位承袭父死子继,代代相传。

上一任南平郡王崇高光死后,将爵位传位给了长子崇开霖。

袭了郡王之位,官拜一等大将军的崇开霖以实力证明虎父无犬子,也是深得圣心。

他南征北战,替当今圣人平息了不少藩镇的叛乱,乃朝廷的肱骨之臣,左膀右臂。

栾谷:“据属下的打探,如今这位南平郡王却并不是早先的那一位,而是在五年之前,从长兄处接替过来的爵位的幼弟。他一向又行事低调不显招摇,是以凤京城中知他底细深浅的并不多。”

牧碧虚却知道在这凤京城中,有一个人长年累月与封疆大吏打交道,对于各镇的王侯了解无出其右。

这个人就是他身居三省六部宰相之首的大伯父牧浩**。

以超乎常人的定力和速度翻阅了刑部卷宗的牧碧虚终于合上了手中的文书,“是时候回相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