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面安安静静,伊人看了会书就昏昏欲睡。

茶嬷嬷进来,将一本厚厚的册子交给她,说:“这是赟都城所有世家的人员名册。虽然不全,但时间太短,能打听出来的,也就这么些了。将军府接了帖子,要去参加王府秋猎,姑娘到时候得跟夫人们打交道,得先把这些人的家世关系都记好。”

虽说只是一本小册子,但茶嬷嬷整理出来这些,也是花了不少功夫。

从前杨氏在时,她们也在赟都待了几年,也时常出门应酬,对赟都各个世家太太小姐们,也还算熟悉。可自杨氏去世之后,她们就去了汴京,一晃就是十几年过去了,物是人非,现在的赟都与从前,也大不一样。

慕家她们靠不上,将军府就更是个坑了,家里没个正经主子,连下人也一个个胆大包天,连这么一点小事,也得靠她们自己想方设法打听回来。

不过好在,自己人办事总要放心一些,她们这会儿虽初来乍到,还打听不到多少信息,但大体还是不差的。

伊人接过手,随意翻开一页瞧瞧,里头将赟都各家姻亲故旧的关系,都列了出来。

赟都乃江南最富庶城镇之一,其人口之数,超越其他同等城市两到三倍。

而且作为南省首府,赟都历史源远流长,甚至战国时代,还曾作为七雄都城,地位可见一斑。

自六朝一统,王城北迁,赟都地位不比从前,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赟都境内,依旧大大小小,盘踞了好些世家豪强。

自赟都封王,到生出不臣之心后,赟都各家势力,便被分成了两派。

一派忠心朝廷,生怕被打上谋反叛逆标签,死死不与赟都王来往。另一派不受朝廷重视,对汴京形势心生不满,便围拢在赟都王身后,计划着拥立新皇,从龙北上。

这两派中,慕家属于第一种,将军府属于第二种。

除此之外,两派各有领头羊,忠朝派以王家为首,处处与王府敌对,且以监视者和游说者自居,一心想要消灭赟都王的不臣之心和打算。

另一派以楚家为首,自先帝改玄易张,取消举荐入仕而确立彻底以科考入仕的法令之后,便对朝廷生出了不满。

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彻底失去举荐入仕这一条路,而是其他地方子弟入仕只能科考,但汴京豪强却不仅瓜分了监考名额,还找了个纳贤不拘一格的借口,保留了赟都世家的举荐资格,反而一举做大。这让其他大族怎么甘心?

他们心生不满,赟都王又生了不臣之心,两厢一拍即合,正好一对搭档。

相比起来,将军府虽也是赟都王派,但在这一派中,地位也有些微妙。

世人崇文不尚武,将军府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群野蛮人,而赟都王虽说有心自立为王,但对手握重兵的将军府却也心存嫌隙处处提防。

有心自立却不尚武,难道还想靠着一群世家拥护登基为皇?

简直可笑。

就伊人所知,前世赟都王闹谋逆也闹了许多年,可终究也没有举旗谋反。

王府苛待武将,一心巴结世家,临到头来,两边落空,自然没有人肯为其卖命。至于那些吆喝得比天高的世家大族,等事到临头,京中一纸诏书,给了这些世家好处,他们便立刻投靠朝廷,变得忠心耿耿了。

伊人被送去和亲之时,正是赟都与朝廷闹得最僵的时候。

从现在算起,还有四年时间,这回她可得加把劲儿,让赟都王真正反起来,如果不反,整个赟都,也要由她说了算。

可这事想的容易,做起来却无比艰难。

她虽富有资财,且出身名门,但到底只是一介女流。

即便当年强悍如青州公主,背后也有宗室与皇帝的支持,后来前敌驾崩,新皇登基,即便新帝年幼,她也能仗着国公主的身份挟天子而令诸侯。

可自己呢?

与慕家已经反目,将军府的名头倒是可用。但平大将军一看就不是任人驱使之辈。她身为将军夫人,既用了将军府的名号,就得以夫为纲,重平氏族宗,到那时做的再多,也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一旦有事,下面的人忠诚的也是将军府,而不是她慕伊人。

真难办啊!

伊人叹口气,说:“如果将军府有孩子就好了。”

茶嬷嬷一愣,问:“姑娘的意思是……”

“我自己生?不行的,来不及。”

从现在到前世被送去和亲,还有四年时间,要让她设法生孩子,谁晓得能不能一举得男?再说即便成功了,四年之后也不过一个奶娃子,能干什么?这事儿想都不用想。

四年,这是她心里的时间。

虽说理智上清楚,如今她已经嫁为人妇,皇帝就算赐婚,可不见得会再挑自己。

但她心里就是有个疙瘩,不着急都不行。而且将军府并不靠得住,谁晓得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在,到时候若出了差错,依旧被送去和亲就麻烦了。她可不信在赟都王并未起事造反之前,将军府会为了自与朝廷为敌。

时间紧迫,伊人想要招兵买马,但要让有识之士投靠她这个女人,却难上加难。

伊人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只好在赟都个世家身上找机会。

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赟都世家再各为其政,却也有利益一致的地方,即便没有,若没有一致的利益,也能造出个一致的敌人。

翻看完世家名册之后,伊人把它们一一记在心里,王府秋猎,就是她静距离观察他们的机会。

时至傍晚,平厉还没回来。

伊人也不等了,按时摆桌吃饭。

饭吃到一半,听见外面哭天抢地吵闹非凡,接着有人来报,说不好了,府里有人不规矩做了丑事,被巡房的妈妈捉住了。

伊人皱着眉让嬷嬷出去看,茶嬷嬷出去了,不一会回报报告,说是窦嬷嬷的女儿与人私会,在院子里通奸之时,被巡房的妈妈碰了个正着。下面已经把人捉住,正等着她亲自发落。

“窦嬷嬷的女儿?”

伊人闻言轻笑:“这些人也真是黑心肠,就为了打我的脸,便要把好好一个女孩子的一辈子都毁了。”

绿意面色铁青,窦嬷嬷是头一个向她们投诚的人,她的女儿被陷害,显然是冲着她们来哦。

若这事儿不好好处置,说不得要让窦嬷嬷冷了心,且下面的人看到之后,即便有心投诚,也再不敢了。

偏偏私通被人当众捉住,这种事还真是说都说不清,即便找出证据证明窦嬷嬷的女儿是被人陷害,那孩子也再不能留在府里了。而且出手陷害之人,因为身契不在伊人手里,即便找出来了,也不能处置。

这个白嬷嬷,即使躺着了,也一样没个消停!

“太太,咱们怎么办?”

“就说我歇下了,让都跪着吧,这事明儿再说。”

伊人打个哈欠,准备去休息。

既然是冲自己来的,不好好接招怎么成?而且她实在烦了,不如养好精神,一次性解决。

得了吩咐,茶嬷嬷便带着几名健妇出去了,窦冬梅被带进旁边屋子里重新换了衣裳,其他认无论是捉奸的还是被捉了奸的,都被慕伊人一句话,罚跪在地上等候审问。

这一跪就是一夜,等天亮了慕伊人起来,外院大管家也已经得了消息,赶来看情况了。

伊人也不啰嗦,直接道:“也不是我拖沓,这事实在难办,毕竟好或不好,这都是将军府的老人。我既不是她们的主子,也当真不好处置,将军不管内宅,人也没有回来,无可奈何,我便只能让她们这么等着了。”

大管家四十来岁,脑袋圆圆的,下巴光溜溜,没留一根胡子。

他光秃秃的脑袋与脸一样,也生的极白,一笑弯着个眼睛,说话也笑眯眯。

听了伊人的话,他便弓着要,朝伊人道:“太太哪里的话,您是将军府的主母,是平家女主人,怎么能说不是她们的主子呢?她们犯了事儿,太太该罚就罚,该处置就处置。但这些人也是一时鲁莽,惊扰了太太歇息,不过看在她们也是为了维护平府安生的份儿上,还请夫人不好生气,错不在她们。”

对于慕伊人故意把人凉了一晚上,也不办事这一举,大管家也是有怨言的。

被捉奸的两个人,其中一人就是平府侍卫,挂在外院门下,内宅出了这种事,外院也晓得了,这可跟他万事妥当的性子不和。

伊人却是一笑,问:“管家说的,她们便随我处置?”

“那是自然。”大管家顿了一顿,又拉长了声调,加了一句:“不过她们到底是府里的老人,这次也不是什么大错,要赶出门去,也太过了些,传出去于将军名声不好。”

将军还有好名声?

伊人心中冷笑。

这大管家也是个能耐的,嘴上说着她是太太她能处置,可怎么处置,还不得让他先满意才成!

也亏得是自己了,换一个人,这平府内宅可真没法呆。

伊人盯着大管家,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