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城现在的身份,不方便去医院陪着姚芷君,也不合适去巡捕房帮忙,她回到卿氏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一路上都在想姚局长这件事背后究竟还隐藏了什么秘密,姚芷君当初被绑架背后还有怎么样的隐情,姚局长是不是被人威胁了什么,才让他终于下定决心,豁出去把事情闹大,他究竟想借这件事告诉他们什么呢?

她回来之后上楼去看了眼已经睡熟的那女人,她在睡梦中都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想来非常没有安全感,卿城知道她睡得惊醒,也就没走近去打扰,确定人已经睡了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可她躺下之后怎么也睡不着。

之前和姚芷君一起从那个废弃的牢房里逃出来的时候,曾撞见姚局长再密会一个神秘女人,那女人一身修女打扮,脸被遮得严严实实,见她们过去,一句话不说,起身就走,现在想想,所有事情的源头似乎都是教堂,卿纬从教堂出来之后就离奇死亡了,和那个女人有过接触的姚局长又无故做出如此耸人听闻的举动,唯一一个活着从教堂里出来的人……就只有被她带回来的那个疯女人了。

卿城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入睡,一夜都没睡踏实,第二天又处理了一堆杂事,沈谅替杜琅过来传的话还言犹在耳,她不知何故,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姚局长的死只是个开始,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

姚局长葬礼这天,一早卿城就带着她精心挑选的心腹前去吊唁,贝尔夫妇也代表法租界领事馆前来参加葬礼,卿城本来是受杜琅所托,带人来帮忙撑场子的,可所有人都想到,巡捕房这群热血的小年轻们,这些年一直对姚局长敬爱有加,他们打心眼里觉得姚局长的死跟浦江商会,跟卿氏脱不了关系,在他们进门的时候就借缴械的名义,跟他们吵了起来。

这毕竟是姚局长的葬礼,卿城不想到最后还闹出什么事来,结果她越是忍让,那群臭小子就越是得寸进尺,最后闹得一直面无表情的姚芷君都忍不了了,跳起来把他们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贝尔夫人替卿城委屈,跟着帮了几句腔,结果正好撞在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的姚芷君枪口上,口不择言地说了几句,有惹怒了贝尔,差点动起手来,卿城让人把车开过来,亲自把他们夫妻送走,就离开了这一会儿功夫,巡捕房和浦江商会差点直接开火了。

杜琅忙着办正事,没空教训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子们,卿城也很快把人都带走,总算让姚局长顺利下葬了,事后她还特意打了个电话去问小唐情况,小唐现在也是焦头烂额,随口答了几句“没事”就把电话给挂了。

卿城头痛地想,翟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现在的局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半夜头疼起来,下楼去找沈谅给她开的安眠药,结果意外发现楼下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女人抱膝坐在那儿,听到声音瑟缩地抬头望过来,她现在对卿城已经很熟悉了,不会再害怕她,但还是缩了缩,整个人像只被惊扰的小兔子,蜷缩成一团,怯生生的看着她。

卿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其实她问出来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毕竟这么长时间了,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卿城一度以为她是个哑巴,但沈谅说她的声带没有任何问题,大约只是不想讲而已,她问完调整了一下坐姿,睡裙往上拉了一点,露出她白嫩的脚踝,那女人被这动作吸引,稍稍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卿城余光中见到她狠狠一愣,然后突然就朝自己扑过来,楼下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是为了照顾卿城的夜盲症特意留着的,因此她并不能很清晰地看到那女人的表情,但手上的动作已经先于意识出手将她按住。

那女人的脸被直接按压在茶几上,她一改先前柔弱不堪的模样,这次挣扎得十分用力,嘴里还发出听着有些瘆人的呜咽声。

“你干什么?!”卿城怒斥了一句。

结果这次那女人居然开口说话了,第一次卿城没听清,第二次她稍稍弯了弯腰,凑近去听了听,才听清她叫的是“囡囡”,这声“囡囡”直把她叫得头皮一麻,却正好给了那女人可趁之机,她快速挣脱开来,也没做什么别的动作,站在原地歪着头就这样看着她,卿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也没动,就这样由着她看着,最后那女人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卿城脚踝处那个蝴蝶纹身,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囡囡……”她跪坐在地上,抱住卿城的腿,哭着低声喊着,“囡囡……”

卿城把她拉起来扶到沙发上坐下,那女人却怎么也不肯松开她的手,卿城大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柔声问:“你认识我脚上这个纹身?”

这女人被救出来时,卿城亲自替她换的衣服,并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任何纹身或胎记,她看到这个纹身如此激动,也只有曾经见过这一种可能了。

“囡囡……”这女人翻来覆去就会叫这一句,卿城的手被她紧紧拉住,只好继续温柔地引导她,“你认识我?你好好看看我,我的脸和你这么像,你为什么到今天看到这个纹身才管我叫囡囡?”

女人哭得梨花带雨,卿城也就耐心地等她慢慢缓下来,然后才听她缓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这女人自称秦卿,当初被卿纬始乱终弃,生下孩子后就被赶出了浦江商会,因此这么多年来和卿城母女二人不得相认,说得情到深处,还配合着哽咽声,看起来真是十分逼真,但卿城心里太清楚了,如果沈谅没有查出她和卿纬之间并非亲生父女,现在卿纬又已经死无对证,这个秦卿和她相貌如此接近,她想也不想就会相信,可现在事实真相和她说出口的话处处逻辑都不通,要如何让人相信?可她说谎骗她,又会有什么目的?

卿城将所有疑问都暂时压下去,终于伸出手和秦卿拥抱在一起。

“妈妈,你放心,从今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卿城说,“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