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谅验尸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龚戎的死因很明确,是吸食鸦片过量而死,小唐在翟天的提示下,很快就向杜琅打了申请,亲自带着人去把龚戎家里里外外地搜了一遍,好家伙,这一搜,发现他这个房子每一面墙都是空心的,里面藏满了鸦片,这也就算了,他们还在一口找到了个开关,打开来发现这房子居然还有个地下室,地下室里搜出来的鸦片数量几乎够卿氏再做成一笔巨额交易了。

这姓龚的屯了这么多货,于是一不小心就过量了。

龚戎一直都和卿氏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事实上这批货不是他个人的,而是前段时间卿黎回来,和卿城斗得天翻地覆的,师爷自然偏向卿城,不能让卿黎动摇她的根本,浦江商会那时候已经板上钉钉地归他了,要是再对卿氏动手,他总得给卿城留点可供她翻身的东西,于是就把这批为卿城留着做东山再起资本的鸦片,藏在了有社会地位的龚戎这里,作为交换,从此提供他的货源。

谁成想世事变化太快,卿黎突然死于非命不说,那批货还没来得及转移出来,姓龚的也突然死了,东西还被巡捕房直接查抄出来,师爷收到消息之后气得半天都没吭声,卿城垂首站在他面前,心情其实很复杂,师爷对她的宠爱,实在已经不是“偏心”二字所能形容,有时候她甚至会想,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都能因为看着她和卿黎一起长大,而分辨出谁才更有实力和资格继承这一切,卿纬明明是她父亲,明明知道卿黎不如她,却还如此执着又明显地把她本该拥有的东西送到卿黎面前。

这世上有些事也实在没处说理去。

眼下师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他近来身子是真不行了,气成这样也只能用力跺了跺手里的拐杖,把五爷叫到跟前来吩咐道:“你去和巡捕房交涉!都在上海滩混,做事不能太绝了,他们查他们的命案,这批货他们要了也没用,何必跟我们为敌?”

五爷却没立刻答应,他坐在椅子上,摩挲着腕上的一串佛珠,不急不慢地回道:“如今巡捕房那位识时务的局长身体抱恙,已经许久没管事了,管事的那位又不大好说话,我看此事得先想个万全之策。”

“现在做主的是谁?”师爷问。

“杜琅,”五爷继续摩挲着佛珠,“这人不像姚局长那样通人情、好说话,也不像咱们未来姑爷那样会转弯,这事怕是难办。”

师爷暴躁又愤怒地说:“那就把他老婆孩子绑了!”

“那个杜琅爹死娘不在,至今孤家寡人一个,不比姚局长,还有个千金让他束手束脚,”五爷一副无奈的表情,“这个人油盐不进,怕是有点困难。”

“不管怎么样,这批货绝不能出纰漏!”师爷太激动了,直接被呛住,咳得惊天动地的,五爷起身叫人来又是送参汤又是送药的,好不容易缓过来,师爷第一句话是,“卿城呢?”

卿城一早就来了,不用想也知道师爷一定会对那批货十分在意,她去了,这事准保会交代给她去办,但她现在的处境有些为难,卿氏这边虽然基本是她在做主,但师爷在一天,很多事都绕不开他,总要去知会一声,浦江商会那边形势未定,也不好公然违背商会意志去办事,否则落了这个把柄在卿纬手里,又要生出无穷无尽的祸事来。

五爷出来叫她的时候,悄悄朝她摇了摇头,卿城看明白他的意思,沉默地跟他走了进去。

“丫头啊,师爷老了,不中用了,”师爷开头就来了这么一句,颇有些交代后事的意味,“从前你父亲偏爱卿黎,我还跟着不服气,现在卿黎人也不在了,商会和卿氏将来都是要交给你的,在这乱世中想要站稳脚跟,我知道你有本事,但也得手里有资本才行。”

不管她的理想如何,不管她认定了什么才是真正应该做的事,这么多年来,只有师爷是全心全意在帮着她、爱护她的,卿城一时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去搪塞才不伤他感情。

见她一直沉默,师爷就叹了口气,伸出手放在她的头顶摸了摸,慈爱地说:“师爷这一生无儿无女,也算是看着你和卿黎长大的,他那个孩子心思太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他的短处,也是你的短处,凡事过犹不及,太心狠和太心慈都一样会断了自己的后路,你明白吗?”

卿城顺势靠在了师爷膝盖上,在他掌心下蹭了蹭:“卿城明白。”

师爷脸上的褶皱都笑开来,“这么大了,还撒娇,行了,去吧,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让你父亲没话可说。”

卿城这才留恋地“嗯”了一声,起身出去。

五爷一直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就朝她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她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刚走出卿氏大门,姚芷君就跑过来说:“你们怎么才出来啊。”

“你怎么过来了?”卿城对她也不知道是真投缘,还是爱屋及乌,也拿她当妹妹看了,说话也和气一些,“小唐呢?他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嗨,别说了,他刚被叫走,”姚芷君一副头疼的样子,“老头子亲自叫他,又不能不去,幸亏你及时出来了,要不然我可能就得进去找你了。”

她朝卿城招招手,示意她凑近一点,五爷就识趣地走远了些,姚芷君个子矮,扒拉着卿城的胳膊把她拉得往前倾了倾才小声说:“老头亲自带人去把缴获的鸦片销毁了……让我跟你说一声,六点就能完事儿。”

卿城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忍不住问:“你们销毁的可是我们卿氏的货,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现在就带人去阻止吗?”

谁知姚芷君根本没当回事:“我还不知道你?”

她语气笃定得连卿城自己都想问一句“我是什么样的人”呢?傻丫头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卿城就不想多说什么了,姚芷君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问:“你和五爷准备去哪儿?”

卿城无奈地说:“不就等着你给我们带路吗?”

姚芷君带着他们从浦东到浦西兜了一大圈子,最后终于赶到姚局长亲自带队销毁鸦片的现场时,已经六点十五分了,巡捕房的人正在收队,小唐看到姚芷君了就赶紧跑过来,殷勤地问:“累不累?”

卿城:“……”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架势,还真让人泛酸。

有了这两个活祖宗,满上海滩这样闹了一下午,巡捕房缴获的那批鸦片成功地被悉数销毁了,五爷摸着胡子感慨:“真是一点儿都没给咱们剩,回去怎么跟师爷交代?”

“尽力了,”卿城刚答了一句,见姚局长他们准备收队,就将双手背在身后,压低了声音道,“浦江商会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意的不是这批货。”

五爷当然知道她话里这个“他”指的是卿纬,原本在浦江商会和卿氏的斗争中,卿氏占上风,论财力,浦江商会在卿黎的搅和下,其实已经丢了不少生意,卿氏靠交易已经屯了不少黄金在手里,论武力,卿氏的军火现在各方都在觊觎,真打起来浦江商会没有优势,但现在局势发生了逆转,卿氏最大的王牌就是鸦片,而让师爷最放心的这批货,现在已经被巡捕房消灭得干干净净,如果卿纬选在这时候发难,卿氏的局面很被动。

“杀害卿黎的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五爷问。

“朱再林?”卿城轻笑了一声,“连巡捕房都不信他是真正的凶手,他能信?”

在朱再林家里搜出来的那双鞋上确实沾有清理的血迹,鞋也确实是他的,到最后他的确也承认了自己杀害卿黎,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卿城露出惊恐的神情,又直接碰死了,就等于在明晃晃地告诉大家“我背后还有真正的元凶,我害怕卿城”,当时巡捕房那么多双眼睛,保不齐哪一双就是浦江商会的眼线,卿城从不怀疑卿纬的手段,即便他称病了这么久,她也从不敢轻敌。

“现在怎么办?”

卿城知道师爷疼她,在鸦片这件事上也只能去坦白,挨他一顿训了,只是卿纬那边不知道他会怎么做,防不了,只能等着了。

事实上卿纬也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那些一直试图把卿黎的死遮掩过去的人都知道,他没这么好糊弄,让他们给出一个交代。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姚芷君回来之后,姚局长身体恢复得很快,而且小唐惊奇地发现,这次事情之后,姚局长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了,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太一样了,但他现在办事似乎没有之前那样束手束脚,总是担心如何给各方交代,比如销毁缴获的所有鸦片这件事,就小唐所知,不管是上头还是各个租界,上海滩惦记这批货的人还真不少,但他居然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压力,执意把货给销毁了,现在还直接下令重新搜查西摩路880弄内从1号到29号的12幢连体洋房。

杜琅亲自带队,小唐跟着过来的时候实在是没忍住,就问出来了:“杜头儿,你觉不觉得姚局最近有点儿猛啊?”

这12幢连体别墅已经被烧得看不出原貌了,杜琅那着块手帕捂着鼻子,闻言差点笑出声来:“怎么,他以前很温顺?”

用“温顺”来形容确实不恰当,但原来的姚局长至少可以用“圆滑”来形容,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虎。

小唐摸了摸鼻子,杜琅正要说话,突然刺耳的轮胎划过地面的声音响起,地面上扬起一层薄灰,随即又有几辆车停在他们面前,浦江商会这次来的人不算多,但各个手里带了家伙,从装备上来看,甩巡捕房好几条街,怎么,他们还打算和巡捕房硬碰硬?

杜琅直觉这次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紧接着就看到最后到的那辆车上走下来一个人,那人头上戴了顶帽子,将他的脸半遮住,他穿着一身长衫,大约是怕冷的缘故,还围了条貂毛的围脖,手里撑着根拐杖,走起路来却每一步都十分有力。

放任卿黎和卿城斗了这么多年,把卿黎的命都折了进去,如今浦江商会和卿氏几乎已经各为其主,这位传说中一直掌管着卿氏和浦江商会两大上海滩最大阻止的话事人,终于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