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阳光明媚。

叶保牵着那辆旧嘉陵走出税务所大门。走到门外的草坪上。叶保下意识朝河对面的木阁楼望去。门外草坪与谭蕾门面是一个平衡点。明亮的日光浸进谭蕾的店里,谭蕾一个人坐在柜台里。叶保看见谭蕾的同时,谭蕾也看见草坪上的叶保。

他们这样相互地对瞧了一会儿。

叶保停稳摩托车,想返回税务所楼下的办公室给谭蕾打电话。叶保想用电话告诉谭蕾,约谭蕾今晚两人相会。返到办公室,叶保才想起谭蕾门面没有电话。供销社一部电话是设在木阁楼的经理办公室,离日杂店有十多个店铺远。叶保又觉得不妥,怕让别人发现他与谭蕾的私情。

于是,叶保又回到草坪,然后发动摩托车。摩托车爬上税务所门前那道斜坡,上了水泥公**,过石拱桥,拐弯,又下坡,在谭蕾门前停下。

叶保走进门面。谭蕾看他行色匆匆,便问:"你今天要哪儿去?"叶保近前对谭蕾悄声说,"我下午要到底下的税收点去收税。五点多钟返回来。今晚有空吗?能不能到我那儿去?我想你。""我也很想你。"谭蕾向叶保点点头以示同意,一双含情的眼睛看着叶保。想多说话时,正好有一位顾客走进店里,他们没能多说什么。叶保也没多作停留,便离开了门面,骑上摩托车走了。叶保觉得这种像过去地下党接头方式自己就像是在做贼。只不过别人做贼是偷钱物,而自己却是在偷香窃玉。

当晚,夜幕降临,叶保开着房门等待着谭蕾的到来。等到九点多钟,却不见谭蕾来。叶保又左顾右盼等到十点半,仍不见谭蕾的身影。

这时叶保开始烦躁不安起来。他不时走到阳台,从窗口往河对面木阁楼张望。谭蕾住处的窗户透射出微弱的灯光。那昏沉的灯光似乎在告诉叶保,谭蕾还在木阁楼里,人还没有过来。叶保心里觉得很纳闷,莫非她下午没听清自己约她的话?或许她今晚突然有事?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一直等到十二点钟,谭蕾窗户上的灯光依然亮着。叶保再也等不下去了,他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开住房,走出所里,从石拱桥过去,来到谭蕾的木阁楼下。叶保在门面走廊里站定,侧耳向上静听。木阁楼上传出录放机低微的音乐歌声。放的是什么歌听不出来,但从那缠绵悱恻的音乐歌声里可以听出那是一首抒情歌曲。原来她还没有睡,却没有过去和他约会,却有心在听歌!

叶保顿觉有种被忽悠的感觉,叶保即想上楼去责问她。他向右边那道木门走过去,门却是关紧的。牛头锁里面上着锁,他顿感失望,只好退了回来,灰心丧气地沿着来**走回自己的住处。

叶保心事重重,又走到阳台窗户前,再次凝神注视着她的窗户。微弱的灯光依然毫无知觉地闪射出来。下弦月昏暗的微光撤落在夜深人静的桃口小河的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像是在向诉说着什么。

三天来,自从自己和谭蕾有了**之夜后,叶保的心绪沉浸在一种无法言喻的兴奋里,血液仿佛在不住地加剧流淌和沸腾。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要往她对面的窗口瞧上一眼;晚霞睡觉前要到窗台上注视一下子;半夜三更他也会从**爬起朝木阁楼看上一眼。他希望能见到她的身影,即使见不到能看见她住的木阁楼住房,心里总会感到踏实和宽慰。人能生活在恋爱里是幸福的。尤其是像他这样曾有过难忘的初恋,而初恋又在结婚、成家立业之后远离而去,现在这种美好的感觉重新回到他身上,在他眼前。那种久违的喜悦,当然令他无以言表。他从内心感谢上苍,甚至为自己因失意来到偏僻的桃阳而庆幸。上苍是公正的,上苍为他关闭了一扇窗,又为他开启另一扇幸福之窗。她仿佛就是上苍安排在这儿等待着他到来的一位女人,他怎么会不无时无刻地对她行注目礼呢?

一直到凌晨三点,木阁缕窗户的灯光终于灭了下来。一身疲惫交加的叶保什么时候上了床,连自己都不知道。

清晨六点钟醒来,叶保快步走到窗前往对面望去,木阁楼谭蕾那玻璃窗早已打开,谭蕾正在窗口,面朝着他这边张望。虽然相距一段距离看不清此刻她的表情,但从她脸庞的轮廓可以辨出她张望的情态。她站在窗前的姿势,俨然像个泰然自若的公主。

这种近在咫尺,又恍若远在天边的面对面四目相视所表现的传情达意,让叶保忘却了昨晚她失约的痛楚。那种苦苦的等待、煎熬和折磨,只在这幸福的一瞥而一扫而光。不过,他此刻也发现,对面昨晚那扇对他门锁紧闭通往木阁楼上的楼梯间的木门,也早已启开了。它怎么会这么早就启开了?也许是供销社其他职工早就起床打开的。桃阳发往县城的早班车正是这个时刻开车的。叶保宁愿相信会是这样,他不能往别的方面去想,更不能往别的深处去推断。譬如这个让他坠入情网的女人,昨晚之所以和自己爽约,是因为她另有情郎。而这个他所不知的情郎在清晨因怕别人发现而早早离开了木阁楼。

他们在各自的窗口看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谭蕾的身影终于在窗前消失了。

叶保开始洗漱,完了到食堂吃早饭。食堂那个嘴边长有一只黑痣的炊事员见他一反常态这么早到食堂吃饭,用一脸疑惑的不高兴目光盯着叶保。叶保忙向他解释说,今天准备到下面的收税点去收税因而要早一点,炊事员脸上才由阴转晴,才把稀饭、咸萝卜干放到他的桌前。叶保飞快地吃下饭,牵着摩托车走出税务所。又是上坡、过桥、坡拐弯,再下坡。到谭蕾的楼角前时,这时已经有一辆绿色的猎豹越野车正停在谭蕾店门口。车后座的门打开着,车后座上坐着谭蕾,叶保减速后的摩托车与猎豹车擦身而过时,越野车的门刚好关上。叶保不知谭蕾是否看见他。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谭蕾今天要外出。叶保想停住和谭蕾打一下招呼,但已来不及了。这时猎豹车已发动,车轮已启动。叶保急快往车头一扫,坐在驾驶室上的司机是一个中年男子,一张四方脸,穿着一条咖啡色的夹克衣。他手握方向盘,猎豹车向拱桥方向的水泥公**驾驶而去。司机根本没注意有人在看他。望着远去的猎豹车,叶保一时茫然若失。

叶保的估计没有错。谭蕾今天是要外出。她要到县城进一批瓷器类的细瓷,也顺便回老家美都村看看年老的母亲。谭蕾的父亲已在去年过世。年老的母亲在父亲过世一年后还沉浸在哀痛中。同时也要去县城看她的小女儿陈思香。陈思香已在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大儿子陈思勇早两年考上南京一所金融学院只有陈思香一人住在县城沿江**一套前年买的套房里。谭蕾有点不放心,十天半月总要抽空回城去看看。

谭蕾今天坐的猎豹车是桃阳镇的公用车。猎豹车的后备箱空间大,可以装不少的货物。本来,要进的这种瓷器货经销方可以送货上门,但送来的货价格比自己去进货要贵。搭乘的是政府公用车,减少运费,两地的差价往往更大能多赚一些钱。自己承包门面这些年来,像茶具、台灯、家用小电器、小五金类只要公用车的后备箱能装进去的细货,她都选择到县城去批发。她是个精明的女人,有这种搭便车,免收运费的好处,她怎么会放过,也不可能放过。因为开这辆车的司机对她言听计从。

这个司机叫关新众,时年四十一岁,个头不高,只有一米六五。如果站着,比身高一米七一的谭蕾还矮半截头。关新众是本地桃阳人,早已结婚生子,膝下有一男二女三个小孩。关新众的老婆从小患有哮喘病,背有点驼,平日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一副恹恹病态。关新众家住在离桃阳政府所在地约四公里的石鼓村,离天口铁矿约八公里,在天口铁矿山脚下。天口铁矿是个富矿,矿石含铁量很高。早在民国时期就探明铁矿储藏量有几十亿吨,而未探明的储藏量还有多少就无人所知了。总之,从民国时期开始少量开采到解放后数十年的批量开采,到今天这座露天铁矿也才被劈去三座山头,还有四座矿山尚未开采。据说,现在开采的矿山还是子矿,母矿还未真正探找到。这就给桃阳带来滚滚的财源。桃阳共有十六个行政村,其中就有七个行政村参差不齐或毗邻或座落在天口铁矿周围。这七个村子主要是靠铁矿为生。表面上看,桃阳山高皇帝远,是偏僻的穷山沟,然而因为有这个铁矿,桃阳却是青佛县最富有的乡镇,"富乡"的说法正源于此。来桃阳镇工作的外地干部,大都是像孟水贵、陈传书、叶保这样不得志、失意的人,而来一段时间,最终因为桃阳镇的富乡,能给他们带来诸多的经济利益反而不愿离开。

几十年来,关新众的石鼓村村民**在天口铁矿讨生计。早些年,铁矿还是由国家开采经营,村民大多在矿上当开采工、远输工等活儿挣钱。近十年来,靠矿山发了财的一些本地人先是开始向国营矿业转包开采经营权。到后来,整个矿山都被有钱人私下承包,就出现了有九位因采矿发财的大富翁,其中有两位资产过十亿,是全青佛县首屈一指的大富豪。青佛县第一条铁**就在桃阳。那日夜满载着铁矿石的火车一天至少五趟从这里发往全国各地的炼铁厂。

桃阳镇政府财政来源也主要是靠天口铁矿。矿产转轨私人开采经营后,除了那些这税那费交给国家矿业有关财税部门之外,镇政府以收取"矿产资源费"为主。矿产资源费每吨收六元钱,一个火车皮以六十吨计算,一趟火车以10个车皮计,镇政府坐地能收3600元,每天至少五趟运矿火车从桃阳开出,就有一万八千元收入,一月下来就是五十多万。仅这矿产资源费一年就有六百多万的进账。而这些进账看似公家收入,实际上哪有多少是进入国库?大都是进入镇政府的小金库。一到年底,镇政府就用它来发放干部职工的奖金。掌权的书记、镇长等头头们,年底的奖金能拿到二十多万。像谭蕾的丈夫陈传书这种小头目,每年也可分到四五万。而那些小喽罗的普通干部至少也可分到三万。当然这种"五鬼分尸"都是不能示众,只在暗中操作,但又是心照不宣的、公开的秘密。

世界就是如此,就是这样歪打正着。这些原来以为自己是被变相"充军"发配来的人,却有了这么丰厚的经济回报,难怪个个都不想离开桃阳镇,难怪有干部就很露骨地坦言:打死我,我都要在这里赖着不走!

关新众早年在矿上车队开车,专门驾驶八吨的东风卡车,从矿区远矿石到桃阳火车站。一天要在十二公里的**上走十多个来回。工资虽然不是很高,但收入还算不错。由于是本地人,又在矿上开车多年,熟悉矿区的情况,关新众也可算是天口铁矿上的一个"矿痞"。

"矿痞"与大家通常所说的"地痞"差不多,都是些土生土长、占据着地力优势,独霸一方,无需靠付出太多的劳作,而靠耍些下九流痞子手段获得地盘利益的人。"矿痞"顾名思义,是从"地痞"引申而来。所不同的是,"矿痞"是特指专门在天口铁矿上活动的矿区痞子。矿痞都没有自己开采铁矿的能力,矿痞没能像矿主拥有自己的铁矿开采权,但矿痞却拥有自己的铁矿活动地盘,他们是依附于矿主在矿区生活,是矿区暗流涌动的地盘势力。在天口铁矿,矿痞还分两种,一种大矿痞,一种小矿痞。大矿痞势力大,他们有自己的山头据点。天口铁矿分布有数十个采矿点,几乎每个矿点都由一个大矿痞掌控。私营矿主虽然拥有强大的经济实力,但矿主都不敢得罪这些大矿痞。因为大矿痞是七个矿村里的本地人,大多的采矿工、动输工、后勤工也都是七个矿村里的人。大矿痞虽然是些吃软饭的,但他们熟悉矿区的人和事,能够左右所属地盘的那些矿工。矿上的工头都听大矿痞。大矿痞要给谁做就给谁做,要你矿主停工就停工。矿主不仅不敢轻易得罪大矿痞,而且要和这些大矿痞处好关系,否则会搅得矿主天旋地转,整日不得安宁。而要与大矿痞处好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对矿痞采取怀柔安抚的手段,不时要给大矿痞好处,逢年过节要给大矿痞大把的钱。平日里又供大矿痞吃喝玩乐。遇到什么棘手的事,矿主就依靠大矿痞去摆平和了难。因而大矿痞是矿区里没人命名的"护矿队",是不拿矿主月薪却靠矿主的金钱豢养的"两不靠"又"两都靠"黑白道通吃的阴阳人。小矿痞则都在大矿痞的势力范围里活动。小矿痞在各个山头地盘的大矿痞权力之下过日子。小矿痞一般都兼有在矿区里的职务,有的是运输队里的运输工,有的是司机或后勤人员。小矿痞靠大矿痞赢得利益,矿主遇到采矿区地盘分争、纠纷等利益冲突,大矿痞是出面先锋,小矿痞则是随从人员,或充当打手,或当兵卒棋子被大矿痞使唤。平日里也能换得小打小闹之后大矿痞所给予的小钱和吃吃喝喝。

关新众就是属于后者之类的小矿痞。他是天口铁矿十六号采矿点的运矿队司机。十六号采矿点的工人,大多来自于石鼓村。因为十六号采矿点的矿山管辖权原属于石鼓村的"村山",村山当然得由村山的土著村民来做工。这是天口铁矿一种不成文的潜规则。矿主为了采矿区的安宁一般都不会违反这种潜规则。关新众长期在十六号采矿点当司机,且是有12

部运矿车队的队长。十六号采矿点的大矿痞是石鼓村人,而把拥有12部运矿车权力的关新众作为属下的一个小矿痞是理所当然了。

当矿运队司机当久了,这个已沾上痞子气的关新众,常看到那些在同一个桌子上来吃香喝辣的人,往往是那些不必做事的人,关新众心里就觉得很不平衡。这些从各方涌来的不做事的人,凭什么与自己在同一桌子上吃香喝辣。而往往这些吃香喝辣的人又都被视为上宾,这世间真不公平!越做事的越难于吃香喝辣,而越不做事就越能吃香喝辣。于是平日里关新众就有意多和来矿上虼香喝辣的人多接触。

有一天,关新众和几位小矿痞及开矿车的同行在矿区酒店吃吃喝喝。那天是一位大矿痞请常到矿上山吃海喝的桃阳镇镇长孟水贵。孟水贵坐在酒桌上席,大伙儿陪着孟镇长喝到一半,孟水贵即席对大家吐露:"我今天来是想在天口铁矿的驾驶员中招聘二名开小车的司机,开镇政府近日刚买回的两部猎豹车。镇政府每月开给基本工资1800

元,节假日有补贴,年底还和镇政府的干部职工一样拿奖金,不知有哪位司机愿意到镇政府开车?"关新众一听,停住手中正在啃的一只鸡腿,孟镇长开出每个月给基本工资1800

元,对他产生了**,因为这个工资比他在矿上给矿主开车每月1500

元还多出三百元。而镇政府年底还发奖金这一项,更具**力。大家都知道,桃阳镇政府的干部职工年底奖金都是好几万。关新众翕动着鼻翼,正色地看着孟水贵,看他说的会不会是假话,就进一步试探着说:"开猎豹车主要是什么任务?工作强度大不大?""这个吗?"孟水贵对着坐在下席的关新众看了过去,审视着这个个头不高,铁板着一张黑脸孔的关新众后,回答:"这两部新车,一部是镇计生办的专用车;另一部是配给我个人的。工作强度肯定比在矿上开东风车要轻松得多啦。"孟水贵吐露的是实情,但有一项是孟水贵不宜在这里直接吐露的。他来天口铁矿招聘司机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来的。在桃阳镇政府,孟水贵已把工作注意力和着重点放在这个属于自己职权掌控下的天口铁矿,这里有他似乎取之不竭的油水。他每个月都要亲临这儿好几趟,原来的丰田车,底盘低,天口矿区是露天采矿,丰田小车常常被陷进矿渣土和黄泥巴泥泞**里面,常常熄火走不动。因此他特意又让镇政府买底盘和牦子高的猎豹越野车,以便在矿区上行走。原来给他开丰田小车的司机是矿区外面的人,对矿区的事一知半解。这次他招聘的对象就是要选熟悉矿区的本地司机,这对他在矿石的工作十分有益。这一层,孟水贵当然不会讲。孟水贵审视完关新众,凭印象判断他是个少言寡语,又是个机敏灵活的人后,问关新众:"你是哪个村的?""石鼓村。我在十六号采矿点已经开了六年的矿车。""技术好不好?比如说过硬不过硬?"孟水贵听见他说是石鼓村,心里不觉暗喜。

关新众把鸡腿放到碗里,抹了抹还淌着油的口角,说,"不瞒你说,我在矿上开六年车,至今还没发生过任何事故,是天口铁矿公认的开车司机技术最过硬的司机。""你有正式的驾驶证吗?孟水贵继续问。

"有哇。"关新众立即从口袋里掏出那随身带在身边的驾驶证,递到孟水贵面前,孟水贵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这个名叫关新众的驾驶证。那认真的样子,让关新众确定孟水贵真的想招聘司机。其实,孟水贵的认真更多的是做个样子。此前,孟水贵已从矿主和大矿痞那儿了解到今天到酒桌上来的这些司机的情况。当大矿痞向孟水贵介绍到有一个能开车的、又属于小矿痞的关新众,孟水贵便向大矿痞说:"你务必通知关新众来上席!"没想这个关新众倒事先向他亮出驾驶证,说明他有应聘的积极意向。孟水贵心里顿时乐了,点点头说,"你叫关新众,石鼓村都姓你这个关。很好,很好!如果你愿意给我私人开车,你明天就带着驾驶证、身份证到镇上。不过,你还要先到你们村委会开个证明到镇政府存档。""这简单。"关新众亮闪的大眼,说,"这么说,孟镇长看上我了。""我是看上了。"孟水贵又婉转地说,"我看上还不算。虽然我是镇长,但还要回去和镇上几个书记商量一下。当着他们大家的面,我们现场考核,能用,我们马上聘用你。""这就有劳您了,孟镇长。"关新众尽力按捺住心中的惊喜,凭他在矿上这些年与行行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他知道,用与不用,还不是镇长一句话。只是当官的人都会这样巧妙地过渡一下。

第二天,关新众开着矿车,早早就来到镇政府。孟镇长和镇上几个头目都来到现场。同时来应聘的还有几个关新众熟悉和不太熟悉的司机同行。现场设在镇政府外面的那个广场。两部新买的猎豹越野车成为他们的考核车。先考核的是准备做计生办用来"抓计生"的专用车的司机。这部车有八个驾驶员在等待聘用考核。八选一,可见其竞争的激烈。最后考核的才是孟镇长专用车的司机,只有关新众一人。关新众娴熟的驾驶技术博得满堂彩,考核组当场拍板:"关新众同志,祝贺你成为镇长专用车的司机!"孟水贵也走上前,拍着走下猎豹车的关新众的肩膀,说:"我也祝贺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个人司机了,以后好好干!""会的,我一定会好好干!"关新众喜笑颜开,感激地拉住孟水贵的手。

孟水贵昨天在矿区酒桌上实际上是故意向大家卖个关子,说是以镇政府的名义招聘,骨子里却是他个人想要个司机。孟水贵自己不会开车,即使他会开车也不会自己开。堂堂一个镇长自己开车就显得不气派。孟水贵为了显示他对这个司机的器重特意让八个应聘司机同时到现场考核,用这种八选一的竞争场面,让这个矿区小矿痞知道得到这份差使的不容易,无形中告诉关新众希望他应聘后能好好珍惜。

就这样,关新众正式成为孟镇长的司机。也就是这个时候,孟镇长和新欢谭蕾正打的**。谭蕾这时已经搬到供销社木阁楼独居。孟水贵正急需一个能为他保守这份秘密的司机。而由他镇长亲点的司机,一般是可以让他放心的。孟水贵的车有时就停在谭蕾的门面前,他下到店里和谭蕾说上几句话又上车走了。有时,阵水贵要外出开会也在谭蕾那儿停下,载上谭蕾一起上车走。名义上谭蕾是搭便车回县城看望孩子,或到城郊美都村看望父母和家人,而实际上两个人是到外地幽会。谭蕾是孟镇长的地下情人,这一点怎么能瞒得过他这个身边的司机。只是他是孟镇长亲点的司机,他不能明说。

关新众第一次看到谭蕾上他的车时,也被谭蕾的美貌所惊讶,他开着车,从车上的反光镜看到她依偎在孟水贵身边。皓齿红唇,眉清目秀,披发垂肩,**性感的谭蕾,关新众不觉在心里暗自骂道:"妈的,比被我们矿上称为矿上第一美人的矿长夫人还漂亮!世上怎么会生出这样令人心醉的女人?!"为孟水贵能抱拥着这样一位如此丰盈的女人而羡艳得要死,为孟水贵的艳福也嫉妒得要死!关新众甚至在心里悔恨起自己,他早就听人说,桃阳供销社调来一位绝色的美女,只可惜自己此前长年累月在矿上开矿车,从矿区--火车站--又回矿区,两点一线,日夜转动着方向盘,只为挣钱养活一家人奔劳,哪有那份心思去看什么人们传说中的美女呢?现在看起来是错的了,没能早些时候去目睹这个美女的芳颜实在可叹可惜!

起先,孟水贵对关新众还是有所回避的。他和谭蕾在县城幽会还是做得比较隐蔽。一般情况下,是把谭蕾送到谭蕾在县城新买的套房社区,让谭蕾先下车,然后,再让关新众开着猎豹车到孟水贵下榻的宾馆或招待所,有时是送回孟水贵乡下的老家。孟水贵就说:"老关,今晚你可以自由行动,明早八点你开车来接我,我们再相会。""好的。"少言寡语的关新众总是这样回答他。之后,孟水贵就会另想办法去与谭蕾幽会。至于关新众是否知道他的私情,孟水贵就不去深究了。

时间久了,孟水贵清楚,老是用这种办法回避关新众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自己是从乡村里一步步走向仕途,在他的心目里一直以为,乡村的人一般都比较忠厚老实,靠得住。这也是他选择关新众做自己私人司机的原因所在。关新众虽然在矿区属于小矿痞,带有痞气,但离开矿区那样的土壤和**,小矿痞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只要跟上自己一段时间,关新众就会脱胎换骨,身上的痞气就会被消磨掉。因为他骨子里毕竟是石鼓村的乡下人。那时,他就会死心塌地,忠实地为自己服务。

作为一个镇长,总有许多事要办,要跟社会各色人物打交道。有些事是可以光明正大,而有些则往往不能开诚布公,换作官场术语就叫"暗箱操作"。特别是和谭蕾这种情人关系,更不能炫耀和张扬,那就更需要日夜跟随在左右的关新众能忠实于自己,能为自己养着个小情人的事保密。为了让关新众这个仆人能忠实于他这个主子,孟水贵开始有意无意地培养这种主仆关系的感情。

自己是一镇之长,总有一些人要来求他办事,这些人哪有空手的,总要带些礼物和钱物。孟水贵过后都会顺手扔给关新众一些,看似不经意,其实是有意笼络他,让关新众自己去领会主人的好处。痞子出身的关新众当然是个明白人,看着主子扔给他的整条香烟,有时是十分昂贵的名酒,或贵重的礼物,有时是一个红包,在时甚至是整叠的钞票,关新众总会有点过意不去推托起来。遇上这个时候,孟水贵就说:

"拿着吧,反正是人家送的,不吃白不吃,不拿白不拿。有我一份,也就有你一份。"关新众就感动地说:"你是镇长,人家送你,你拿是应该的。可我,只是你的一个车夫,我受之有愧。""什么受之有愧?你我之间就别讲这些外人话。你不也为我日夜辛劳?有辛劳就应该有收获。只不过你要牢记这种收获是额外的,是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说的。这就叫你我心照不宣!"关新众点点头,显示出领悟了孟镇长所说的心照不宣的意思。就是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关新众在给孟水贵开了一段时间的车后,伴吃陪喝不说,他享用的物质日益丰盛,腰包也日益鼓隆。他打心眼感激这个给他带来种种好处的镇长的大恩大德,认为自己能活到这种份上已经相当不错。于是对孟镇长的的话心领神会,言听计从。

半年后,孟水贵见他人日益乖巧,在外人面前更是少言寡语,从不在人前多说一句话,一个字。孟水贵认为关新众确实忠实可靠,已经能为己所用,认为当初能去矿区选他这个矿痞当自己的司机,自己没看走眼是很高明的。所以,孟水贵再也不像当初那样一些事在关新众面前遮遮掩掩,走走过场地回避。遇到一些他自己不好出面的事,这时,孟水贵就干脆交代他去办。这种事往往不是礼物,就是与钞票有关的红包。譬如到年底,天口铁矿那些大矿主按规矩都会给镇长送来红包。这些红包都是由大矿主亲自登门拜访送到镇长手上。而那些小矿主一般也得送上个三千五千的小红包,这些小矿主又觉得这种小红包有点拿不出手,脸上无光,不好直接送到镇长手上。而矿上这种小矿主却有几十个,集腋成裘啊!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又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送,究竟送不送。总不能看着它跑了。这时,孟镇长就对关新众说,"新众,你是矿上出来的老熟人,年关了,你开车去走一走。人家都认得这是我的车!......"关新众会意了,便屁股不点地忙开着车到小矿主那儿一转,或坐下喝茶,或桌上喝酒,寒暄一阵,小矿主都是些明白人,就包个红包递了过来:"关师傅,快过年了,这点小意思就请你转交到孟镇长手上,请镇长平常多多关照!"关新众就收下了,开着猎豹又到另外一个小矿主那儿去。如此演绎,该收的滴水不漏,不该收的只要遇上了照收不误。回来原封不动把一个个红包如数交到镇长手上,孟水贵会从中抽出几包,说:"老关啊,这些你就拿去今年过年。"关新众就稍微做出推托状:"平时,我已得到不少了,这红包我就不必了。"孟水贵就说,"你也跑得辛苦啊,一年到头了,家里老婆、孩子都等着钱过年。"关新众就不再言语,收下了。回到住处一拆,每个红包不是三千,就是五千,五六个红包就有好几万。虽然镇长得大头,自己只得小头,但关新众已经感激涕零,来年更加效忠于主子的心溢于言表。关新众鹅行鸭步,对着孟镇长躬敬的腰几乎都快要贴到地面了。给孟镇长开车二年里,这些额外的收入有多少,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清。而年底的奖金第一年是三万二千,第二年是四万三千。而正式的镇干部和职工也才他这个数。像陈传书这样的办公室副主任也不过四五万。他一个开车的,能与陈传书平起平坐,这叫关新众已觉得很知足了,对孟镇长也就更感恩戴德。

有了这些利益关系,孟水贵与谭蕾的关系,在关新众面前也就不像过去那样避讳了。一般情况下,为遮人耳目,也避免被同在镇政府工作的陈传书发现,孟水贵很少到谭蕾的木阁楼过夜。偶尔兴趣所致,孟水贵会在入夜九点钟后去木阁楼。他总是带上两瓶好酒,这些酒当然都是不必掏腰包人家送的。孟水贵提着酒对关新众说,"今晚想喝酒,没有酒伴,想到谭蕾那儿喝几盅。"关新众心领神会,换作是别人关新众会说,没有酒伴,我就是现成的酒伴,我们可以一起喝,但关新众哪能这样说,他心知肚明,主子想喝酒也许是真的,但真正的目的还不是要去会谭蕾,操谭蕾。关新众就驾着车把孟水贵送到楼下,然后关新众又乖巧地把车开走。待孟水贵和谭蕾幽会一阵子,一般是一个钟头过后,关新众估摸他们已经云收雨散了,再把车开到木阁楼前摁一下喇叭,孟水贵就知趣地从木阁楼走出来,一脸酒气也一腔疲倦地爬上猎豹车,关新众再把不知是喝酒泛红还是刚才行男女之欢而红光满脸的孟水贵载回镇政府住处。这有点神不知鬼不觉。不过,这样的情况较少,一个月顶多也就那么一两回。因为孟水贵还是有所顾虑,怕被人发现。尽管此时他对仕途已经心灰意冷,已全身心投入如何捞钱敛财,但是他不愿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他暗中包养**,不愿毁在这种见不得人不光彩的情事上。孟水贵清楚,此事一旦东窗事发,自己头上这顶镇长的官帽子肯定会被脱掉。那时,又会有谁能给他送钱送物。所以,孟水贵尽量避免这种他不愿看到的灾祸发生。只是**难控,情人谭蕾在**的千般妩媚,万般柔情实在叫他无法抵挡。他才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地选择这样的幽会方式。

更多的时候,已对关新众无需回避的孟水贵是选择把谭蕾同车载到青佛县城的宾馆。反正,他是镇长,一个月有那么多的开会,述职报告要到县里去。他把谭蕾带上车,也不会引起别人太多的猜疑。搭便车在当时桃阳镇工作的外地干部职工非常盛行。谭蕾本就是镇政府的干部家属,搭镇政府的便车,省点钱,名正言顺,外人谁会往男女关系上扯。过完夜回桃阳时,谭蕾总要在县城采购一些货物往猎豹车后备箱运回来,车在店门口停下搬进店去,人们都看得见,同行的人更多是羡慕得要死,常会慨叹自己没有这种有利的条件,一年里那些细货谭蕾能省去多少的运费啊。难怪谭蕾门面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兴隆旺盛。傻子才会把谭蕾和孟镇长想到一起去?连歪嘴风龟都不会往那儿去想。歪嘴风龟还常说,谭蕾这人鬼精鬼灵,是块做生意的料,她能把充分利用的条件利用到极致,给自己的门面带来了许多的好处,自己真是托了谭蕾的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