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在烈日下烤炙了多久,周身皮肤上的鳞片已经全部打开,身体中的水汽被灼热温度蒸腾得迅速挥发。夏森流觉得自己好像是荒漠里一条垂死的鱼,周围盛绽鲜绿色的仙人掌,眼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漠风光,自己却只是奄奄一息,动弹不得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是壁炉的燃烧一直调得太旺盛,在气温回暖的冬夜有些太猛烈;是睡前忘记喝一杯水,没有好好补充一夜睡眠需要的水分子;还是在待雪坡生活了数日,终于开始有水土不服的征兆?
总之,夏森流醒过来的第一感觉就是:渴!好渴!嘴唇好像数码科教片里的快镜头回播,一层曾迅速龟裂开来;身体皮肤好像刚刚蒸熟的白馒头,散发出热乎乎的气息。
刚想起身倒水喝,夏森流突然听见屋里有“悉悉索索”的奇怪声响。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有点兴奋情绪,翻身继续装睡。
果然,发现他并未醒来,轻悄的脚步声继续在房间里响起来。
踢踏,踢踏,踢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夏森流有些害怕。黑漆漆的深夜里,会是谁在他的房间?是在找什么东西,还是为了他的性命而来?他的手里会拿什么凶器吗?我应该继续装睡,还是跳起身来奋力还击?如果我惨遭不测,该怎样留下最为有效的线索和证据?这雪花莲,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它是个黑店啊。
啊……我还没娶到老婆啊。
啊……我还没成为世界一流的摄影师啊。
啊……我还没尝到,那个举世闻名的……
还是忍不住,夏森流悄悄睁开了眼睛。果然,那个黑影从门口,慢慢走向夏森流的床前,然后绕开床尾,径直走向夏森流侧卧的床头。
完了,完了。来了,来了。
这回躲也躲不掉了……
但那个身影却侧身一转,走到窗前,呼啦啦一下子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窗外灿烂得不像话的阳光猛地倾泻进来,将毫无预警的黑暗彻底击碎。
“啊!”夏森流被强光晃晕了大脑,再也无法抑制地发出惊声尖叫。
与此同时,那个黑影也被吓得一脚跳起来,企图用更大的声响掩饰住自己受惊的情绪:“别叫啦!闭嘴吧!你要吓死人呀!”
“你别过来啊,我会大喊的啊!”虽然阳光已经充满房间,恐惧感明显减少,但那个不速之客逆光站立,压根儿看不清他的眉眼,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哼,就会喊会喊,我就说你不像个男人!”那人的声音倒是平静了许多,等等……那人是个女生?!
然后,那人把头凑到夏森流面前,企图掀开他的被子:“这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啊!裴雨霁!你怎么进来的?”夏森流抓住被子护住前胸,“你偷偷摸摸到我房间来干什么?还有,你怎么会有我房间的钥匙啊!”
“谁偷偷摸摸了,是雪见姐让我来叫你起床!”裴雨霁瞪他一眼,“至于钥匙……我告诉你夏森流,在雪花莲压根儿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然后,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夏森流,“嘿嘿”冷笑了两声。
“哦,真的吗?”夏森流却显然没有理解她的暗示,“那么,神通广大的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嘛!”
夏森流一面夸张地大叫,一面顺势做掀开被子状。
裴雨霁吓得哇哇大叫,一溜烟地跑出了夏森流的房间。
“哎,这个小丫头,还想来吓唬我。”他掀开被子,睡衣已被汗水濡湿。然后,他伸了个懒腰,准备起来洗澡。
打开放行李的衣柜,他发现自己的相关证件:身份证、工作证、记者证什么的,全都零散地摊在了衣柜底层。
“怎么放得这么乱七八糟,万一丢了就麻烦了。”他弯下腰,把散落一地的证件归拢收好。
突然,他发现证件旁,有那么微小的一粒水钻。
显然是从某个饰物上剥落下来。
在黑暗处,闪闪发光。
“唷呼——”
听声音就知道,是裴雨霁的亢奋指数狂飚爆棚点。
“啊呀——”
听声音就知道,是夏森流的恐惧指数直冲无限大。
“你这个不是男人的男人!这么害怕干什么!”“专爱欺负美少年”的裴雨霁转头,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意思是:别嫌我啰嗦,我哪句有说错!
“心磊大哥,你开慢点啊,我……我晕车的!”夏森流满脸苍白,看样子恐惧不是装出来的。突然,他胃部一阵**:“呕——”
“啊呀啊呀,离我远点,千万别吐我身上!”裴雨霁嫌恶地往左边车窗靠了靠,捏着鼻子夸张地大叫,“臭死了,臭死了!”
“哇靠!臭个屁啊!我还没吐出来!呕——”夏森流愤怒至极,勉强撑起身子,恶狠狠地盯住裴雨霁。
“没吐都这么臭,吐了还不知道要臭成什么样子呢!”裴雨霁完全不依不饶,“心磊大哥,快停车,我要一脚把他踹下去,千万不能把你车子给弄脏!”
麦心磊从倒后镜里看了一眼第二排没完没了的两个人,哭笑不得地说:“你们两个,稍微安静一点吧。车子要被你们的声浪给掀翻了。”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纪雪见正用右手托腮,闭着眼斜靠在椅背上,好像正在闭目养神。突然,她转过头对麦心磊说:“心磊大哥,你稍微慢点开吧,我看森流确实挺害怕的。”
“哦,好。”麦心磊把油门放开一点,车子很明显不再颠簸得那么厉害。
“呃……其实我不是怕……是太晕了,我从小就晕车……”夏森流挣扎地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一眼纪雪见,解释道。
“没人会笑话你的,”麦心磊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不过听说你不是个拍照片的嘛,胆子这么小,怎么出去执行任务呀,有的不是还要上战场嘛。”
“心磊大哥,我是——摄影记者,”夏森流客气地纠正他,然后火冒地大叫,“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害怕,我是晕车!”
“哼,你就别装了哦!害怕就是害怕!车子开得这么平稳,怎么可能晕车!”裴雨霁继续揶揄他。
“吓?!平稳?!”夏森流差点被气得喷血。
雪霁天晴朗的白日,无风无干扰的状态,苍凉无遮蔽的平原。如若是在普通地带,这该是多让人心旷神怡的驾车环境。
可是,就算是晴明美好,无风无雨的天气,在待雪坡开车的司机们,恐怕内心也是惴惴不安吧。因为待雪坡山势陡峭,奇石林立,常于不经意间突现悬崖,于美景之中蕴藏杀机。更何况,待雪坡刚刚结束连续七天七夜的封城大雪,起伏跌宕的山势布满蕴藏杀机的厚厚积雪。这一切一切要素,都酝酿着一个前途凶险,生死未知的“X”。
而这一切,连夏森流这个外来人士都有所耳闻,为什么这几个自小生活在待雪坡的人还能这么安之若素呢。
“你放心吧,我开的这辆履带吉普,是美国陆军航空队特制的T28半履带雪地牵引车。非常适合行驶于冰雪表层,开起来很稳很安全,而且,速度也不算快嘛。”提到他这辆新买的吉普车,麦心磊就开始滔滔不绝。
就在说话的这个当口,车子被雪地里隐藏的石块咯了一下,一个大倾斜差点彻底翻车。夏森流转头看,车窗外就是万丈深渊。因为打滑扬起的雪尘,纷纷扬扬遮蔽住视线。只让人感觉到深不可测的危险。
夏森流的脸色已由苍白变无色,他快把心脏吼出来了:“这叫稳!?”
“呵呵,偶然偶然嘛,吉普车的舒适度是差点的。”麦心磊还笑得出来,嘻嘻哈哈地跟他打屁。
“好好开车!别松开方向盘!”夏森流一口吞了他的心都有。
“到这里了。”一直坐在夏森流和裴雨霁中间,同样也在闭目养神不说话的顾司岩突然开口,“心磊大哥,转过前面那个两米多宽的崖壁,差不多该就到了。”
没有颜色的天空。
没有颜色的平原。
天地之间渺小站立的,是一辆吉普车,和五个人。
在他们的上面,下面,和后面,都是苍白不着色彩的天空和雪原。而在他们的前面,横亘着数十米高苍茫遒劲的针叶森林。千百年来,它们就那么无声地存在着。黑压压的密林仿似严阵以待的士兵,气势森严地守护着待雪坡的终极秘密。
“呵……”夏森流目光如炬,视线在可触及范围之内拼命游动,想要把眼前宏伟的队列尽收眼底。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打开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开始“咔嚓咔嚓”拍起照来。
“这才是,真正的待雪坡。”顾司岩也由衷地感叹道,“在你们的世界里,恐怕会觉得这样的精致只会在童话书里出现吧。”
“太辽远,太宽广了,人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宇宙星辰。而这些针叶林,则像是地球上最后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充满了**和神秘。”夏森流喃喃道,“好像整个世界在这里都被平摊开了,搁在一张桌子上,等待世间万物的检阅。”
“没错,在这里,人和自然是对等的。不,人类甚至是更为低等的,更加微不足道的。在这里,任意一方山脉,任意一片丛林,任意一朵雪花,都远比人类的世界更加值得惊叹。”虽然这样的景致对他来说早已稀松平常,麦心磊还是非常有感触。
“我说……三位大诗人,咱们历尽艰险,大老远地爬到待雪坡上来,是为了让你们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吗?”裴雨霁气得直翻白眼。
“对了,森流,还没跟你说我们今天出来的目的呢。”纪雪见说。
终于想到要说了啊。一大早就派裴雨霁“潜入”我房间中,把我拖起来。然后又坐着吓死人的吉普车长途跋涉两个小时,不会就是把我拖到这一片广袤的天地间发出“世界真奇妙,自然好伟大”这样蹩脚的呼号吧。
纪雪见走到夏森流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没来过这里吧?”
“我?没来过啊。”夏森流回看着她,一脸莫名的神气。
“要不要再想想?印象中会不会有些感觉熟悉?你看看这天与地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再看看右手边深不见底的深渊,还有眼前的一马平川,大得离谱的空气,以及前方巍峨森严的针叶树林。”纪雪见一再提醒他,会不会遥远记忆中的一些小细节被就此遗忘,无法回想。
“应该没有吧,肯定没有来过,真的没有。”夏森流很奇怪为什么纪雪见会有这样的问题,但如果经历这么多凶险才能到达的地方,记忆中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些残留印记吧。说白了就是:吓都吓死了,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听见夏森流如此笃定的回答,纪雪见眼中原本灼热的光线终于暗淡。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来。如此茫然的表情,要么演技太高超,要么从未有回忆。
是的。
就算时光摧残,就算记忆粉碎,就算从此离开不再回来,就算迢迢千里相见再难。
是的。就算这样。
你也不可能会忘掉。
这是我和你,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是的。如果你是,乔恩辰。
“雪见,你怎么了?”夏森流感觉到她突然低落的情绪,不解地问。
而顾司岩此时走过来,揽住纪雪见的双肩,在她耳边小声说话:“别这样,雪见。跟你说了,那个事情很偶然,一定是别人的恶作剧。”
“可是,可是他说要回来找我啊。我担心他走了这么久,会认不出我啊。”纪雪见的声线绵软无力,“夏森流,是在这个冬天,惟一可能的人啊。”
“好了,好了。别吓坏人家。”顾司岩把纪雪见笼向自己的肩头,她却摇摇头偏开了:“我没事的,司岩。”
“雪见姐姐……”裴雨霁的双眼也红了。
“好啦,好啦,我们要开始干正事咯。”纪雪见微微扬头,置换了一脸笑意,对脸上写满惊愕的夏森流说:
“摄影师先生,欢迎参加雪花莲一年一度的冬季运动会。下面,有请双方运动员,入场!”
所谓的!
“雪花莲一年一度的冬季运动会”!
不过是!
“分组拾柴火,看谁拾得多”比赛!
而且呢!
在问起活动的主办方“雪花莲执行总裁”纪雪见小姐关于本次运动会的“奖惩细则”时,她只是满脸问号地反问:“拾得多有什么奖励?为雪花莲出点力气,拾点柴火,当然是越多越好了,你还好意思要什么奖励?”
这么一想!
完全应该把“黑森林利欲熏心大冒险”转换为“众人拾柴火焰高,齐心协力过冬天”这种调调的公益活动。
“所以说,和你分在一组,我才不会觉得很吃亏。”把路边看到的干枯枝桠折成半米长左右,塞进右手拎着的塑胶袋中。夏森流一面嘟嘟囔囔,“要是真比赛,我就索性弃权了。现在嘛,就当闲逛逛了。”
“喂,你别把这个湿乎乎的树枝也放进去呀,会把其他树枝也弄湿的,到时候就点不着了。”裴雨霁一把打掉夏森流手中抓着的树枝,大声嚷嚷,“别这么不认真啊,当心我回去告状。”
“你们两个,还真是棋逢对手的冤家啊。这一路上,我都快被你们吵得脑肿瘤了,”麦心磊的怨念实在很多,“我说裴雨霁同学,人家小夏是客人,你怎么就不能放人家一码呢?看见帅哥就欺负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啊。怪不得没男生敢追你,帅哥都被你给欺负跑了!”
“就是就是!也不能看我长得好看,就没完没了地欺负我呀。”夏森流得了便宜还卖乖。
“心磊大叔,怎么连你怎么也帮着外人啊。”裴雨霁嘟着嘴“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帮岩哥哥,我,我才不要跟这个小色男一起进这么危险的森林呢!心磊大叔,你可要把他看紧点哦……”
“你!……”没想到马上就被裴雨霁狠狠反击,夏森流一时语塞,“嗯……什么叫帮岩哥哥?他……要干嘛?”
“哎……你这都看不出来呀!岩哥哥对雪见姐姐……”裴雨霁突然停住不说,一脸戏谑地看着正满脸期待下文的夏森流,口气一转,“我干嘛要告诉你呀?八卦男!”
“你!”又被她抢白了一次,夏森流脸都气绿了,“你说呢,说呀,你怎么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呀!啊——你后面!”
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发生了怎样可怖的状况,但看到夏森流“四魂飞了三魄”的惊悚嘴脸,裴雨霁还是相当配合地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一声:“呀!”然后,跌跌撞撞地狂奔两步,企图扑到夏森流的怀里。
而可恶的夏森流轻轻一欠开身子,裴雨霁一个扑空,反倒一头栽在站在夏森流身后麦心磊的身上。
麦心磊来不及避开,被裴雨霁扑个满怀。来不及顾上被撞得生疼的肋骨,麦心磊还要拼命安慰裴雨霁:“好了啦,没事的,夏森流他,骗你的啊!”
被撞到鼻子的裴雨霁惊魂未定,还是把头埋在麦心磊的怀里,压根儿不敢抬头:“到底是什么啊?还在不在啊?”
“都跟你说是骗你的了!你还真是我见过的有史以来最最最胆小的女生哈哈哈!以后少来嘲笑我咯!”夏森流笑得直不起身子,蹲在地上。
裴雨霁一个转身,发现身后只有枝桠环绕的树林,和隐约泄露的光线,其他任何生命迹象都感受不到。除了那个已经笑到快要抽风的夏森流。
“你!”恼羞成怒的裴雨霁像一头愤怒的小豹子,双手握拳,双眼喷火,冲向夏森流,却一个趔趄扑倒下来,一头栽在距离夏森流不到三十厘米的雪地上。
面孔朝下,后脑朝天,摆成一个滑稽的“大”字型。
这一回的意外,是夏森流和麦心磊都没有料到的。
“啊……”他俩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头发散乱,无比狼狈的裴雨霁,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一分钟过后。
裴雨霁面色惨白地爬起身来。她已经明白了今天的星座运程是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衰到底!
“你没事吧。”夏森流想笑又不敢笑的嘴脸,拼命想忍住的时候被麦心磊偷偷掐了一把,终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裴雨霁抬头恶狠狠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眼泪。这一次,玩笑是开得有点过火了。
“好啦,千万别哭哦,给你给你。”夏森流把一样东西交付到裴雨霁手中,“刚才你狗啃……不,是摔跤的时候,从你头发上飞出来的,一下子砸在我鼻子上,好痛好痛啊。话说你还真是厉害呢,摔跟头也要拉个人当垫背。”
“嗯,谢谢……”裴雨霁的鼻头红红的,可能面部着地时呛到雪受到刺激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看她那一脸委屈受气,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还真是不忍心再去欺负她了。
“哎……不好,上面的水钻可能摔掉了,要不我帮你再找找?”夏森流突然发现,裴雨霁的这个亮闪闪的饰品上,有一个无法掩饰的尴尬黑洞。
“嗯,不用了,那个水钻,今早我就没看到了。”裴雨霁揉揉鼻头,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哼,讨厌的顾司岩,为了成全你我今天算是豁出去了!也不知道你这小子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你要加油啊。”
“哦?”夏森流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哦……”
“咔叽,咔叽。”
是靴子踩在紧密的积雪中发出的声音。
“呵——呼——”
是两个人在天寒地冻中呼吸的声音。
除此之外,寂静一片。
忘了走了多久,总之顾司岩手中的那个塑胶袋已经鼓鼓囊囊。被他整理了三次之后,终于再也塞不进多余的半根树枝。
“哎,差不多了吧。”顾司岩扬扬手中的塑胶袋,“我们一定比他们超额完成任务。”
纪雪见仍然自顾自地向密林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拾掇起沿途的树枝,抓得满手都是。
“雪见,已经装不下了呀。”顾司岩大声唤她。
“哦。”
纪雪见这才回过神,回头愣愣地看着顾司岩几秒钟,然后才恍然大悟:“真的装满了呀,那这些都白捡了。”
然后,她只得把手中的木柴放在路边,拍掉手中的灰尘说:“那我们准备回去吧。”
“嗯,好。”顾司岩提着塑料袋,依然静默地跟在纪雪见的身后。
“司岩,这几天辛苦你了。”纪雪见突然说。
“啊,不,不会,应该的,我们之间,还说这些干什么。”面对纪雪见突然的体贴和客气,顾司岩有些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刚才,我是不是很失态?”纪雪见轻轻笑,“我是说,对夏森流,会不会把他吓到。”
“呃……”顾司岩在思忖着究竟应该怎么说,他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男人。
“还有前天晚上,我是不是有点像神经病?也把你吓到了吧?”经过了两天的休整,纪雪见的疲态仍然显现在脸上。那是一脸憔悴难过的模样。
“我,我……习惯了。没事的。”憋了半天,顾司岩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说完,他就后悔了。
“呵呵,你的意思是,已经习惯了我一提到乔恩辰就失态的状况?”纪雪见假装生气地撇撇嘴,“又想讽刺我什么呀?”
“没,没有的。我知道你挺难过的。”顾司岩紧张兮兮地说。
“其实,其实我以为那封邮件是真的。我以为恩辰真的回来了,只是我们变化都太大,他有些认不出来我了。也有可能,是他觉得当时的不告而别实在太伤人,于是他始终不敢说出实情……”
纪雪见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光凭这些理由,连她自己都不能被自己说服。
“雪见!”顾司岩终于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你不要这样了!你自己也问夏森流了,你刚才也故意去刺激他了。我相信如果他真是乔恩辰,不可能掩饰得这么好,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吧?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不能像你妈妈一样,一直一直活在自我催眠的幻想之中啊。你现实地看看身边吧,有那么多值得你去珍惜的人啊……”
出乎意料的,一向喜欢跟他顶嘴的纪雪见这一次竟然选择沉默以对。
她看着眼前因为她而大动肝火,愈发憔悴的顾司岩,眼里流泻出真挚的爱意,和抱歉。
“司岩,谢谢你的提醒。但是,但我还是想再试探一下,他究竟是不是乔恩辰。我……”
刚说到这里,密林中响起裴雨霁不合时宜的呼唤:“岩哥哥——雪见姐——你们在哪啊?我们在车子前面集合吧!我想回家啦……”
大而清脆的嗓音,激起几只没来得及迁徙,也不喜冬眠的鸟儿振翅飞起,在空中呼扇出一道喧嚣的痕迹。
很快消失了踪影。
就像跟在纪雪见身后走了不下三个小时的顾司岩,终于也只能清清喉咙,咽下满腹的温存话语,大声回应裴雨霁:
“好——的——我们马上就来——”
因为起太早,因为一路太疲劳,也因为待雪坡太迷人的景致把他仅存的精力全部消耗掉。从“拾柴运动会”回来后,夏森流就迷迷糊糊地回房间睡觉了。
不过,这临时补上的睡眠并不能让他睡得安稳。甚至在梦里,他都在跟裴雨霁喋喋不休地斗嘴。两个人争吵的声音越来越激烈,突然的,裴雨霁不再说话,瞪着一双快要流泪的眼睛看着他。
被她的眼睛这么一瞪,夏森流就醒了。
依然是漆黑一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无论白天黑夜,都能给房间里的客人提供最适合睡眠的无光环境。
只是这一次,醒过来的夏森流除了听见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没有听见其他任何可疑声音。已经晴明了好几天的待雪坡,连夜晚都不再有呜咽恐惧的夜风了。这样略微回暖的好天气,才是最温柔的冬日。
“呼——”他伸了个懒腰,准备起来。虽然睡得很累,但这样的补眠聊胜于无,还是挺舒服的。尤其是房间的壁炉里,换上了今天大家一起去拾捡来的,新鲜干净的柴禾。散发出专属待雪坡的神秘幽静的香气。
整个雪花莲暖和得甚至不用披大衣,夏森流穿着拖鞋踢踢踏踏下楼。偌大的厅堂却空无一人,找了半天,才发现顾司岩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着。
“呃……”刚准备开口叫他,顾司岩就不小心把菜心上的水滴到油锅里,“嗤啦”一声,激扬起一大片油烟。然后,顾司岩开始手忙脚乱地炒菜,擦油渍,装盘……在厨房间里忙成一团。
夏森流就站在吧台外面,看着眼前这个话语不多,总是沉默的男人。
虽然,有时候感觉他闷声不语,大大咧咧,但他其实是个,很用心思的男人。
他可以为了爱的女孩,不声不响受尽委屈;也可以为了爱的女孩,付出所有耗尽力气。
那么隐忍,那么辛苦,也在所不惜。
那么如果,换做是自己,是不是能做到这样没有任何怨言的,为一个没有丝毫回应的爱恋对象,倾囊而出,付出所有呢?
顾司岩回头找盘子,被静立在身后的夏森流吓了一跳。
“你醒了啊?”
“嗯。他们人呢?怎么要你做晚饭?”
“就炒两个蔬菜就好,雪见太累了,让他休息一下。”顾司岩手忙脚乱地把炒好的菜装盘,然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他们都在外面呢,今晚天很不错,我们在做篝火BBQ。你快点加件衣服出去跟他们一起玩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马上就OK。”
篝火BBQ?
不知为什么,夏森流的胃里竟有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轻轻呕了一下。
“你怎么了?没事吧?”顾司岩放下手中的盘子问。
“嗯,没事,没事。可能有些小着凉。倒是你啊,这几天气色一直不太好,是没休息好吧?”夏森流摆摆手。
“我?没事。我身体壮实着呢。”顾司岩对他点点头。
“呃……我说,我们两个大男人在这边互相嘘寒问暖,会不会有点太恶心啊?”夏森流的精神又来了。
“哈哈!好像是有点,你没事了吧。我菜好了,一起出去吧。”顾司岩端起桌上那盘清炒菜心。
虽然卖相很糟糕,但味道一定很不错。夏森流望着那盘菜,心里这么想。
推开门。
夜晚的待雪坡,还是有些寒意。夏森流不仅哆嗦了一下,把刚刚披上的外套用手拢了拢。
“喂,你们快点啦!”前方三十米的空地上,是裴雨霁在对着他们兴奋地挥手,“快点过来!我们要点燃篝火了哦!”
“嗯,来了来了!”顾司岩也表现得很兴奋。
“让我来咯!”麦心磊手执点火棒,垂向那垒成宝塔型的枯枝干柴。
点火棒轻触到木柴的这一秒钟,火苗顺着酒精的走向,将这堆冷静的木柴瞬间点燃,并立刻燃烧成透射于整个夜空的火红色力量。
“噗——”
仿佛烈烈红旗风中招展,火红颜色映射进夏森流的瞳仁。那一瞬间,他被张扬的火势震慑得说不出话来。甚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晕眩,差点因为虚弱站不稳而摔倒。
然而,更让他吃惊的是,那几个原本欢呼雀跃的朋友,却齐刷刷地朝向他的方向,发出“啊”的尖叫声。
然后,“哐当”一下,他听见瓷盘子摔在地面碎裂的声音。
原本左手还搭在他肩头的顾司岩,竟如同柔软棉絮,毫无预兆的,软趴趴的瘫倒在雪花莲门口的石头台阶上。
“顾司岩——”
他想要伸手扶住他,却在脑袋晕眩的一瞬间,发现自己只抱住空****穿梭而过的——
冬夜冷空气。
是的。
就算时光摧残,就算记忆粉碎,就算从此离开不再回来,就算迢迢千里相见再难。
是的。就算这样。
你也不可能会忘掉。
这是我和你,第一次遇见的场景。
熊熊火焰,燃烧冲天。
仿佛尘世间的一切花朵,或是雪水,都被你到来的灼烈温度,轻易瓦解。
是的。
你一定不会忘掉。
待雪坡上,那一片盛绽的,风火海。
是的。
你一定能想起来。
如果你是,乔恩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