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的确动了恻隐之心,可城隍庙到处都是阴霾,小豆丁的伤虽然比龙奕潇轻,但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么重的伤,怕是好不了。

龙奕潇也是一样,没有钱请大夫,没有钱抓药。一大一小被摆放在一起。

他们窝在破庙里瑟瑟发抖,花卿玖敏锐的觉得最近追杀他们的人少了一些。

不然依照他们如今的状况,怎么死都不知道。

“九哥你说这可怎么办?”乞丐堆里开始窃窃私语,花卿玖喜欢九哥这个称呼,可现在她也很着急。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她现在根本没有什么之前的东西。

“小豆丁,你醒了?”花卿玖惊喜的看着塌上的孩子,只是这次醒过来,却不知是福还是祸。

“九…哥?”小豆丁眨巴着眼睛看着花卿玖,花卿玖差一点要掉下泪来。

“你觉得怎么样?”花卿玖问这些都只是徒劳,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城隍庙落脚和一群乞丐为伍。

“我不饿…”他艰难的吞咽着口水,大大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渴望,花卿玖不忍心再看下去。

这时候一个老乞丐捧过来半块玉米饼,上头都是草木灰。

花卿玖把它从碗里拿起来吹吹干净,递到小豆丁嘴边,可他却摇了摇头。

“我不饿…”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满满的是对这个世界的留恋,他虽然年纪小,却也明白很多事。自己是好不了了。

花卿玖也明白,他们能做的只有等死一条路,小豆丁带给她和龙奕潇的欢乐,是怎么都换不来的。

他们两人去过许多地方,因为居无定所,很少和人结交,怕给别人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小豆丁,你要快点好起来。”花卿玖除了说这句话,其余的什么都说不出口。

小豆丁伸出手想要握住花卿玖,她连忙把手递过去,小豆丁示意她凑近,花卿玖便把耳朵靠过去。

“是姐姐吗?”小豆丁疑惑的问,花卿玖轻轻的点头,小豆丁喜欢粘着她和龙奕潇的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像姐姐…

花卿玖不知在一个孩子心中是怎么分辨善恶的。

可在她的心中却觉得这个孩子何其无辜。

小豆丁得到满意的答案灿烂的笑起来,伸出小拇指勾着花卿玖的手指。

仿佛在说,这是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

花卿玖呆呆的,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他唇角含笑的闭上眼睛,手上还残留着温度。

可会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的小孩子,已经不见。

会把好不容易要来的馒头分给她的孩子,已经离去…

再也不会出现。

“小豆丁?”花卿玖喊着他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以后也不会再有。

她想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再痛了,也不会在难受。

挨饿受冻都不会再有。

他这短短的一生,到底有没有幸福的日子?

花卿玖想起自己锦衣玉食的过去,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日后她会在破庙里和一群乞丐吃糠咽菜,她大抵会觉得那人是疯子。

可她现在,已经快要疯了!

“小豆丁还是个孩子,可就算是个孩子,也要给他入土为安不是。”花卿玖此话一出,众乞丐纷纷附和,小豆丁是个开朗的孩子,性子也好,很讨人喜欢。

乞丐也是有人情味的,四海为家包容性很大,可这不代表他们愿意接受龙奕潇和花卿玖。

流言蜚语慢慢的传开,小豆丁的死他们两人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直接也是间接的。

花卿玖不怪他们,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

她带着昏迷不醒的龙奕潇离开城隍庙,没有地方落脚,花卿玖一咬牙走进义庄。

陈年的腐尸,阴森恐怖的气息,让花卿玖几欲作呕。

“龙奕潇,你怎么还不好起来?”花卿玖有些埋怨的看着他,“好不起来也没关系,这里这么多的空棺材,等你死了我就把你随便埋进去。也省了一大笔银子。”

花卿玖不敢离屋子太近,她可不愿龙奕潇半死不活在染上尸毒,那就真的回天乏术。

“龙奕潇,你想死了吗?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要怎么办才好?”花卿玖从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心里有自己的骄傲,不需要告诉别人。

此刻她一个人,自然会脆弱,“不过是想活下来,为什么就这么难?”

“龙奕潇,你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花卿玖一字一句在他耳边威胁,说到最后却成了缱绻的情话。

花卿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一颗心就这么毫无保留的一头栽进去,不得善终,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当,偏偏要跑来这里,食不果腹,不见明天。

“可我,没有后悔你知道吗?”花卿玖和他说话,“看到那些绫罗绸缎,我一点羡慕的心思都没有,只是觉得银子真是一个好东西。”

至少…有银子的话,他们不需要在这里挨饿受冻。

“龙奕潇,你说说话好不好,我很害怕,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要怎么办才好?”花卿玖说着说着便哭了出来。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滴落在龙奕潇的脸上,昏迷不醒的人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哭什么?”

花卿玖惊愕的盯着他看,怀中的人动了动,依旧虚弱的模样。

“我以为你死了,在给你哭丧。”花卿玖嘴上不饶人,可却真的是害怕。

龙奕潇也觉得庆幸,至少还有她在身边,不是自己一个人,一个人太难熬。

活下去,都成了奢侈。

“都是因为你,我们连乞丐都当不成了。”花卿玖埋怨道。

龙奕潇环顾四周,十分佩服花卿玖的胆色,“义庄?”

“这也是没办法,城隍庙人多势众,我抢不过他们。”说的理所当然。

龙奕潇浅浅的笑起,带着些许的笑意,牵动着伤口,他这次可以活下来,靠的是人类的生存本能,还有心中的那股执念。

还不能死。

“阿玖…”龙奕潇很少这么郑重其事的喊她,仿佛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默契。

“怎么了?”花卿玖很珍惜龙奕潇喊她阿玖的时候,那是独一无二的称呼。

“等我的伤好了,我要去经商。”龙奕潇郑重其事的开口。

花卿玖却变了脸色,“你疯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龙奕潇捏着拳头,士农工商,他何尝不知道,商人是什么地位。

“你会被人看不起的。”花卿玖轻轻开口,“我知道,你连名字都不愿意舍弃,你怎么愿意舍弃身份?”

“不过是一个身份罢了,人生来都是平等的,只是选择的道路不同。”龙奕潇浅笑着安慰她,花卿玖却不这么觉得。

“那里是生来平等的,分明就是不公平的。”如果是平等,那小豆丁怎么会死去?

“父亲如今是乱臣贼子,我顶着这个身份,得到的也只是唾弃。阿玖,是我自己不愿放下,固步自封。”龙奕潇仿佛把一切都看开了。

花卿玖却情不自禁的抓住他的衣襟,为何她会觉得,这个人距离她这么遥远?

“看不起将士之后从商吗?又有什么可以看不起的?”龙奕潇冲着她认真的开口,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阿玖,你会看不起我吗?”

花卿玖连忙摇头,她怎么会看不起他?

“既然如此,那旁人的眼光与我又有何干系?”龙奕潇说的轻巧。

花卿玖不再劝说,随即释然的笑,“也对,旁人的眼光有什么干系?”

她才是最没用的那一个,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曾经的世界,都在渐渐的坍塌,亲眼看到的亲生经历的。朱门酒肉锦衣华服…曾经包裹他们的琉璃瓦,都破碎的干干净净。

龙奕潇说到做到,伤好之后便去经商,从小小的摊贩做起,花卿玖每日都陪着他。

追杀他们的人,很久没有出现,可以让他们在江南安生一段日子,可花卿玖知道动乱才刚刚开始。

龙奕潇什么都不会瞒着她。

包括他的仇恨,他的野心,他的痛苦和脆弱。

花卿玖对于龙奕潇而言,是最危险且最信任的人。

她总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温温婉婉的告诉龙奕潇,“我在。”

明明,只有彼此。

明明…他们那么了解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可以透露出的无限爱意。

她暗示过很多次,想要和他在一起,当他的妻子。

龙奕潇却视而不见。

他从未想过,要娶她。

花卿玖明白,他们之间还梗着血海深仇,花自芳欠下的债,大抵需要她去还。

可龙奕潇有没有想过,若是需要偿还?

可否有一个期限?

三年的时间,龙奕潇成为江南有名的商人,李昊见他这般自甘堕落,也并未曾结交龙麒的旧部,渐渐放松下来。

当一个商人,就商人吧…也泛不起什么浪花来。

“阿九,时间一到,我们就要离开这里。”龙奕潇的声音唤回花卿玖的思绪,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到这句话。

三年的时间,她以为他们会在这里安定下来,事实证明她想的太美好。

“龙奕潇,你什么时候娶我?”花卿玖固执的开口,这是她心中的执念。

龙奕潇依旧不言,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很想告诉这个姑娘,想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只能闭口不言。

“没关系,谁让我爱你。”花卿玖还是微笑,爱的她都不知道,日后还可以爱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