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碰见异者,当然是静悄悄跟上去啦。

 互视一眼,刑钰就明白过来什么意思,这种默契实在讨人喜欢。

 新兵时期,他们也学过追踪技能,但那时候成绩最好的,是存在感最低的叶佳,不约而同地想叶佳,令人唏嘘,刑钰作为训练魔人,还记得自己与叶佳讨论过怎么在追踪上面有所进步。

 当然,是比不过叶佳那种自然而然的低存在感。

 齐安城两人没拉开太远,也没跟地过近,大半夜的街上就他们两个人总会显得突兀,所以刑钰还让齐安城用战匣从一个自动贩卖机里取出两只铁罐啤酒。

 不得不说,东霓国比他们想象中落差太大,无论是建筑还是看见的一些电线之类的东西,都比不过夏阳生活区里的一切设施。这让齐安城感到一种安心,或许得到强大的进化能力后,异者们已不屑于钻研科技了。

 但如师父所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是齐安城没见过的,不能够妄下定论,低估了敌人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黑色西装的两人拖着那名醉汉转了一条小巷里,在那里,他们暴露出原本的凶残面目,一只像是犀牛,浑身覆满银白色的坚硬皮甲,獠牙如杂草丛生,另一只上身像猴,下身却是一阵烟尘,浑身上下散发出剧毒的气息。

 不知道这两名异者的能力是什么。

 那名醉汉目睹他们变身的整个过程,瞬间就清醒过来,三四十岁的汉子跪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齐安城听不懂他说的东霓语言,但意思应该差不多,都是求饶之类的。

 救还是不救?齐安城正在犹豫,刑钰却已经出手了,灰蒙蒙的汽雾从他手里化出,像是普普通通的炊烟悄悄向那两名异者卷去。

 他动作十分小心,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形态五化成的烟尘也没有什么声音,齐安城便替他看着后面,同时也让曲反钻了出来,随时准备第二手。

 那只半身是烟的异者正架起这名醉汉,却忽然浑身一软,倒下了下去,他的同伙见状立刻从原始状态化回原形,但也没来得及,就被刑钰的战匣扑上了,只有下半个身体都变回了人性,上身依旧是只健壮的犀牛状。

 无惊无险,把这两名异者放倒以后,那名醉汉仍旧不敢逃离,跪在地上颤抖求饶。齐安城两人也没有立刻就进巷子里查看,而是守在外面看看还会不会有同伙过来。

 “我的能力只能维持十分钟。”刑钰道,被这阵屏蔽脑信号的烟雾覆盖后,十分钟内,被覆盖者都不能动弹,相当于瘫痪,若是要让他们一直保持这样下去,得要一直开启形态五,让他们一直处在烟雾之中。

 齐安城点点头,再三确定这条街上没有其他异者赶来后,这才做个手势给刑钰,示意他在此守候,自己扭身钻进巷子里。

 这两个异者还没有死,意识还是清醒的,既然选择了救人,那就不可以留下他们活口,为了不留下尾巴,还要把现场处理干净,一堆儿麻烦事。

 齐安城走了过去,开启形态5.9,双手戴上手套,蹲下身准备往这两名异者的心脏处捅过去。

 谁知这时,那位一直跪着的醉汉忽然发难,醉醺醺的脚步一弹射直接撞开齐安城。后者对他没有一点防备,当然被撞翻了,顿时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站起,准备还击。

 “等等,安仔,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异者!”刑钰喝止,让齐安城都快打到对方面门的拳头戛然而止,一脸困惑。

 醉汉把齐安城撞开以后,居然护在这两名异者身前,眼中几近渴求,对着齐安城下跪,似乎希望齐安城离开。

 怎么回事?刚刚还希望这两个异者放过自己,转眼有逃生的机会了,却不肯逃,反而还撞开齐安城,护住两名异者。

 你见过羔羊为了救狼而向猎人下跪的吗?齐安城就没见过,所以他的心情很困惑,一下子很压抑。

 这位中年人脸上尽是疲惫,像是受过了不少挫折和风霜,衣衫虽然不整,但是能看出不会便宜,背后应该有一个美好家庭,可是为什么不让齐安城救他?

 “走吧,安仔。”见状,刑钰也不好说些什么,便叫上齐安城。

 这个角度,那两名异者看不见自己的脸,就这样走,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齐安城默然点头,回身朝巷外走去。

 刑钰拍拍他的背,勉力一笑,再过三分钟,两个异者就要起来了,那名醉汉颓在墙角,认命似的喘着气,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一个十分眷恋生活却又无可奈何的落魄人类。

 那种感觉,应该很孤独吧,齐安城看着他,好像见到了一些人类的缩影。但是为什么,不让别人救他呢,为什么又要地上的两名异者饶了他,难道异者说放过他,他才能够活下去?

 为什么呢?这个国家潜在的法度是什么?是什么在控制着他们想活下去却又不敢活下去?光是想想,就令人压抑。

 五颜六色的招牌发着醉人灯光,洒在地面上任人践踏,齐安城倒数着最后一分钟了,那两名异者差不多就该恢复过来,可是中年醉汉依旧没有从巷子里走出来。

 不由得感到遗憾。

 但又能怎么样?他自己都不想要的生命,齐安城怎么救,刑钰也长长吐了一口气,似乎要将胸中的混浊全部吐出。

 这时,一道飞速而至的身影不知从哪个屋顶落下,双手各执一把刀,齐安城立刻警戒起来,刑钰也重新将灰雾笼罩在身。这名看不清面目的执刀人迅速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脚步落下时居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双方擦肩而过时,彼此对视一眼。

 他便冲入巷子,半刻后从巷子走出,把那名哭喊的醉汉远远一丢,落在街上一个鞋店门口,意识不醒。

 齐安城与他对望,他收起了滴着血的刀刃,浑身笼罩在黑暗中,令人只能看清他那双锋利的眼睛,只见他沉声道:“夏阳的?”

 听见这十分生涩的夏阳话,齐安城两人错愕,点头。

 “我,猎异人,秋野智宇。”

第193章 黑暗的尽头是绝望ゾ下ゾ载ゾ电ゾ子ゾ书ゾ就ゾ上ゾ书%荒%网

 这位叫秋野智宇的猎异人虽然收起刀,但没有收起他的警戒,那是一头孤狼碰到同类时的杀气。他的声音很年轻,却像是经历过万般磨难,对一切都充满了警惕。

 他与齐安城两人间保持住一个微妙距离,刚好是他一抽刀就能一连砍中两人的距离,黑色面罩遮住他的脸只露出那双锋利眼睛,像刀刃一般切开冰冷的气氛。

 齐安城与刑钰对望,不用言语,便得出最好的答案是什么。

 “我们是,猎异军团夏阳方面军。”齐安城简短的回答,并没有透露太多。

 谁知,这名叫秋野智宇的男人...应该是男人吧,忽然立正朝他们敬礼,让两人不知所措。

 “请,跟我来。”秋野智宇注意到两人疑惑的表情,转身向街道另一边走去,他也不怕齐安城两人不跟上来,似乎对此十分有把握。

 跟他去?去哪里,为什么?三个问题涌上心头,但现在没有别的线索可以追寻,这是他们第一个碰到的,会说夏阳话的,而且应该是本地人,对这一块儿不会陌生,最关键的是,他方才冲进去杀了那两只异者,表明了自己猎异人的身份。

 至于猎异人?有压迫的地方,便会有抗争,这些猎异人便是异者国内的抗争力量。

 刑钰作为队长,当机立断便跟了上去,齐安城在后警戒。

 现在街上并未有多少人,偶尔见到一两个也被秋野智宇的眼神吓了回去,不敢冒头。

 秋野智宇带着两人左拐右拐,没过多久便进到了一条废弃的巷道,两边古旧的居民楼被植物占领,偶尔还有躲在暗处的凶恶野兽,但被秋野智宇瞪了一眼后也乖乖缩回去。

 时不时能够闻到低沉的嘶吼声,也能闻到一些腐烂的气息,还有一些呻吟。

 除此之外,齐安城还见到了许多魂体,但和夏阳不同,这些魂体,不论是面目可辨的正常灵魂,亦或是面目模糊的被遗忘者,都在警戒着齐安城。

 它们都在绝望,和恐惧,却一句话都不能说。异者国究竟是充满着怎么样的绝望,居然连死者都害怕。

 秋野智宇说完跟我来以后再也没多说一句,关于这个国家的,他仍旧走在不知终点的路上,一条充满黑暗、腐烂、野兽、以及绝望的路上,他最终要带齐安城去哪里。

 除了他自己,谁也没底。

 这里已经没有路了,所以也没有路灯,全凭毫不吝啬的月亮施舍光芒,照亮他们碰到的障碍物。

 秋野智宇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点在水面上,小心翼翼,但听在耳朵里却感到十分沉重,跟了这么长时间,齐安城发现了一件事,秋野智宇好像并不认识路。

 从他时不时抬头望望星野,再偶尔停下来,短暂地打量四周的小细节,齐安城推测出他并不认识路,刑钰脸上也是同样的困惑,作为追踪课上仅次于叶佳的佼佼者,他也发现了秋野智宇的不正常。

 虽然说秋野智宇出现本就莫名其妙,但是带着两个陌不相识的人,走上一条陌不相识的路途,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还是说,秋野智宇并不希望两个人能认出这条路,不想让他们记住怎么去到终点的,再直白点,就是要绕晕齐安城两人,才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秋野智宇的戒心很强。

 像一条刚认识两个同伴,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老巢的孤狼。显然,这种戒心使得他能活到现在,所以他也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

 眼下并没有过多的线索知道孙阴他们在哪,也无法得知他们遭遇到什么危险,甚至于齐安城都不知道破落城是个什么状况,怎么会像是历史书上普通城镇一样的环境,一切都安好,人类安居乐业,异者偶尔出现?

 能够带给他答案的,只有眼前这个浑身缠着黑色布条,只露出眼睛和刀刃的秋野智宇,一头猎杀异者、会说夏阳话的孤狼。

 之所以说他孤狼,是齐安城从他身上对所有一切都十分警戒的习惯推测出的,比如说不论如何都能够保持一个抽刀的距离,比如说他虽在前面带路从未回头,却时不时盯住脚下,好像能够在黑暗中辨别齐安城两人的影子,继而知晓他们的动作。

 齐安城看不到的地方,那双一样露出来的耳朵,也必然十分灵敏,恐怕他和刑钰的呼吸声,甚至是心跳声都能清晰入耳。

 秋野智宇身上发出一种很危险的信号,不用曲反提醒,单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的直觉,也能够判断出。

 能够让人感到危险,也是实力的表现。

 终于,在一片荒废的工业区边上,有一座垃圾山,秋野智宇便在这里停下,站在这座同样荒废被植物、动物占领的垃圾山前,一动不动,像是镶嵌在极冰里的铁,寒冷坚硬。

 到目的地了?齐安城、刑钰对望一眼,彼此都想知道答案,却都不开口。只听到一阵巨大声响,那百年累积起来的垃圾山整个震动,两边滚落许许多多的废弃物。

 汽车、衣柜、轮胎、沙发、铁丝网、塑胶物等等,刺鼻味从那中间散开,挤满每一个角落,像是有形的物质让齐安城两人皮肤开始发痒,若是能看仔细些,会见到一颗又一颗细小的红疹子。

 三人都不为所动,这座垃圾山正抬起它的头颅,傲然地看着立在它身前的三位年轻人。

 这是一座进化生物,它有自己的意识。像是齐安城曾经在夏阳南部逃亡时碰到的那座小镇,只不过,这座垃圾山更像是一条贪婪的鳄鱼。

 齐安城听见了许许多多的鬼哭狼嚎,尖锐地划过他的耳膜,径直地敲在心脏里,虽然语言不同,但是这种痛苦却能够逾越语言、逾越生死,传达到他这里。

 “稳住!安仔!它没有恶意,这里没有任何的敌意!”曲反提示道,试图让齐安城安下心来。

 这座垃圾山还在动,它张开废弃物组成的血盆大口,在邀请三人进入它的嘴巴,很多种气味组合到一起,折磨着齐安城、刑钰的眼睛和鼻子。

 刑钰没有说话,但能够听到他不由自主加重的呼吸声,相对的,齐安城的呼吸也变重了。秋野智宇依旧冷冷冰冰,像是一片人形的黑暗,什么都不能够影响他的寒冷。

 他就像是一柄来自极地深渊,从黑暗中制造的绝望利剑,至于这剑是谁造就的,又是为了什么存在,除了他自己,谁也说不出。

 这把人形黑暗朝垃圾组成的道路走去,进入到一片沉寂百年,经过无数生死、无数抛弃的世界里。

 光?这里也没有光,这里只有一种腐烂而绝望的黑暗,从见到他们开始便入侵了他们,到发现时,为期以晚,齐安城两人已经站在这片绝望的黑暗里。

 与其说是秋野智宇带他们走进了黑暗里,倒不如说是黑暗将他们吞吃了,毕竟两人才走了两三步。

 经历过无光囚牢,齐安城算是对黑暗有一些免疫力了,可依旧对这垃圾山里的黑暗有些畏惧,因为他始终能够听到无处不在的绝望呻吟,闻到无孔不入的刺鼻腐臭,甚至还时不时被什么划过了耳后。

 他庆幸自己曾经被关入无光囚牢,若是换做这里,他可能真的就要疯掉了,活生生被腐烂在黑暗里。

 刑钰抓着他的胳膊,用的是那条左手,他劲儿很大,生怕自己若是用了那条合金右手会把齐安城的手掐断。他从没有经历过这么长久的黑暗,更别提这里给他的感觉像走进了地狱。

 所以他抓着齐安城,多多少少能够因为信赖同伴而得到的温暖。对齐安城也是如此,在一片绝望的黑暗中,能够有人一同前行,便是莫大的幸福。

 若是把刑钰换做霍心仪,这种幸福便又更大化了,但他想了想,还是算了,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和一个男生到垃圾山组成的隧道散步的,要是有机会,和她去看看草原上灿烂漫天的星空,便是极好的。

 他们跟在秋野智宇后面,虽然听不到后者的脚步声,也听不到后者的气息,但对方留下来的感觉还在。

 这是一种十分高超和高深的境界,一,没留下任何他的痕迹,二,又能让齐安城两人跟上他的脚步。

 很是微妙。主要来说,还是靠着齐安城的感觉在走,他能够感受到秋野智宇故意留下的气息,这才能够跟上。至于刑钰,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周围深不可测的危险黑暗上,好在拉着齐安城,信任齐安城,这才跟上了脚步。

 沉默的时间越长,就越是对秋野智宇这个人感到好奇。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战匣,那两柄刀虽是好刀,却无任何特殊之处,一点儿能力也没有,从感觉来看,似乎对方比训练魔人刑钰强不了多少。

 但是握着双刀那一刻,杀气像是溢出来一般,疯狂冲撞他的感官。

 这也是,齐安城判定秋野智宇是一位强者的证明。

 他们已经对身上被刺激的痒和疼感到麻木,因为垃圾山不断动弹的原因,尖锐刺耳的声音在这片空间回**,伴加着一些绝望亡灵的呻吟。

 脚下的路也是由无数垃圾组成的,偶尔磕磕砰砰,但总体来说还是十分平整,就好像,这是一条垃圾山刻意制造出来的,供他们行走的路。

 直到,秋野智宇好像带他们来到了深处,一切响动停止,就连微小动物制造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也停止了。

 之所以说停止而不是消失的原因,是因为齐安城仍旧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那些无论何时都能在黑暗和地狱中生存的小动物们,它们只是被吓得停下动作,连呼吸也不敢呼吸。

 吓唬它们的人,就是前方一直和两人保持着一刀距离的秋野智宇,他身上爆发出惊人的杀气,这种杀气无形,却致命。

 刑钰没察觉,但是齐安城已经激活了曲反,悄悄于黑暗中护在身前。

 谁知,却被秋野智宇察觉了,他冷冰冰地打破黑暗:“我不是针对你,我在吓唬它。”

 刑钰这才猛然从周围黑暗里抽回注意力,惊觉到这股难以察觉的致命杀意,不禁一身冷汗,若是秋野智宇有杀他的念头,他现在已是一具死尸,若是齐安城不在这里,他也是一具死尸。

 这世界上有太多察觉不到的危险,但应付那些已经察觉到的危险几乎都无力抵抗,又有什么精力去察觉潜伏的危险。

 “嗯,那就好。”齐安城说道,却没有收回曲反,任它在前面护航。

 至于秋野吓唬的那个‘它’,自然是组成这片腐烂地狱的垃圾山。

 果然,片刻过后,前方出现一个豁口,月亮的冷芒打了进来,照耀出一条安静小路,居然让人感到如此温暖。

 秋野智宇走出这片为他杀气吓出来的豁口,落落大方地踏在这片月光下,齐安城两人紧跟在后,也油然能感到来自于前者身上稍微一刻的放松。

 看来,这里就是秋野智宇的终点了,或者说,这附近。

 “很抱歉,两位,吾得用这样的方式携带两位到往吾的栖身之处。”秋野智宇的夏阳话不是太熟练,语速也不快,发音还带着东霓国的拗口音。

 但总的来说还听得明白。

 他依旧在前面带路,身上那种警戒却消退很多,似乎这里有什么让他能够放下警戒,不怕齐安城两人歹意的存在。

 “没事,能够理解。”齐安城说道,跟着他翻上围墙,走过一片屋顶。

 刑钰还处于一种警戒到焦虑的状态,毕竟和齐安城比起来,他还经历的太少。

 秋野智宇现在像是一头野猫,从一个屋顶落在另一个屋顶。齐安城跟在他身后,为了他的信任,主动将距离保持在一刀之内,同时对被掐到青紫的左手道:“你可以放过我的左手了,现在很安全。”

 刑钰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掐着齐安城的胳膊,脸上尴尬极了,看着周围环境道:“我们...到哪里了?”

 屋顶下,一个又一个绝望眼神,院子里,巷子中,躺着一个又一个倦怠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