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意外的浩劫让整个门源川沉浸在一片凄风苦雨中。那些死了的砂娃们的父母兄弟婆娘娃娃如潮水般涌向楚玛沟,在沟口像藏族阿切们抹在草滩上的牛粪饼似地摊了一地。那恸天的哭声让祁连雪峰为之肃穆,让浩门河为之静默,就连那山上吃草的马匹也耷拉着脑袋致哀。据细心的人观察,这种情形在解放前那次大地震后出现过,再就是七六年毛主席阿爷去世的时候出现过。

县里省里的领导都来了。楚码河沟内,高级小车摆得密密匝匝,领导们在那里坐镇现场,指挥大批的军队和医务人员抢险救人。但三天后全线退出了。原因是酷暑七月天气闷热异常,埋在泥沙里的尸体出发了令人作呕的恶臭。据说再继续寻挖就会引起瘟疫流行。为了防止死者亲属们私自进去寻挖亲人的尸体,武警封锁了楚玛沟,除了让身穿白大褂的卫生防疫人员每天到沟内喷洒药剂外,不允许其他任何人进入。但那些人眼见亲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甘心地等待在沟口,怎么劝也不肯回去。他们期望在某天早晨,自己的亲人幸免于难,突然从楚玛沟旁的丛林中走出来。

甄二爷腾出了自家的那五间瓦房,叫了一些老弱妇孺来家居住。国芬和母亲每天在厨房里忙活,为那些悲痛欲绝的人烧茶做饭。那些人在感谢甄二爷一家为他们提供的食宿外,每天早出晚归,到楚玛沟口等待亲人的讯息。每至夜晚,那种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哽咽,让国芬和母亲夜夜垂泪陪伴到天亮。

“回去吧!”这天吃早饭时,甄二爷一边给他们盛饭一边劝道:“人生不能复生,他们大多数被泥沙掩埋在几十丈深的地底下了,谁也没办法弄他们出来的……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啊!”

“阿爷你说得没错,可是我们得弄清楚我们的亲人死在哪儿?好叫我们以后年头节尾烧一沓纸也有个地方啊!”

“楚玛沟几十里长,有几万人在这里流动,谁知道你们的亲人在哪个金窝子里挖金子时遇难的?恐怕老天爷也搞不清楚,我看还是回去吧,眼看就要收黄田了……”

“唉……”大家放下饭碗,又开始抹眼泪了。男人们还是比较理智,说:“甄家阿爷说得对,反正就这么回事了,还是回吧!”就再三道谢甄爷家的宽待之恩,到楚码沟口烧了两沓黄裱纸、痛哭了一场后陆陆续续地回去了。但是,那些婆娘娃娃们每天哭哭啼啼非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将县上乡上工作人员的劝说置于脑后,依旧聚集在楚玛沟口不愿离去。

但三天后,大家开始全线撤退,第四天楚玛沟口就变得空****了。甄二爷百思不得其解,一问国栋才知道,原来有一个叫李看卓的老汉柱着拐杖来劝,那些人听了李看卓老汉的话后,纷纷说:“我们听李家阿爷的!”便一日之间全部回家去了。

“这李看卓是啥人,大家这么听他的话?”

“是十几年前从斡尔朵草原来到门源川的一个老汉,说话比乡长书记还管用!”国栋神秘地笑着反问:“大!你猜,这李看卓老汉是谁?”

“谁?”甄二爷想,自己在那片草原奔波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呀?

“你猜嘛!”国栋调皮地说:“谁那么德高望重,让左邻右舍这么敬重?”

“我怎么猜得着?要说德高望重,斡尔多草原没有一个老汉不是!”甄二爷脑海中一个个过着那些身穿藏袍、蒙袍皮褂的老汉们,觉得那一个都可能是那一个都可能不是。

“是悔过他大!”国栋见父亲苦思冥想,忍不住说。

“是吗?”这回他真有点吃惊了,早就听悔过说他父亲几十年如一日行善乡里德馨一方,在乡邻中有很高的威信,他想不到居然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和影响力。看来国芬这丫头眼光不错,出身于这样家庭,有着这样一位父亲的悔过一定不会错到哪里去。

“大!我看正月里把国芬和悔过的婚事给办了吧?”

“你不是一直不同意吗?今天咋就改变主意了呢?”

“嘿嘿……”国栋搓着手不好意思地讪笑,“人都是变的嘛!……我看悔过这小伙子很不错,跟他大一样,仁义厚道……再说了,我若不同意,国芬这黄毛丫头还不把我给吃了?”

“哥!”正在炕上做针线活儿的国芬听见父亲和哥哥在商量自己的婚事,立马羞得满脸通红,捏着辫梢儿跑了出去。

甄二爷看着女儿的背影,一股父爱的温情立马弥漫在他的胸腔里。从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到清纯可爱的少女到已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女儿似乎在一场梦中就长大了,已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到女儿留在自己身边的时间不多了,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伤感和痛惜。他颓然地坐在土炕上,觉得异常疲惫和困乏。

听见丈夫和儿子终于同意了女儿的婚事,尕花儿有些兴奋地盘算起女儿婚事的进程来。在门源川的乡俗里,儿女婚姻大事的操办是有一套约定俗成的程序的。程序礼节繁杂,任何一个环节都是不能节免的,节免了就会显得不庄重不严肃,就会让左邻右舍笑话。如果谁家的丫头不经过这些程序隆重而体面地明媒正娶,而是跟着男人私奔了,那不说她及其家人,就是亲戚朋友都在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来。

从第二天开始,国芬的婚事就按照门源川汉族人家的风俗按部就班地进行了。甄二爷本来要亲自操持这一切的,可他被更重要的事给缠住了。

大概是楚玛沟开禁的第二天,一条惊人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门源川,让门源川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老人们惊悚:楚玛海不见了,楚玛海走了!

在楚玛河的源头,皑皑的祁连山雪峰上,有一个长约五里、宽约一里的狭长的海子。海水湛蓝清澈,在四周冰川涓涓细流的滋补下,清亮鲜活、纤尘不染。楚玛海在西南山口巨大的码尼石堆上飘动的三色经幡和海面上袅袅升腾的朵朵白云的渲染和衬托下,显得更加尊贵、圣洁和神秘。

这个藏语叫纳木错的楚玛海是门源川人,甚至是方圆几百公里牧民和农民心中的圣湖。他们对它的敬畏绝不亚于基督徒敬畏耶路撒冷伊斯兰教徒敬重麦加。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日,方圆几百里的藏族、蒙古族、汉族来到海边,举行盛大的祭海活动。那天,太阳有一电线竿高的时候,人们身穿节日的盛装,手捧哈达、青稞炒面、酥油等祭品,前来参祭。在海的西南山口,有一个巨大的玛尼石堆,玛尼堆旁砌有一个巨大的煨桑台,台上堆满干燥的柏木枝。时辰一到,往往由活佛高声诵念经文和六字真言,尔后由众人推举出来的德高望重的长者甄二爷登上煨桑台点燃柏木树枝。柏树枝升腾起具有特异馨香的浓烟时,两边的小喇嘛们便吹起螺号,螺号声呜呜咽咽顺着四周雪峰直达冥冥之中的天庭。同时,鞭炮也燃放起来,噼里啪啦刺破了亘古的宁静,这声音使楚码海北边陡峭的雪峰上有雪如海潮奔涌而下,扑入楚码海激起一阵汹涌的波涛。人们在发出轻微的惊呼后,便沿着顺时针方向绕行煨桑台,口中诵念着佛号和经文,向煨桑台投献哈达和装有青稞、小麦、豌豆、玉米、蚕豆等五谷的五谷包,并浇祭青稞酒,向空中抛撒风马。人们的眼睛紧紧盯着风马的去向,因为如果风马随着烈火腾空而起,则表明神衹会保佑人畜两旺、五谷丰登;如风马落地而息或随山风依地而行,则表明今年必将风雨多灾。

祭品投献完毕后,由法师手捧着系有五色丝线的五谷包引领着一队仪仗队各持着法杖、香炉、净水瓶、宝伞、幡幄,吹着藏唢呐、法号向海岸进祭,后边跟着头戴鹿首、牛首面具的鹿神、牛神以及山神、地爷等神衹,他们跳着一些简单、粗犷而又神秘的舞蹈。

人们随着仪仗队拥向海边,先是虔诚地注目法师边念咒语边将五谷包用力投向海中,看其远近和下沉的速度。相传,祭品向海中投得越远下沉得越快,越能得到海神的庇佑,反之亦然。法师投罢,众人一拥而上,纷纷向海中投祭五谷包,表达对海神的尊敬,并祈求海神保佑人畜吉祥,天下平安。这仅仅是一年一度的小规模祭海,乃至藏历水羊年,钠木措的祭海更是规模空前,其盛状甚至与相隔百里之遥的青海湖祭海活动相媲美。大批僧人信徒不惜长途跋涉,前来朝拜转湖。据说此时转湖念经一次,胜过平时十万次,真福无量、加持无量。

祭海结束后,人们还要在海边上跳羌姆舞。甄二爷是祭海的积极倡导者和虔诚的参与者。在羌姆舞中,他常常头戴鹿首面具,将自己臆想成与圣山圣湖世间万物之沟通的鹿神,将吉祥洒满人间。因其舞姿时而轻巧灵动,时而粗犷奔放,常常引起人们的阵阵掌声,也使甄二爷常常忘乎所以,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已然与万物之灵达到了默契,并得到了宠幸与和解,获得了超自然的威力,能够抵御和消除天灾人祸。每当跳完羌姆舞,他的心灵就会格外安宁。

但是,今日楚玛海居然走了,居然没有了!他乍听到这个消息,险些瘫软在地上。接着,他下意识地骑上了枣红马飞速向楚玛海驰去。下午时分,他汗流夹背气喘吁吁,在国栋和悔过的陪伴下终于来到了楚玛河上游的纳木措边。

纳木措不见了,纳木措干涸了!往日湖水覆盖的狭长山谷此时完**露,嶙峋的岩石在谷底如一堆朽骨。周围雪山融化的细流雪水涓涓如初,但流入谷底倏然不见,犹如声音消失于丛林。

甄二爷颓然跌坐在玛尼堆旁,头脑一片空白。对圣湖神灵的敬畏和惧怕使他不寒而栗。他周身冰凉,犹如突然掉进了往日的湖水刺骨的纳木措。纳木措纳木措,是什么得罪了你,让你迁徙他乡?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暴风雨之夜的头天晚上,他梦见的那个向他借九头驮牛搬家的白发白须慈眉善眼的老人。直到此时他才幡然参悟了那个神秘的梦境,原来那个老人就是雪山下纳木措神灵的化身呀!

他惊惧地匍匐在煨桑台下,久久不敢起身。他觉得祁连雪峰之神正在冥冥之中怒视着他,怒视着桦树湾乃至整个浩门河和祁连山草原上的一切生灵。那个慈眉善眼的纳木措之神仅仅因为人们骚扰了它——甄二爷开始坚信纳木措的迁徒是楚玛沟的挖金造成的——而迁徙的,在迁徒中不经意间带走了几百个人的性命,就像牛群迁徒时必然踩死蚂蚁蚊蚋一样。

他蓦然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天底下的黑头凡人们罪孽深重!回想自己一生猎杀的那些动物杀死的那些土匪砍伐的那些树木,想起了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楚玛沟,一种负罪的沉重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匍匐在地下,久久才敢抬起头,抬头仰望着耸入湛蓝天空的岗什卡雪峰,一个赎罪的想法在他心中荫生:他要转山,并且是等身转山。

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国栋和悔过时,二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这岗什尕雪峰方园有几百里之遥,就是骑了快马转一圈也要十天半月,这磕着等身长头岂不是要一年半载?何况父亲年过花甲,以此衰微之躯怎能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说不定转到一半就已然归天了!

但他们深知,父亲说这话其志已定。父亲包括生活在这雪山下广袤草原上的老人们是决不轻易说这样的话的。既然说出来,哪怕豁出身家性命也必然要完成这个神圣使命!他们又不是没有听说过和亲眼见过虔诚的信徒磕长头圆寂在朝拜塔尔寺或转青海湖转阿尼玛卿雪山的路上的人。

“好吧……”国栋无可奈何地答应着。

甄二爷舒心地笑了,他决定今天用岗什尕圣洁的雪水沐浴肉身,然后闭斋三日,从第四天开始他的神圣之旅。

国栋和悔过商量后决定了:留下悔过照料,国栋则回家准备转山时帐篷、皮袄以及足够三人吃喝用度的东西。

在那个夏天乃至整个秋天,祁连山的牧人和门源川的农人们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步一磕头,用身体丈量着巍峨的岗什尕雪峰。身后两个壮硕的小伙子背着行囊,默默地跟在后边。

甄二爷内心一片澄明,每念一句六字真言,每磕完一个长头,前进一个与自己等身的距离,他的内心便减少一份罪孽,便多一份与雪山之神的沟通与理解,多了一份来自雪山之神的庇佑。尽管他每天只吃一小碗酥油糌粑,尽管手掌和膝盖处用汽车内胎制成的护套磨破了又换上,但他精神矍烁,信心百倍。

国栋和悔过跟在后边,默默地看着。先是不理解,后来慢慢参悟到,这转山之旅,与其说是对自然的敬畏与膜拜,还不如说是转山者对自己心灵的洗涤,意志的励练和罪孽的解脱。父亲一改往日的忧戚,变得格外平和与平静。如果一个人具有如此物我两忘的思想境界,坚韧不拔的意志,天下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这场艰难的转山活动,历时三个多月才结束。结束后甄二爷回到桦树湾,满心以为他已然救赎了人类对山湖河海之神的罪孽,从此以后可以得到神的庇佑,桦树湾乃至门源川从此可以风调雨顺、六畜兴旺、五谷丰登。但是,这种美好的愿望很快被人类的欲望击得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