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纳临死之际,伽拉回到他的身边。

好像一只季鸟,远去又复还,只要她还在这世间,便始终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他们连接在一起。她的千蜃,她的青年宋开陵,她无解而无可忘却的思念与痛苦。

在伽拉分别部族很多年又回来之后,族中面孔依旧是大变样,族人对于她的到来依然是那些问题。疑心她是外来人,又疑心她是族内与外人生的。无论如何,在明纳的带领下,族人对外的态度已经缓和了许多,大部分都完全接受混血的外族孩子,还上来问她是母亲是本族的,还是父亲是本族的?是谁让你回来的?

伽拉一时哑然,倘若当年部族中能够有当今一半对外的包容,她,千蜃,整个族群都不至于此。实际上她当年只要不遇到千蜃,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甚至部族可能现在都还留在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过着原始而野蛮的生活。而她早已被教化地乖乖当他们的傀儡,为某个英勇的年轻人,为部族诞下婴孩。不痛苦,也感觉不到快乐。

当族人将满心感慨的伽拉带到明纳塌前时,她看到明纳的第一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眼前的人不应该是明纳,而是千蜃,她记得他温柔的神情。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个眨眼,惊鸿一撇,漫天烟花轰然炸开又落下,眼前一片模糊绚丽光影,洇出眼角的泪。

点点的湿润,顷刻消弭。

“族长他……”

有人在伽拉耳边絮絮地说。

伽拉慢慢转过脸去,表情看上去还很镇定,说:“我要带他走。”

又是十一年过去。

伽拉逐渐习惯了将计算时间的限度拉长为十年,一个十年一个十年的来算。

其实相对于她而言,就算是按百年来算都行,但她还要记挂着代替者,她将新生儿仍然交给部族来养育,还得记着在寻找於菟之余回去看他,否则可能一恍惚,凡人的一辈子便过完了。

而在这一代的代替者年幼早夭,不过十一年便已殒命,再次之后她又时很长一段时间未曾刻意去寻找过适合代替者的体质,匆匆又是百年时光转瞬而过,部族为了维持生存,不得不再次迁徙回当年荒芜之地的附近,去寻求地下贮藏着幼种的暗流。

而荒芜之地似乎在自我修复,但无论如何,里面诡异的怪物都不再出现了,原先生活在里面的原始部族也消声觅迹,可能逃走混入了人间红尘里,也可能死在喷发的地下烈火之中,或许殒命在伽拉短暂归于天穹之外的恐怖时刻。总之荒芜之地显露出完全的荒凉形态,并且似乎范围缩小了,部族便在这样的地界生活下来。

期间有短暂繁盛阶段,也有长久的停滞期,接着又进入了形成几派系相争,相互讨伐的局面。

部族有着极强的同化能力,哪怕是与外人生下的孩子,都会具备明显的部族内特征,其中浅色瞳孔和具有侵略性的五官便是主要特点,再加上族内当作日常饮品饮用的汤药,一旦外人进入了部族的生活,那么他们便几乎不可能再脱身出去。

靠着这样强的能力,也就将部族人口在短时间内迅速地壮大了。而外来的文化冲击与不同民族带来的冲击,仅靠部族当时的底蕴又无法消化这样的冲突,于是又不可抑制的打起仗来。

伽拉自诞生以来,她的命运似乎总与部族捆绑在一起,无论是憎恨还是意图帮助,她失去一系列人,失去了应当寻仇的仇人,最后与她共存于世的,还是这个颠沛流离,又命运多舛的,拥有古神血脉的民族。

似乎到最后真的有了一点守护灵的意思,受外来文化的影响,部族开始习惯去记录本族纪事,伽拉的存在就这么传来下来,即便她中间也有几代时间未曾回到部族,但只要她一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便能依靠着书卷认出她的身影,念出她的名字。

最开始她与於菟战斗,将地火引去荒芜之地深处的事迹,也被用诗记载了下来,部族的人们不知道真相,把她称颂为为部族大局而存在的保护神。

伽拉不会轻易参与部族的杂事,在许多生死存亡的关头,亦会显得冷酷无情,但那只更表现出了她作为守护神而应当有的,高于凡人视角的决断,先知,与不可揣测。部族中是这么传说她的。

伽拉觉得很无稽。

那长诗她也念过一遍,但转头就忘了,只记得有一句写:

“永恒的死,她为我们带来永恒的生。”

永恒,凡人追求的永生,只因为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感受到这寂寥带来的,钝刀子杀人的苦痛。

仿佛凡人活在蚁群,仿佛凡人误入海底之国。哪怕是他们用以计算生命流逝的度量方法,都不与伽拉适用。倘若融入了他们,反倒会错乱自己的时间。

她生命中贯穿着麻木流淌的悲哀,因为生命没有停止的那一天,这悲哀也好似永远也没有尽头。

於菟的牧羊人死亡后,伽拉才感知到当年於菟与她讲的,看到她时产生的亲近感与实际感背后的含义,才理解了於菟为什么会看着她出神。

在又经历了长达数百年的人世晃**后,伽拉自我放逐地放弃了抵抗,时间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漫长,她又开始着手培养代替者。

她陆陆续续地又养了几代,各个人的性格脾气都不同,有的孩子性格温和,有的孩子性格暴烈,有的傻乎乎的跟千小蜃一个德行,就算给他多打只烤兔都能乐他半天,忠心耿耿地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有的性格野心勃勃,经过了都城,见识过显赫人间,便再不愿意去做闲云野鹤,眼里都迸发出向往的光。

伽拉也不都惯着他们,反而更多地随着自己的心意来,若是自己有这个心就还罢了,若是她要去按着地势暗河寻找於菟,便拔脚就走,那些孩子也就垂头丧气地跟上了。

反倒伽拉过的舒心了许多。

有人爱她,爱她的人眼里闪着光亮,温柔的,体贴的,热情的。或者整日揣着着醋坛子,靠卖陈醋恐怕都能发家致富,得不到便抓耳挠腮,好似下一刻人就跑了,他再也抓不到了,年轻人上蹿下跳地示爱,赠吻。或者心甘情愿的追随着,眼巴巴的小狗似的,也不怨,爱不到也没关系。她回应一个吻,回应一段缱绻依偎的爱恋时光,都像是恩赐。

有人厌恶她,不喜欢她的独断,跟着半路便想方设法要跑,伽拉半抓不抓,若是娶了妻,伽拉就避上几十年,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

人家的一辈子,她只是短暂一段时光,有时看了街上小姑娘抱着猫,讲究些的富贵子弟提着鸟,或者猎户谈起自己的猎犬,那个模式,竟然与她跟这些代替者的模式还十分相似。

他们都不是唯一,因此格外冷淡,格外不显珍惜。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伽拉走过广阔山河,走过五湖四海,去寻找於菟的藏身之地。

直到她再次地遇到那宋姓。

到了这一代,这一代的宋氏当家人为宋开陵,伽拉认出这姓氏血脉的传承,想起当年赠去救命的缚龙草,心里有个念旧的意思,便上前去打了个招呼,算作游历中的新友结交。

然而当宋开陵一转过脸来,伽拉便骇然站住。

宋开陵,当年宋祈留下来的皇族宋氏旁支血脉,他长着一张与宋珉一模一样的脸。

漂亮,而神色凌厉的,令人想起雪地上一颗颗啄下血梅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