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蜃抱着一捆沉重的羊皮书卷从小径上缓步而过,心情很好的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暮日的阳光在他薄薄的眼皮上涂上金红色的浅影。

他在想今天给伽拉讲讲什么好呢?怎么分辨植物和果实,还是继续教她画祭奠时会用到的,据说能与鬼神沟通的画?他知道伽拉对学什么都没要求,但是他得好好地教给她。

要不然......他忽然想,要不然告诉她未来可能会发生的,男女之间的事吧?

那个时候人们做事直白,究竟两个人结亲之后要做什么,别说是千蜃了,就连直到千蜃腰间的小子都清楚,这是生育繁衍的必要过程,是件喜事,当然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可对于伽拉来说,千蜃一想起伽拉,就根本无法想象她经历这样的事,她又不懂,不懂怎么能算做喜事?

村里人都刻意忽略了这一点,可是他不能忽略,千蜃打定主意向伽拉说明清楚。她不能被懵懵懂懂地骗。

小径两旁是庄稼长势茂盛的田土,托氓对于耕农的重视,如今族里的农田产量一年好过一年,虽然似乎隐隐有动摇围猎队地位的趋势,但族中大部分人对于收成越来越好这件事都很满意。一只小羊羔上不去田埂,撅着白色的小尾巴使劲儿蹬腿,心急火燎地咩咩叫。

千蜃觉得很有意思,驻足看了一会儿那个陷在田里惊慌失措的小羔羊。这周围既没有羊群,也没有跟它一起满地撒欢胡闹的伙伴,它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还是族里补给谁家的小羔羊?

他记得好像有一个老人在围猎活动中死了儿子,丈夫早年也是狩猎时受伤,之后伤口溃烂而死,于是族里补给她猎狗和牛羊,其中就有几只刚出生,带着奶味儿的小羊羔。

好玩地看了片刻,他轻轻走过去托住小羊羔的后腿,让它登上了田埂,又咩咩地撒着欢儿跑远了。

出神凝视雪白的小团子逐渐消失的时刻,千蜃听见喧闹声由远而近,仿佛已经能看到因为奔跑而飞扬的尘土,他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书卷,往一旁让了让,紧接着便见以参乙为首一群半大小伙子呼啸着朝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几道箭矢直冲千蜃面门而来,他惊恐地向边上退了几步,箭矢从他身边擦过,在他愕然的目光里射倒了那只小羊羔。

“参乙!”

千蜃往路中心走了一步,高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参乙个头比一般同龄人高,几乎跟族里高个子的成年人一样,居高临下地冷冷斜了他一眼:“打猎,看不出来?哦——”他拉长了声音,嘲讽道:“看来是从来没有见过打猎的人让吓着了吧?啊?连箭都会把你吓到,连女人都比你胆子大!”

周围那些小伙子盯着千蜃的眼神没有任何善意,冷冷的讥讽嘲笑,拿着弓箭一下一下打在手心,好似随时准备动手。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猎村里的羊!”千蜃皱眉道:“这是谁家的羊你知道吗?”

参乙冷冷地盯了他片刻,手中重弓突然“啪!”地一声抽在千蜃脸上,他这一下力道非常大,千蜃整张脸都被抽得偏过去,脸上立刻高高肿起来一道红色的印子。

“不是你家的就行了,”参用重弓又接着顶住千蜃的肩膀用力一推,险些把他推得摔进田地中,接着又是一声冷笑:“就算是你家的也关系,恐怕你还比不过一只羊。”

“抓一只小羊羔很有本事?”

参乙眼睛一瞥:“你拿得动弓,瞄的准么?”

说着参乙越过他向前走,千蜃转身便向抢在他之前把羊羔救下来,被参乙紧跟几步一脚把他踹翻到地上,书轴撒了一地。

参乙用力踩在千蜃背上往下一压,听见他的惨叫,才满意地笑起来:“这样吧,既然你不让我们猎羊,那我们就猎点别的?”

身后人群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千蜃狼狈地爬起来,听见身后上箭拉弦的声音,意外地回头看去。

只见参乙手中拉了满月,箭头指向地面,笑容阴鸷瘆人,让人下意识心里狂跳起来。

“跑。”参乙一抬下巴,嗤道:“还是你要坐在这里乖乖地让我们把箭射到你身上?”

千蜃惊疑不定地望了望他们,直到参乙真的对着他射出一箭,强悍的力道溅起他手边的泥土,千蜃才确定参乙真的会对他下手,惊慌地起身向小羊羔的方向跑去。

小羊羔被一箭从后方射进了肚腹,在地上抽搐着,参乙的力度堪称可怕,他的弓也是特陪的,这一箭若是射到人身上,恐怕要来个对穿!

千蜃想捞起小羊羔,身后便风声呼啸,箭矢擦着他的肩膀与手臂而过,迸出血丝来,千蜃咬住唇齿间的痛呼,往旁边一滚,身后的人便紧追而上,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拉弦声。

千蜃只好继续向前跑去,仓皇中一回头,眼睁睁见追上来的参乙一脚将路中央的小羊羔踢进边上的田地里,如同踢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其余的人也散开,钻入田中,接着高杆谷物的掩护窸窸窣窣地向千蜃方向潜过来。

这是包围,他们就像围猎动物一样围猎千蜃,等他们从田野中现身之时,千蜃便已被困入利刃的包围之中。

千蜃回想起参乙以往带回来的猎物,倘若不讲究皮子的话,大部分都是被乱箭射死的。

参乙很喜欢将猎物围在一个包围圈,看着猎物惊恐慌乱的横行直撞,再下令一齐发箭,将猎物活活乱箭射死,听它们在濒死之际发出破碎而急促的喘息。

只是他以往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方法会被用到自己身上。

参乙疯了吗?

竟然对自己的村里的财产,对自己的族人下手!

千蜃躲闪中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这些人都是有经验的猎手,玩弄他简直游刃有余,用箭矢驱赶他左奔右突,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哎!”

有人喝道:“回头啊!回来对抗我们!回来反抗我们!你以为自己跑的掉?!”

“快跑快跑,去找妈妈吃奶,小羊!”

“来啊!来跟我打一场吧!”

“小羊!小羊!”

他们吆喝着拉长了声音发出喊声,如同山中的猿猴长啸着互相呼喊,怪异刺耳。

参乙有意地把千蜃往村外赶,不让他往人多的地方跑,一群人就这么大笑着赶了他很久。

千蜃看过参乙那骇人眼神,知道他心狠手辣,又对自己记恨已久,冲动之下什么都干的出来,根本不敢停下来。

他跑的气喘吁吁,几乎回不上气,胸腔里埋着一团火一般,烫而令人窒息,汗水顺着额头浸透了额发,又顺着脸颊一路流进下巴,跑到眼前发黑,一头向前载了下去。

嗡嗡的耳鸣中听见身后响起参乙的声音:“停了?跑不动了?好,那就在这里结束吧。”

“你真要杀他啊?”

“……”

“他毕竟还是……”

“万一他们发现了……”

“自己发病死了,怪谁?”参乙冷冷的说着,俯下了身附在千蜃耳边道:“我让你离我婆娘远一点,你自己找死来的。”

“……”

千蜃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什么?”

千蜃剧烈地喘息着,声断气噎地说:“她不是你的……”

“伽拉不属于你……”

“……伽拉有,有自己的选择。”

参乙起身一脚踩住千蜃脆弱的脖颈,千蜃的惨叫声爆到一便被扼在喉咙里。

在周围人担忧的眼神中,参乙踩在脖子上的脚一点点下陷,发出了可怕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