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某一天,天空的蓝色,墓碑的灰色,树叶的绿色,和西装的黑色,一起出现在录州市城南的一处私人墓园里。

正在休假的冯果也翻出了家里的黑色西装。很明显她现在瘦削不少的身板,已经撑不起这套西装了。

站在她身边的贾萧戴着墨镜,遮盖了黑色镜片下红肿的眼睛。

吴一昼最终还是在贾萧生日的第二天凌晨去世了,多个器官衰竭,医生说在28号的晚上之前,一切指标是按照最慢的速度在衰减,就好像他还在努力地和病魔抗争,维持着求生的意志。可是29号的零点一过,他的指标突然骤降,所有的仪器都发出了警报,把守在病房外的陶桃和贾萧都下了一跳。

不到十分钟,医生就宣布抢救无效。

不知道吴一昼是不是算着时间,或许他不希望每年在贾萧的生日之前,都要经历一遍他的忌日,也不希望以后每年贾萧的生日变成他的忌日,所以撑到了29日。

“我希望你先开心地过完你的生日,然后再想起我。”

听着贾萧的抽噎,冯果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下一秒,盛知镜的手突然出现在冯果的眼前,他的手掌心里是一个墨镜的眼镜盒和一包纸巾。

冯果接过眼镜盒和纸巾之后,抬眼看向盛知镜,看到他自己带着一副墨镜,打开墨镜盒,里面躺着的墨镜和盛知镜戴的是一样的款式。

吴一昼墓碑上选择的照片,是一张憋着嘴搞怪的照片。

在吴一昼死后,贾萧在他家里找到了一封自述的善后信,里面写着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死亡,他很早就为自己选了墓地,也安排了后事的细节,他用搞怪的语气和搞怪的照片告诉发现这封信的人,他想要把骨灰海葬。

因为不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死,如果母亲会挂念,就留一部分骨灰在墓园里立一个墓碑,定制墓碑的规格他也自己设计了,灰色的墓碑右下角特地用灰色的乐高积木做一个拼接款。他没有在信里说清楚原因,但是看到这封信的贾萧捧着信哭成了泪人。

他在用最豁达的心态无厘头地安抚着在乎他的人。

死亡仿佛很早就和悲伤联系在一起,作为法医的他更是很早就看淡了生死。比起死亡,吴一昼更担心还活着的人,担心他们会因为自己的离去而悲伤,如果可以,他希望在他去世之后,还能逗笑大家,也算是死后也能给他们陪伴的感觉,“看,我还能逗你笑呢,我还在。”

这也是他最后能够为大家做的事情。

吴一昼还是那个吴一昼,一如他那件张扬的黑色刺绣卫衣上面刺的红色龙纹,以最不正经的方式,过得最自我。

落葬仪式按照吴一昼的要求,最简化了,只是简单的立了一个墓碑,放上了骨灰盒,大家在墓前放上各自带来的不同的乐高小人,拼成他们印象中吴一昼的样子,摆成一排,要做整个墓园里最独一无二的帅哥。

他不想要花,花是植物的子房。用植物的器官来表达情感和哀思,是他虽然理解但是不愿苟同的事情,而且花会凋谢,可爱的乐高小人会一直陪在这里,起码能让每一个经过这个帅哥的墓碑的人,噗嗤一笑。

连死了都要做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不愧是他。

仪式结束之后,众人往回走的时候,遇上了穿着一身黑衣的涂施。

本以为请假的涂施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吴一昼今天下葬,所以赶了过来,但是看到涂施手上还有一个骨灰盒,众人也都吓了一跳。

涂施手里的骨灰盒上的照片,冯果很熟悉。

那是穆红,也就是涂娇的照片。

涂施,涂娇......

冯果这才意识到什么,“你?”

涂施没有戴墨镜,前来墓园办理所有的手续,此刻的他眼睛通红,抬眼看到熟悉的众人,点点头问候,“我是涂娇的哥哥。”

这句话的重点是涂娇,他是以哥哥的身份来送妹妹最后一程,即使他迟到了三年。

贾萧先送吴一昼的母亲回家,其他人留了下来。

“妹妹是七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的,爸爸的头发一夜白了一半,公司也不开了,一直在到处奔波找妹妹,妈妈其实也不好过,但是家里还有一个我,她白天上班赚钱,晚上还要给人缝衣服赚钱,除了赚我的学费,还有爸爸找妹妹的路费,”将涂娇骨灰盒放在一个小格子间里,涂施看着墓碑对众人说,“后来爸爸在找妹妹的途中出车祸死了,妈妈每天不停歇地工作,身子熬不住也走了,我那个时候已经考上了大学,我感觉天塌了,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亲人,那就只有妹妹了,所以我选择转专业到法医专业,想着法医专业走公职人员的路子,DNA能入库里,到时候妹妹就算是死了,她的DNA到了库里,我也能找到她,要是活着就更好了......”

一直跟在冯果身后的新人刑警魏希,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她是跟着兰绿一起来的,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涂娇的哥哥,也没想到她家会这么苦,为什么善良的人反而会遭受这么残酷的命运。

涂施继续说,“我是前天在库里对比到的穆红的DNA,就算过了这么多年,我也能认得我妹妹的脸,她就是我的娇娇,然后我看到她的档案......”

提起涂娇的经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到站不住,蹲到地上放声大哭。

涂娇是他唯一一个亲人,他们曾经在同一个城市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还是没有办法见面。不知道涂娇在逃脱紫玉楼之后,会不会尝试去寻找自己的家人,会不会得知了自己家庭的变故,会不会曾经远远地看自己的哥哥,只是因为各种原因她并不敢去相认。

更让人难过的是,涂娇曾经有过两个女儿,说明涂施曾经有过两个可爱的外甥女。

但是冯果看到这么难过痛苦的涂施还是决定不将这个事情告诉涂施了。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有别的亲人,却得知她们已经去世,大概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魏希上前拍了拍涂施的背,试图帮他捋顺气息,也是在安慰涂娇的哥哥。

魏希和涂施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他们都因为同一个人而产生了联系。涂娇于魏希而言,是一个保护她不让她受伤的姐姐,是她的恩人,也是她感恩感激的人,涂施就是她恩人的哥哥,一个命运坎坷的人。

一条特殊的牵连在他们两人之间勾起,关于涂娇更多的事情,她或许以后再找机会跟涂施说吧,能够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已故亲人的事情,应该也是一种安慰。魏希心想。

于是众人陪着涂施办完了所有的手续走完了所有的仪式之后,又送走了这个终于找到了妹妹的哥哥。

张贺凡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目送着涂施离去之后,又走回了墓园里。

窦傅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张贺凡的去向,也跟着张贺凡走了。

冯果本来想问要不一起吃个饭,突然看到后面的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又进了墓园里,还以为他们又看到了哪个熟人,心里还想着今天墓园真热闹,市局来团建来了。

让其他人先去找个饭馆,她后续就到,反正也要等贾萧送陶桃回来。

兰绿接过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带着魏希和江湖走了,因为她知道盛知镜一定会像一个牛皮糖一样,跟在冯果身后。

张贺凡熟悉地七拐八拐,走到了墓园最北面山坡上的一个墓。随后从黑色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了几颗大白兔奶糖,轻轻地放在了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竖着高马尾的女孩,瓜子脸杏仁眼,笑起来像一汪泉水,看得人心里会有一阵暖流。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26岁,一个如花一样的年纪。可是仔细看墓碑上的出生年月,她只比冯果小一岁,算起来比张贺凡和窦傅年纪还要大两岁。

张贺凡光是听脚步声,也知道了他那几个八卦的队友跟过来了。

窦傅似乎不是第一次来了,也从怀里拿出了两条榛果酱巧克力,放在了墓前。

他们都认识这个女生,而且这个女生似乎非常喜欢甜食,光是看她的脸都能猜出来她一定是一个非常甜的女生。

“她是我考警校的原因。”

张贺凡用手摸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睛里是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窦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里也是哀伤。

已经知道了他们两个人只是纯纯的革命友谊的冯果,第一次听说张贺凡谈起女生,也能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这个三人组里,都是三十多的人了,没有一个结婚的。

冯果是因为案子和盛知镜闹掰了,窦傅自己的意思是没有办法相信感情和投入婚姻,就是张贺凡冯果一直不清楚,甚至一度怀疑他是同性恋,不过看起来真正的原因是这个女生。

张贺凡继续说,“我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我爸和胡叔叔是战友,用我爸的话说就是,我从小就穿着纸尿裤跟着姐姐满院子跑,最听她的话,连我爸都管不住我,胡叔叔看着我长大,说我是他们家的童养婿,我也乐,姐姐世界第一好,我以后就跟着姐姐,姐姐报警校我也跟着去。”

墓碑上写的女孩名字叫胡清尘。

扫清世间一切浊雾尘埃,真的是一个非常大气的名字,人如其名,她一定也是一个英气十足的坚韧女性,冯果心想,可是看到她的生命就这样停在她的26岁,后面一定发生了不幸的事情,“后面发生了什么?”

替张贺凡回答的是窦傅,“傻小子本来想毕业的时候告白,胡学姐说她要去执行任务,等她回来就给答复,然后学姐就......”

这个世界上总是会发生很多意外,善良的人也会发生不幸的事情。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盗窃团伙的抓捕,没想到犯罪嫌疑人抗拒抓捕,拿着刀就对警察挥舞,带领胡清尘的老警察被刺伤的情况下,为了不让他伤人,胡清尘抱住了前辈,直到死她也没有松手。

她是特警的女儿,她在最后一刻也没有给父亲丢脸,护住了从警三十多年的老前辈,她的从警经历却停在了第二年。后来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她的柜子里,发现了一对准备好的情侣钥匙扣。

用木做的一只兔子和一个胡萝卜。因为张贺凡喜欢吃胡萝卜,胡清尘喜欢吃大白兔奶糖。青梅竹马的故事在即将修成正果之前,戛然而止。

这就是为什么一对情侣钥匙扣都在张贺凡手上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他到现在都没有办法投入感情的原因。只因为年少时遇见太惊艳的人,后来遇到的人黯淡无光。

张贺凡在墓前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还是红了眼眶,他已经不是那个二十多岁的自己,拿到那两个钥匙扣的时候把锁在房间里哭了一天一夜。他已经三十二了,今年过完七月份的生日就是三十三了,他早就比胡清尘年纪要大了,但是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姐姐。

他人生的前二十四年,都在胡清尘的陪伴下度过,今年是他独自生活的第八年,也是思念她的第八年。

很多事情早已看开,离开的人已经离开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如果胡清尘在天上看着他,大概也希望他能每天快乐,所以他一直没心没肺。

冯果走上前拍了拍张贺凡的肩膀,“谢谢你告诉我。”

张贺凡一吸溜鼻子,“我要是再不告诉你,你和兰绿是不是都要以为我和窦傅要出国去偷偷结婚领证了。”

被突然抓包的冯果眨了眨眼睛,心想我什么时候这么明显了吗,嘴上还是狡辩,“那怎么可能,起码窦傅应该是不会结婚的。”

站在张贺凡身边的窦傅点点头,回答了一句,“确实,婚姻制度没有什么意义。”

张贺凡忍不住笑出声,给了窦傅的肩膀一拳,声音挺响,威力不大。

随后拳头在打到冯果身上之前,看了眼冯果身后的盛知镜。盛知镜做了一个请自便的动作,张贺凡的那一拳也扎扎实实地打到了冯果的肩膀上。

“窦傅我是管不了了,但是你啊,好好的,不要让自己后悔。”

冯果笑着点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走吧。”

没有等身后张贺凡和窦傅的意思,冯果牵起盛知镜的手,十指相扣走向了墓园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