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如槿正款款地给陈芸娴敬茶,车宁安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她。
“表哥?”
绾儿扶着门框,轻轻叫了一声。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大家脸上的笑容纷纷凝固,纪如槿举着沏好的茶僵硬在半空中。
绾儿不顾一切地朝车宁安冲了过来,车宁安愣在原地,绝望地看着她。苏靖信打量着她,数日不见,身子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脸色白的吓人,头发散乱地披在脑后,硕大的衣衫空****地套在单薄的身子上,令人不忍一看。
“玉兰,赶紧拉住她!”刘老夫人看到绾儿,心跳突然漏跳半拍,下意识地吩咐道。
“你成亲了?”绾儿呆立原处,这里的一切都说明了一个问题,车宁安真的成亲了。身子摇摇欲坠,犹如风中的落叶,随时有落下的可能,耳边是轰隆隆的声鸣,听不见任何声音,周围的人影都变得模糊不堪,眼中只剩下他。
“绾儿,你身子还没好,咱们回去!”玉兰抹着眼泪,挽起绾儿的手臂,硬邦邦的,扎得她心惊肉跳。
车宁安鼻子一阵酸楚,极力忍耐着不看她,终究没能忍住,夺步冲出门外,留下尴尬的一群人。
纪如槿手中的杯子‘嘡啷’落地,一脸的失落。绾儿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是你!是你!是……”,紧接着‘哇’的一声,口中吐出一股鲜红的热血,整个人伴着腥热之气向后倒去。
“绾儿!”玉兰赶紧扶住她,绾儿的血,一口一口呕在她的衣襟上。陈芸娴也飞奔过来,俩人合力挽住昏迷不醒的绾儿,才使她免了摔倒之痛。
屋内的气氛骤然变得阴森血腥,刘老夫人一下子瘫倒在地,失了方寸,纪如槿手足无措,立在原地。韦青禾犹豫着,慢慢靠近门边,屋内的一切她尽收眼底,只是这结果么,太出乎她的意料,胆怯地朝苏靖信瞅了一眼,他正愤恨地盯着她,眼中的仇恨几乎要把她活活灼烧。
“你个狠毒的妮子,是想要了绾儿的命吗?我早就严令下人不许将此事透露分毫,你偏偏要告诉她,现在你可顺心了!”刘老夫人正无处发泄,看见韦青禾出现在门口,不由得狠命斥责道。
韦青禾的母亲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局促不安。
“我,我不是故意的!”韦青禾见状不妙,索性装起可怜来了,“我以为表姐知道呢,就去拉她出来见二表嫂,谁知,谁知……”韦青禾低头结结巴巴地道出了瞬间编好的理由。
表姐?呵,你再私下里可是直呼我们家小姐的名字呢!冬灵隐蔽地瞥了她一眼,腹诽道。
众人七手八脚把绾儿重新抱回房中,请了大夫来诊治。刘老夫人一面安慰新媳妇,一面担心绾儿,怎么说,绾儿也是妹妹唯一的骨血,怎会不上心呢?
“病人本就怯弱,又带病未痊,怎么能经得住再次打击呢?小小年纪就吐血至此,老夫人若是不想要这个儿媳了,大可断了她的药,任她自生自灭即可,犯不着屡次三番这么刺激她的,让病人活活受罪!”千大夫把完脉,气得胡须乱颤,他看过的病人还没有出现过越看越差的情况,这个是头一例,不由得恼了起来。
刘老夫人面露尴尬,叹了一口气,没有理他,陈芸娴忙开口道:“千大夫关心病人的心我们是理解的,只是绾妹她……,还请大夫尽力救治,刘府上下不胜感激!”
“好了,好了,病人是你们的人,于我有什么相干,好与不好的,原本没什么的。我且开个药方,你们煎了药按时给她服下,至于能不能痊愈,这要看她自己了!”
深宅大院里的恩怨,千江钺见多了,刚才不过心疼病人多说了几句。开了药方,领了诊金,急急去了。
车宁安早已不知所踪,门人只说他出了门,至于去哪谁都不知道。纪如槿只得一个人回到小院,把成亲前后的事思虑一遍,大为委屈,不觉俯在**,悲痛大哭。
绾儿昏睡中听闻耳边哭声喊声不断,甚是叨扰,厌烦至极。又过了一会儿只觉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整个人飘飘忽忽,魂游天外,一切都又静谧非常。浩淼的雾气中只有她一人四处飘**,无所寄托,身体不由自主地四处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耳边有人叫‘阿弥陀佛’,左顾右盼,并无
任何人影。片刻之后,佛音缭绕,绵绵不断传于耳中,空明悠扬,令人心生向往,身体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哭声喊声重又进入耳中,‘我苦命的绾儿啊!’,‘小姐,你可别丢下冬灵啊!’,……,‘绾儿,爹对不起你,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你一定要忍耐啊,一定会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的!’一从来没有听过的男声悲苦苍凉的声音格外不同,难道是爹爹来接我了?绾儿惊喜,立刻四下寻找,终究毫无结果,急得她满头大汗,耳边的叨扰声越来越大,绾儿痛苦地闭上眼睛拼命躲避着。
“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汗!”冬灵惊呼道。
“赶紧准备些水来给绾儿擦擦身子,天气太热,一不小心就会捂出痱子的!”刘老夫人在旁边吩咐着,身旁站了一个身材高大,身穿灰白僧袍的和尚,他一直眯着眼念经,并不受眼前的影响。
“你和你给我小心伺候着,不许离开半步!”刘老夫人指着冬灵和初夏,口气严厉不容置疑。
又附身看了绾儿一会儿,丫鬟们端进来一盆水,准备给绾儿擦身子,刘老夫人这才转身离开,身后的和尚也随即跟了出去。玉兰一直狠狠地盯着那个和尚,眼里的怨恨几乎要把那人剜出血来。
……
刘隐率领大军已经出发了八个月,捷报频传。刘岩将兵锋先指向了弱敌,从易到难,一边平定一边扩充军队,虽然进展缓慢,但是收效很大。刘岩领兵四处征战,时常餐风露宿,刘隐则负责后方的军政财权事务,日夜操劳。
天祐四年,朱温取代唐王称帝,国号梁。梁开平元年,刘隐受封为彭郡王。
消息传来,刘府众人无不欢欣鼓舞。刘老夫人领着一众女眷立刻前往祠堂,在逝去的刘谦牌位前上香。祠堂内香雾缭绕,刘老夫人屏气凝神,郑重地弯腰施礼,后面的一众儿孙纷纷跪地俯首。
门口聚集了大量来府道贺的马车,刘老夫人拉着陈芸娴出面迎客。二人衣着光鲜亮丽,刘老夫人身着暗红色嵌明松绿团福纹样绣袍,头顶凤冠,冠上饰以凤纹,真珠玉翠点缀,华丽高贵,不怒自威。陈芸娴头顶莲花冠,以翠玉镶金簪花妆饰,身着蜜合色大朵簇锦团花芍药纹锦长裙,外披藕荷色宽大阔袖外衫,温婉端庄。
“呵呵,照顾不周啊,请各位见谅啊,呵呵!”刘老夫人面容和蔼,荣光焕发。
“老夫人真是有福啊!真真羡煞旁人哦!”旁边一贵妇从容接应道。
“谁说不是呢!儿孙们个个这么出挑能干,是老夫人叫道有功,旁人羡慕是羡慕不来的!”另有一夫人接着说道。
……
刘老夫人和陈芸娴也不是头一次接待这些访客了,无非是些好词好话换着说,但又不能露出丝毫随意的样子,次次都得衣冠整齐,和颜悦色地应承着。
柳如意腹中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娃儿,刘岩自是欢喜非常,取名洪明。刘隐也给了不少礼物,并快马加鞭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老夫人,刘老夫人少不了赏了柳如意不少礼物。
如今说来,苏黛绯的孩子已经一岁有余,是个男孩儿,肚子里却又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陈采薇的孩子已经落地三个月了,是个女孩儿,如母亲般漂亮可人,而韦青禾有孕已经五个月了,就连纪如槿也在前日回报刘老夫人说已经有孕两月!
淇水轩里传来阵阵笑声,冬灵和初夏笑得东倒西歪,捂着肚子直喊疼。**俯着一个藕荷色身影,双腿搭在床下,肩膀笑得抖个不停。
“哎,有这么好笑吗?真是的!”
说话的人是个男人,一身上好的黑色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修长而优美的手指无聊地敲打着桌子,斜着脸朝里看,**的弧度让人沉醉,偶尔侧过脸,让人呼吸一紧,好一张翩若惊鸿的脸!螓首膏发,自然娥眉,容貌比女子还要艳丽,身形纤妍洁白,如同美妇。
好在三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否则不知为这张惊世骇俗的脸做出什么不当的举动来。
自从一年前,绾儿康复之后就搬回了淇水轩,性格慢慢变得和从前大不一样,不仅爱说爱笑了,还经常和苏黛绯陈采薇来往,而且在某一天回府时带回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现今屋内这个一身黑衣的人。
他自称沈越,打那以后整日缠着绾儿,说话没半点正形,嬉嬉闹闹的,逗得绾儿笑个不停,整日流连淇水轩,这事连刘老夫人都惊动了,怕有什么不才之事,派陈芸娴过来一探究竟,没想到这个沈越当着她的面和绾儿俩人结拜为异姓兄妹,从此俩人便以兄妹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