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消受美人恩,这无疑是车宁安此时此刻的心态了,纵使他对感情方面再木讷,纪如槿的表现加上欧阳烈的点拨,他想装糊涂是不可能了。
绾儿,没错,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绾儿,不管她叫童筱婉还是苏黛绾亦或是沈黛绾,她依旧是他的表妹,她的一举一动曾经那么让他魂牵梦绕,甜蜜至极,如今仿佛成了心头的不敢触碰的敏感,她成了他名义上的弟媳,天下皆知!车宁安没有办法面对现在的局面,没法面对绾儿,没法面对母亲以及刘岩,他只能选择逃脱,选择用流浪麻痹自己,只是在某个瞬间,头脑里会突然涌上这样的问题: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和他怎么样了?
车宁安陷入了沉思,欧阳烈识趣地选择了闭嘴,场面安静非常,只有偶尔疾驰而过的马和三三两两的路人。
突然,俩人皆是目光大胜,大地微微震动起来,那是大量快马疾驰的结果,纪如槿也醒了过来。欧阳烈在桌子上留了几个铜板,三人迅速隐入旁边的林中。
十几匹马带着一阵尘土飞奔而来,在三人刚刚喝茶的地方停了下来。其中一人下了马,向店家询问着什么,店家指了指远处的官道。那人随即向马上一个衣着翩翩的白衣男子禀告,很快,十几人又绝尘而去。
欧阳烈趴在树枝中间,见那些人走远了才跳下地面,车宁安和纪如槿俩人也纷纷现身。
“是找你的?”欧阳烈满不在乎地问道。
“也许吧!”
车宁安大步向前,纪如槿赶紧跟上。半柱香过后,三人各骑一匹马,慢慢走在官道上。
“真的吗?你消失的那一会儿工夫就救了十几人啊!”纪如槿一脸的崇拜。
“即使这样,还是没能救出王掌柜!”车宁安不无遗憾道。
“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如果他不死,朱温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家人的!”欧阳烈说的不无道理。
“有些事不论你怎么躲还是会找上身的!”车宁安向来不想和官家的人打交道,“不过既然来了,我也不会怕的!”
纪如槿觉得这一刻的车宁安意气风发,刚毅坚定,她痴迷地盯着车宁安的侧脸,心旷神怡,陶醉其中。
“咳咳!”欧阳烈故意夸张地装咳嗽,眼睛瞟着纪如槿。
纪如槿尴尬不已,正身做好。三人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小姐!她们也太气人了!
连茶叶都不给我们了,不如我们去找老夫人,让她给你做主,好好管管这帮狗眼看人低的人!”冬灵气呼呼地从外面走进来,两手空空,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
绾儿笑笑:“算了,反正我也不爱喝茶,随它去吧!”
这些天,淇水轩内静得出奇,除了冬灵外只有初夏还偶尔出现在轩内,其它的丫鬟包括春桃都被柳如意叫去服侍了。绾儿的需求很少,除了一日三餐外,几乎没有任何用得上丫鬟的地方,因为她把大把的时间全部用在了呆立窗前上。
从苏府到刘府再到这里,许多的事情在绾儿脑袋里过了无数遍,原本没想明白的事情这些天也渐渐弄明白了,这让她更加无助和绝望。其中充满了欺骗利用敷衍,随意抛弃,被所谓的养父母、姨母、甚至是她的亲爹!绾儿感觉自己就像一件物件,总被一句需要被随意安置,没有人顾及她的感受。
其实原本是有一个人的,可是……,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待她,对待他们俩人!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绾儿睁着眼睛这样问自己,为什么她的姨母,他的亲娘杀死了他的生母!为什么要把他们三人至于这样的处境!无数次问过自己以后,绾儿渐渐觉得车宁安带自己出逃的机会渐渐变得渺茫。
他是有愧疚感的,为娘亲的所作所为,也为他自己,这样的他是不可能带自己出去的。
不管是锦衣玉食还是粗茶淡饭,绾儿都甘之如饴,哀莫大于死,如果之前对以后还有憧憬的话,那现在的绾儿几乎是心如死水,外界的任何变化都引不起她内心一丁点的波动。
“冬灵,你去给管家说一声,我要去水云庵!”绾儿望着窗外的水面,淡淡道。
半柱香后,绾儿和冬灵坐到了马车里,往水云庵驶去。
“哎,外面那辆马车很熟悉,好像在哪见过!”慕容瑶枫回过头,对立面的刘岩和铎恩说道。
刘岩往外面移了移,拿眼睛瞟了一下,向薛放使了个眼色,薛放便立刻消失在雅间内。
“花影,后天就是你三十五岁生日,我送你个礼物,如何?”
岳府内,阁楼上,岳鹤轩对着抚琴的花影说道。
“哦?老爷打算给妾身什么礼物?”花影闻言,立刻扭着柔软的身子,粘了上来。
岳鹤轩抚着她的黑发,深深吸了一口:“你还记得瑶儿吗?”
花影身子一僵,眼泪立刻流了出来:“老爷!我对不起瑶儿!要是她还在的话……”
花影抽泣着,躲进岳鹤轩的怀里,像只惹人怜爱的小鸟。岳鹤轩轻拍她的后背:“她没死!”
“什么?”花影吃惊地看着他,不可置信道。
薛放很快又回到了雅间内,俯在刘岩耳边说了些什么。刘岩闻言,轻轻嗤鼻。
“怎么了?”铎恩询问道。
“她去水云庵上香了,刚才的马车里就是她!”刘岩表情冷淡,没有任何温度。
“怎么说人家也为你带来了莫大的好处啊,你却连她的名字也懒得叫,要不是她,韦家的人会这么支持你掌握兵权吗?而且是静海军节度府全部的兵权,你现在可是是岭南最有权力的人啊!连你大哥都比不上!”
慕容的语气里有点嘲笑的意味,刘岩并不在乎:“是我大哥信任我,把兵权给了我,和她有什么相干!”
铎恩和慕容相互对视,各自笑开。
“这么说,大军快要开拔了,你准备先对付哪一个?”铎恩笑意盈盈道。
“自然是捡软柿子了!”刘岩目光炯炯,信心满满。
薛放推门,领进来一个酒楼的小二。
“姑娘,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那人直接把一个信封交给了慕容。
慕容疑惑不解,迟疑了一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揭开。
“慢着!”铎恩拦下她,“我来!”
铎恩夺过慕容手中的信封,打开信纸,正反检查了一番,才交给慕容,偶然瞥见信上的内容,让他大为吃惊。
“什么?”慕容问道。
“还是你自己看吧!”铎恩递过信纸。
慕容越看脸色越白,最后直接把信纸拍在桌子上,抚着胸口,大口气喘着气,一脸的不可置信。
刘岩用目光询问着铎恩,铎恩只摇头,并没有回答。
“我有事先走,你们继续聊!”慕容慌乱地掩饰着,匆忙逃离,留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水云庵内的荼蘼花开的芳菲无限,极尽妖娆。
“师太,水云庵是个供人清修的地方,为何会有如此鲜艳的花?”绾儿看着一簇簇盛开的花,不解道。
定一师太双手合十,面露喜色道:“此花洁白无瑕,大朵千瓣,色白而香,对佛门子弟来说,它是天降的吉利,见此花者,众恶自会去除,有助修行,因此才在庵内种植了大量的荼蘼花。”
“是么?”绾儿像是自言自语,痴痴地盯着白的如云的花瓣。
“圆舒可有日子没来庵内上香了,想必是红尘之事一定如意非常了!”定一师太微微含笑道。
“如意非常?”绾儿咀嚼着这几个字,“如果我皈依佛门,不知师太会不会收留我?”
俩人慢慢走在无人的院内,春光寂寥,群鸟啾鸣,定一师太微微闭眼。这个女子浑身上下散发出孤寂的孑然感,这种感觉如不加以引导,任其肆意发展下去,恐怕不就以后,一个花样的生命就会烟消云散。
“你已经是半个佛门弟子了,不是吗?”
“师太,我……,想出家!”绾儿咬着嘴唇,搅弄着手绢。
“若想修行,在哪都可以修行,只是这出家……你身边的人不允许的。”
话音一如往昔的清凉,只是今天这句话在绾儿听来,仿佛是寒冰利刃,斩断了她最后的痴想。
没错,他们不会允许的,这十几年的人生从来由不得她做主,以前是,现在也是,也许以后还是。
莫名地,心里某个地方疼得厉害,绾儿任由钻心的疼痛折磨自己,不做任何挣扎。如春花般灿烂的年纪和外表,内心却如长满荒草的沟壑纵横的高原,苍凉、无望、没有任何生机……
日落西山,晚霞满天。
绾儿虔诚地跪在佛堂中,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经文。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她仍跪在原地,彷如一副雕像。冬灵和车夫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次催促都没有结果。
“什么?不肯回府?”刘岩听着来人的禀报,紧紧皱起眉头,“再去请!”
旁边的如意幸灾乐祸地看着怒不可遏的刘岩,得意洋洋。她无疑是这个府中实际的女主人,是刘岩最受宠的女人,而她……呵,是个连自己表妹都嫌弃的可怜女人,这让她感觉很畅快。
“爷,别生气了,妾身敬您!”如意扭着身子,俯在刘岩身上妩媚地献酒。